19、深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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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峨眉回到自己的寢居，她小心的關上房門，房內和房外皆是一片漠然的冷暗。唯一不同的，是停留她雙肩上的溫柔餘勁。那是藺無雙的手，一雙無形且溫文的手。
她按著自己的肩膀，想像著剛才藺無雙輕擁著自己的感覺，彷彿他正站在她身後。
她闔上目睫，在眼底泅泳、拂沸著一股她不曾觸及的怦然。倘若再深入一些，下一刻她便會溺在藺無雙那份美麗無窮的溫柔。
這種感覺，是與任何人相處都不同的滋味。不似一聲笑、也不同於龍宿……很特別的留在她心中。她描繪不出具體形狀，像水像霧又似雲，沒有重量，卻又能時時刻刻盤據在她心。
說明白點，猶若藺無雙就這麼住在她心中。
「回味嗎？」
練峨眉驚回神，她表情靜然地望著將燭火一一點燃的一聲笑。燭火在一聲笑臉上搖曳，搖燙出一臉扭曲的陰惡殘影。
一室通明，又這麼些昏暗的暈黃。一聲笑始終暗著半邊臉，他似笑非笑的望著他的阿姐。
「阿弟，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練峨眉步上前，越過一聲笑，她在鏡前卸下髮上的雲簪。
一聲笑背對著其姐，食指穿過燭心的藍焰。熱源，脈脈地，在他指腹上熱燒。
謎眩的火光，照耀著他的自虐之舉；痛覺在他眼底急掠而過，一抹讚息的快感。
啊，多麼美妙。
練峨眉轉眸，見著一聲笑此舉，她伸手抓離一聲笑玩火之舉，她不茍同地斥聲道：「你瘋了嗎？！」
一聲笑澹然的看著練峨眉急忙的從藥箱取出冰膏，將藥抹在他手指上的動作。謎弱的音調，稍後他小聲問：「阿姐……阿姐也會關心我嗎？」
練峨眉並沒有抬頭看他，只是專心的包紮。
「阿姐……」一聲笑苦苦的哀喚。他只想要一個小小的回應，真的。
聽著一聲笑不滿足的聲音，練峨眉略有所感，也許是藺無雙的溫柔感染了她，使她今夜有些那麼的不一樣……
她主動牽起一聲笑的手，放入她的掌心中。一聲笑的手比她還要寬大，所以她用兩手包裹著一聲笑被火灼傷的右掌心，她垂眸美睫輕掩柔聲說道：「阿弟，你是吾唯一的血親，不關心你……我關心誰呢？」
一聲笑讓這溫馨的舉動，烹熱了心，是他不敢相信置身於中的憾抖。即使，他嘴中另一個厭恨的人名，不選擇在此時說出嘴。
練峨眉按著他的頭，將他輕輕靠在她的肩膀上。
一聲笑僵直了軀體，心波難平，又是另一波狂濤拍岸。
「阿姐……阿姐──」一聲笑激動的轉身將臉埋入練峨眉的胸口。
練峨眉以為是一聲笑心緒起伏過激，便也溫順的由他環著自己的腰。
「阿姐第一次、第一次……親手抱著我……」一聲笑手勁不聽使喚的打顫，他興奮而難以克制的抓緊練峨眉的腰身。
這般親熱的溫玉軟香，他妄想了多久？腦子裡一片焦躁的熱。
練峨眉輕責道：「胡言，你剛在天池醒來的時候，我不知抱過你多少回。阿弟那時候憨呆的模樣，阿姐還記得呢。」
一聲笑窩在練峨眉懷中悶悶的發笑，他笑了一會兒後，再發出的音調，發涼的使人倍感傷懷。
「那不一樣……」又一次箍緊臂膊內的腰吋，此刻的一聲笑，他的聲音顯得遙遠。「以前的阿姐都不看我一眼……」記憶中，總是一雙高潔的嚴眸，用嫌惡的眼神鄙視他。
