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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瓣心冷话永兴 她怔怔地坐 ...

  •   她怔怔地坐在花园里,全无任何表情。心已经冷了,在她得到杨琏死讯的那一天,就已经变成了寒冰。

      她曾有一个快乐的生活,有好几个疼她爱她的哥哥,还有慈和的父亲。
      她家的势力遍布朝廷,甚至有传言,将来的皇位就是她父亲的。
      然而这些她都不管,她喜欢和哥哥玩,喜欢捉蝴蝶。喜欢荡秋千。
      “呵,再高点儿,再高点儿!”哥哥推着秋千,她的衣袂在空中翻飞,好似五彩蝴蝶。
      “哥哥,我帮你擦擦!”她掏出手绢,给哥哥拭去汗珠。

      但她如何能够想到,就是这个家,将她抛弃。

      “不,我不去!不要!”
      “永兴,你别怪爹——我都是无奈……”

      上轿那天,她异常安静,仿佛根本不曾发生过自缢。
      临去时她留下一抹充满恨意的眼神,牙齿里落下一句生硬的话语:“你莫后悔。”
      她只觉全家人都是那么可恶,一张张笑脸变得局促阴暗,魔鬼般张开了大口呵呵地笑着,纷纷伸出手来推她落下万丈深渊。

      临近大婚的几天,她整日做着这种梦。她找过大哥,她本以为大哥会帮助她,改变她的命运,不要让她嫁到杨家去。
      那一刻大哥的笑容凝固了,一双手变得冰冷。他挣开她的手,支吾着连声回绝:“不,不不不……妹妹,这是不行的,你必须,必须嫁给太子,这也是为了大局……”
      她蓦地推他出门,冷笑着,心底燃烧的一点火苗瞬间熄灭:“原来,你们都是骗人的……”
      大局?!呵,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合上门,再没有回头看一眼,任凭身后敲门声连续地响着,响着……
      绳子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平静地垂下手臂,没有挣扎。
      朽弱的绳子忽然断了,她重重地摔落地上。
      既然她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她就要改变别人的命运——“你莫后悔!”
      然后她嫁了。

      杨琏柔弱得出乎意料,他说:“我知道你不是自愿,我也不是。”
      “谁说我不是?!”她倔犟地反驳。
      这是她的丈夫显得很聪明:“这场婚姻,不过是杨家和徐家的一场交换。徐家要稳住我们,好进一步得到他们想得到的罢了。何必呢?我们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她无言。
      他合了合眼睛,似疲倦了:“我送你回去。”
      她却一下子清醒过来:“我才不要做牺牲品。你说,我还有退路吗?”
      是的,她早已决定,就在绳子滑落的那一刻,不管是命运也好,或是别的什么也好,这个人,就是她一生的依靠。

      太子很有才气,但是对政事没有任何兴趣——有兴趣又能如何?不过在早已注定结果的倾轧中做一颗棋子,用完便砸碎。
      她和他吟诗作画,她常常询问些朝政,提出一些看法,希图以微薄的力量挽救危急的局势。
      父亲常差人来看她,从来人的言语中,她渐渐感觉到,局势其实已经绷紧如满弦的弓,万事俱备,只欠时机。而这一箭射出,必是致命。

      “永兴,你觉得徐大人他会把我们怎样?”一日,太子问她。
      “我会和你在一起。”她的回答简短而含着深意。时隔数月,她竟又一次感到,自己是徐知诰的女儿这件事令人庆幸。
      毕竟,这能挽救她丈夫的性命。