「我？是這樣嗎？」練峨眉並不知情，一聲笑說的是前世的記憶。「我給阿弟感覺是這般的不近人情？」
一聲笑沒有回話，練峨眉就當真了。「我……給旁人的感覺也是？」
一聲笑靠在練峨眉身上，模樣像是這麼地賴著，他由下方往上仰望，他仰看著練峨眉看來困惑的臉龐。
「孤高浩潔、臻至天仙之態。這是旁人對阿姐的印象。」在他眼中，他的阿姐不只如此，阿姐是醇粹的脫俗仙美、純潔無暇，是任何人也比不上的。
「孤高？」練峨眉點首，模樣有點領悟。確實，她總是習慣獨來獨往，不太與人深交或者攀談數句。感覺上，她似乎對於人性，總有所排拒。
與其說是排拒，倒不如說她是不想沾染、也不懂得如何去浸染自己。
碰與不碰，她都選擇避開。
一想到藺無雙，那又不一樣了。在藺無雙面前，她會逐漸變得不像自己，那種感覺由一開始的慌張，轉變型態的，她開始期待。
「阿姐！」當一聲笑察覺練峨眉又想起藺無雙，他的妒意使他變了心性，手的力量，也抓狂的握痛練峨眉。
練峨眉抽回手，她同樣地也收回自己不易釋放的溫情。
她抬眼，驚見一聲笑赤裸的灼目眼神，練峨眉心神不由得激盪。
「我不許你用這種眼神看我！」
一聲笑眼神一忮，面目狡憤！一具浮沉在海面上的軀體，片刻溫情也拯救不了他，深海下的鬼手，如狼似虎的將他一把拖下萬丈深淵！
他按緊練峨眉的雙肩，使勁氣力不滿怨怒，既愛且恨…‥他反問：「那麼，是藺無雙就可以用這種眼神看著妳嗎？！」
「放開我！」練峨眉掙脫一聲笑的牽制，「你──心思不正！」『對我』，這句話她無法說出口。倘若一旦由她嘴中說出，一切的假象會血淋淋的撕了兩人維持的血親血肉。
一聲笑冷冷地，一雙眼逼近瘋狂，他笑著說：「我、藺無雙，都是一樣。」淫邪囂狂的容貌，一吋一吋的在練峨眉眼前擴張、放大。
「不…他、跟你不一樣、不一樣……」她抱著頭，模樣有些痛苦，表情更摻雜著一種離魂離體的混亂、不穩。
「都一樣的，我親愛的阿姐。」他捧著練峨眉的臉龐，宛如愛捧著一件極其珍貴的寶物。
一聲笑的脣形，清楚的在她眼前開閤，她迴避不了，充滿人性慾望的污穢言語，一字一句，像脫下殺戮外衣的屠刀，象徵□□的利刃，粗蠻野狠的逼她張開雙眼，將它們吞入眼裡。
練峨眉如似潰亂的大喊：「住口！住口！」她失控的從體內發出龐大的氣波，體內護心的翠玉承受不了衝擊，外表出現了些許裂痕；寶玉只要有少許裂痕，對天界人都是極大的傷害。
練峨眉噴了一口血，衝心逆血，地界污穢的怨氣迅速入侵她體內，練峨眉吸入太多對天界人有害的言靈，第二口血，已是黃泉的黑水。
一聲笑恍神的摸摸噴濺在他臉上的鮮血，再熟悉不過的感覺……恍若前景歷歷在目、不過轉眼之刻。
啊──前世的阿姐，在他面前自蓋天靈而亡，連瀕死也不願向他求救；就連死，也選擇背對著他。
一聲笑痛苦的十指掩著臉容，洿濕狡恨的淚液，躺在他的眼窩底，兩向情緒，衝擊他內心沒有解答的矛盾愛癡。
啊……啊……他不是有意真心要阿姐死的，他全心全意的愛著阿姐啊……怎麼可能要阿姐死？他只不過心中有個小小願望，冀望阿姐再看他一眼。
結果，他在前世得到了什麼？阿姐狠心的程度連他都比不上，連屍體也不留給他。
他得到的，僅有一只覆在阿姐臉上的半邊暗綠色面具。
感情的呈現，他們對彼此都一樣極端。
得不到。即使是一根毛髮也不會施捨給你。練峨眉，對待他，就是這麼殘忍無情的親生姐姐。
練峨眉說的每一句話，他可以當做聖旨。就連她前世棄他而去，他也乖乖的完成他的承諾，將自己關在罪惡坑裡，將所有壞人都關在一起，讓他們的罪惡都囚牢在一處地坑裡；他是那裡的王，因為沒有人比他更壞。
他這麼乖……這麼聽話……而妳、而妳──卻還要這樣無情的對待我！
爆睜的兩眼，一聲笑痴狂的大聲癲笑：「咯咯咯、嘻嘻嘻喀……嗤嗤、嚇哈哈哈哈哈哈……」
萬丈深淵？
那算什麼？地獄他都走過一遭了！還怕什麼呢？！
他蹲下來，用一種憐憫的眼神撫摸過練峨眉的全身，他輕喊，低音的鼓聲，蠱邪地敲進他的身體裡：「峨眉……啊……我的峨眉……」
「真可憐，毒氣麻痺身體，動彈不得很難受？」一聲笑流了滿臉的淚，他抹在手上連同他的唾液。一聲笑撐開她的嘴，掐住她的下顎，「來──妳吃看看……它是不是很苦？」
「不……」練峨眉激動的想掙脫一聲笑逆倫的侮欺。
全身知覺痛麻不已，黑紅的血從她的嘴邊淌出，一聲笑的臉壓入她臉前，他伸出舌，細舔著從她嘴邊流出的血。
「阿姐……」
這一聲戰慄的親喊，練峨眉慘白了一張臉。
「瘋了……你瘋了──我是你的親姐姐！」
他冷睨她，笑容，再度無聲的裂開。
「我知道。」
練峨眉怒瞪著一聲笑的雙眼，試著想從中看到一些良知。然而，那裡頭只有一片無底的黑渦，漩著繞著，彷如將她吸進去的無底狂熱。
終於她意識到一聲笑把她當作一名女人而非親姐，她的視野開始變得混濁。
是從哪時候開始亂的……不，還要在更早之前──
『阿姐！妳怎麼可以在別的男人的住所停留那麼多天？』
『……阿姐，我喜歡妳……』
『為什麼？為什麼我不可以親妳？』
『我愛著妳啊……阿姐、阿姐……』
她的腦海裡閃過一聲笑的臉和藺無雙的臉；她看到他們為了她大打出手；她看見自己死心拔起萍山飛昇、離去時看見藺無雙震驚和不捨的眼神──還有她自蓋天靈而亡的模樣……
鮮紅的血，由她的頭頂滴滴滑落，進一步更紅染了她的面具……
在她死前，她聽見一個聲音。
『峨眉……』
無聲罊盡，一圄極奇溫柔的奇蹟；她腦海中出現藺無雙的聲音，是她輪迴前唯一聽見的人籟之聲。
『……，明玥只為妳而出；明玥之心，也屬萍山雲人。』
她依稀還記得，當時藺無雙的眼神，是多麼的灼烈而深沉，可她無法接受他的情；縱使她明白他的心意；她仍也委婉回絕藺無雙的感情。
『山為萍，雲為濤，絕逸紅塵任滔滔……藺無雙，我希望你明白這句話的真意。』
山與雲各為一體，截然不同，可又相互依伴於天地之間，超脫於天地紅塵間如江流綿流不息。且讓，你與我，伴守在朋友的感情這條界線上；不踰矩，這份感情才能長久。
而我，同樣也喜歡著你，藺無雙；但這份喜歡，是純粹無暇，不紛雜男女情愛。
無法回應，並不代表就不能在一起。你懂嗎？
……你可懂？
……
那是她的前世。她死前最後一點：迷惑的思念。
肉體粉碎前，她終於找回她迷路的，思念。
原來……她一直都是那麼的寂寞。
夜深人靜，夜幕低垂，恍若夜語稀星惘惘低頭在她胸前；她抬首望空，萍山暗飄梅香，織構出滿眼寂網漁火。
她不知道那就是寂寞的滋味，直到，她懂了何謂思念後──
練峨眉緩緩的閉上眼，身體越來越甸沉，彷彿，她就要與黑夜的地界，融成一體。
渙散的意識，最後一刻，一聲笑的手，停留在她眼皮上，給了她滿眸的黑暗。
他悽悽的喊著：「阿姐……」
一聲笑的眼淚，她也看見了；在前世，一聲笑哭著、笑著、瘋著，癡迷的神態，狂亂的淒笑聲，連眼淚也瀕近瘋態的肆流臉上。將她的半邊面具死死的握在手中。
「阿姐，在妳心中，我究竟算什麼？」
這答案重要嗎？從你呼喚我一聲姐姐開始。其實。
答案，已經注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