      这话说完后三天,大群的士兵冲入东宫。恍惚中,她听到一句话:“你已经不是太子了!”
      隐约记得,这一天,刚好是她嫁到宫里满一年的日子。

      禅位仪式枯燥乏味,大段的官话虚文。作为太子妃的她坐在杨琏边上,心里嘲笑着父亲的假仁假义。
      末了一句是关键的:改润州牙城为丹杨宫,迁杨氏全族居之,供奉一如往常。
      “永兴,回家吧,爹会给你公主的名分。”
      她冷冷地看着这张笑脸,说:“家?丹杨宫才是我的家。”
      父亲愣住了:“永兴,你不是一直想回家么?你不是不愿嫁给杨琏么?”
      她微微抽搐了一下,最后说:“我只和我的丈夫在一起。”
      父亲凛然道:“你莫后悔。”
      你莫后悔。
      多么熟悉的句子,可她曾经说出的“改变命运”的话终究没有实现。她才明白,命运是任何人都不能改变的,就算是她的父亲也是一样。
      想到这里,她一惊:“难道杨琏的命运,也是不可改变的么?”

      润州丹杨宫的生活并不好,简直像监牢。她看着昔日的皇帝,她的公公整日担惊受怕,仿佛死神就要降临。然而她的丈夫却异常安静,一如汹涌波涛中巍然不动的小岛——不知几时会备淹没的小岛。
      激流一次次冲刷着柔弱的泥土,那笑容一如既往。
      “一如往常”,诏书里写到的完全没有实现,惟一一如往常的,也只有这笑容了。
      她又想起了哥哥,那样遥远的感觉。她不复年少,世事亦是无常。
      幸而还有他作伴,总算有些安慰吧。

      然后杨琏被封了官,她坚持着要和他一起走。
      父亲答应了。
      州中和丹杨宫并没什么区别——除了能稍稍自由一些。但周围仍有刀光剑影,一双双眼睛交织成巨大的网,裹胁着她和他。
      她知道,这些眼睛都来自金陵。

      升元三年,大哥突然来到。
      “对不住,夫君他不在。您请回吧。”李景通听到的不是大声的叱骂,而是这样一句平淡无味的回绝,他想好的话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永兴,永兴,”他唤着,“杨琏,杨琏他去了。”
      一时不能喘息,她只觉那条曾经存在的绳子又飞到她脖颈上,勒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摇晃几步,她扶住桌子,抬头以一种逼视的目光盯着对方:“他果然不肯放过我的丈夫。”
      “不,永兴,他是在扫墓的途中暴毙的。”
      “在哪里?”“船上。”
      她大笑起来,声音厉鬼一般。然后她静了,灼灼地说:“你想怎样?”
      “父皇要我接你回去。”他的眼睛里闪着水光,口气暗暗松了几分。
      她答应了。但这仍使他的心针刺一般难受。

      她早已料到丈夫这次扫墓之行的凶险。她要和他一起去,但一纸“不许”的诏书断绝了她最后的依靠。她笑过,哭过,恨过,骂过,再回首,人生竟是死灰般沉寂。
      心冷了。
      有这样一颗心的人不过是行尸走肉。
      父亲——现在是大唐天子——将她安置在东宫别苑,她一日日望着熟悉的一草一木,每一片叶子每一瓣花里都残存着她和杨琏的笑语。
      但她已经没有任何感觉。
      有一次宫女叫了一声“公主”,她便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太子妃,公主,轮回了一遭儿,她竟又回到了起点。
      命运之轮转动,如此无情。
      这一哭竟得到了父亲的一句赞扬:内夫家而外父家,妇人之德也。
      宫里也渐渐传出这样的说法:永兴公主贞节,每日烧香祈福,不茹荤血,素衣素履,不苟言笑。
      她不想辩解。
      哥哥们都以为她无情,没有一个来看她。她就这样将青春埋葬在园子里,一分分地消磨。

      花园里花香弥漫,皓月当空,她朦胧中觉得自己飞上了天空,身子轻飘飘地好似一条白练,随风飘向很远的地方。
      舍弃了空洞的躯壳,灵魂与□□分离,最后这一刻她莫名地伤心了。是为了狠心的父亲,还是为了柔弱的哥哥,抑或是为了杨琏?她自己也分不清。
      但都是为了命运。
      二十四岁的她被命运摆布了一生,而命运,永远也无法摆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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