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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伪帝:父母爱情 父皇的尸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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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的尸体是焦黑的。
母后的也是。
他们纠缠在一起,像两株被野火强行拧作一股的藤蔓,在寝殿倾塌的横梁下,烧成了永恒。
那一年我七岁。
宫人们说,那是先帝沈佑驾崩的日子,是国丧。他们说,是一场天火,无情地吞噬了父皇和母后。他们说,请节哀,殿下。
可我记得的不是天火。
我记得那晚的风,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我脖颈后的绒毛都竖了起来。我攥着一只刚糊好的燕子风筝,兴冲冲地跑向母后的寝宫。前日里,母后答应我,待她抄完一卷经,便陪我去御花园放风筝。她说,春风正好,能送我的燕子飞上九重天,感受自由的滋味。
我穿过长长的回廊,宫灯昏黄的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越靠近母后的宫殿,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气就越浓,浓得发腻,几乎要凝成实质,堵在我的胸口。我知道,父皇又在母后那里了。
宫人们都远远地避着,像躲避瘟疫。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麻木,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这种气氛让我感到不安,我放轻了脚步,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到了寝殿的窗下。
窗纸上映着两个晃动的人影。
一个高大,暴戾,是父皇。另一个纤细,柔弱,是母后。
“……你还要逃到哪里去?”父皇的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苏婉,朕给了你天下最尊贵的位置,给了你享不尽的荣华,你为何还是想着离开朕?”
我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母后的声音很轻,却像玉石一样清冷坚定:“陛下,您给的,是笼子,不是荣华。您要的,是一件听话的摆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活生生的人?”父皇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巨响,“朕偏要将你做成标本,锁在这宫墙之内,让你日日夜夜,眼里心里,都只有朕一个人!”
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风筝差点掉在地上。
“沈佑,”这不是母后第一次直呼父皇的名讳,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囚禁我,折辱我,以为这样就能得到我的心吗?你错了。我的心,早在江南的雨巷里,在塞北的风雪中,在你第一次对我露出獠牙的时候,在你废掉我武功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死了好,死了就干净了!”父皇的咆哮声震得窗棂簌簌作响,“你本就没有心,为了逃出去,你连自己的儿子也不要了,我这就让你亲眼看看,看着朕,是怎么把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念想,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我透过窗框的缝隙,看到父皇从袖中抽出一卷东西,猛地掷在母后脚下。那是一卷泛黄的纸,上面似乎还写着字和一截带血的布料。
母后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是她用无数心血伪造的“死契”,是她通往自由的最后一张船票。
“你……你怎么会……”母后的声音在颤抖。
“朕怎么不会?”父皇的狂笑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苏婉,你以为你做的那些小动作,朕真的不知道吗?朕只是在等,等你把所有的希望都攒足了,再亲手掐灭它。只有这样,你才会彻底绝望,才会明白,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永远也别想逃出朕的手掌心!”
他一步步逼近,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沈佑,”母后反而平静了下来,她弯下腰,捡起了那卷“死契”,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你知道吗?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年冬天,救了你这个狼崽子。”
“你找死!”
父皇彻底被激怒了,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掐住了母后的脖子。
“唔……”母后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只是用那双我曾经无比眷恋的、盛满了江南烟雨的眸子,死死地盯着父皇。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
父皇被她看得更加疯狂,他一边用力扼紧母后的咽喉,一边粗喘着前进,母亲的挣扎碰倒了烛台,砸在殿角的帷幔上。
干燥的丝绸遇火即燃,火舌瞬间窜起,贪婪地舔舐着一切。
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我趴在窗前,吓得魂飞魄散,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想冲进去救母后,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母后在窒息的痛苦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旁边摸索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那匕首我曾见过,是她平日里用来裁纸给我做风筝的。
寒光一闪。
父皇的狂笑声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正汩汩地往外冒着鲜血,染红了他明黄色的龙袍。
而母后,也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力,将匕首更深地送入了父皇的身体。
他们就这样互相伤害着,彼此的生命在对方的手中流逝,却谁也不肯先松开。
“沈佑……我们……一起下地狱吧……”母后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解脱的快意。
父皇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死死地瞪着母后,眼中不是滔天的恨意而是……一丝我看不懂的、扭曲的爱恋和满足。
“好……好……”他嘶哑地笑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母后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朕……朕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也不会放开你……”
火,越烧越旺。
横梁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砸下。
我最后的视野,是那片吞噬一切的火海,以及火海中,那两具紧紧相拥、至死不休的焦黑身影。
“母后——!”
我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却只被滚滚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我躺在冰冷的东宫,纱帐上垂落的流苏在烛火的照耀下像极了火场中扭曲的藤蔓,焦黑如炭,却在又火光中定格成永恒。
太医说,我受了惊吓,又吸入过多浓烟,能醒来已是万幸。
宫人们说,先帝与皇后不幸罹难,举国同悲。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那不是天火。
那是父皇用他暴虐的爱,亲手点燃的炼狱。而母后,用她决绝的恨,为自己选择了唯一的解脱。
他们不是死于火灾。
他们是死于彼此。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只剩下两种颜色:一种是龙袍的明黄,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代表着父皇那令人窒息的爱;另一种,是火焰的赤红,代表着毁灭,代表着死亡,也代表着……解脱。
他们用自己诠释了什么是爱。
在我七岁的认知里,爱,就是父皇对母后那种偏执到疯狂的占有,是“得不到就毁掉”的歇斯底里。爱,是“生不能同衾,死亦要同穴”的惨烈纠缠。
爱,等于死亡。
这个念头,像一颗烧红的铁钉,深深地钉进了我的灵魂深处。它在我每一次心跳时,都隐隐作痛。
皇叔从逍遥谷赶了回来,他说别怕,他会一直保护我、陪着我。
后来,我成了皇帝,坐在父皇曾经坐过的龙椅上,鼻尖是浓到呛人的龙涎香气,眼前只有皇叔单薄又挺拔的侧影和冕旒上宛若雨滴般晃动的流苏,那些珠子就像被风吹乱的雨帘,在我眼前不停地摇晃、碰撞。我想看清楚一点,可越看越头晕,周围黑压压的人都在磕头,喊着“万岁”,在这满屋子响亮的人声里,我却被困在这一串串珠子里,冷得想发抖。
我不敢想象,有朝一日,我也会像父皇那样,因为害怕失去,而将心爱之人囚禁起来。我更害怕,我会像母后那样,为了挣脱这枷锁,而选择玉石俱焚。
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从噩梦中惊醒。梦里,永远是那场大火,永远是那两具焦黑的尸体,永远是父皇那癫狂的笑声和母后那绝望的眼神。
他们纠缠在一起,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却也将“爱”的诅咒,永远地烙印在了我的心上。
我时常会想,如果那年冬天,母后没有救下那个受伤的皇子,如果父皇没有遇见那个向往自由的江湖女子,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父皇或许会成为一个普通的王爷,继续他的暴虐,却不会有机会将这份暴虐施加于他唯一的爱人。
母后或许会继续她的游历,看遍山河湖海,最终在江南的某个小镇,找一个平凡的男子,安稳度日。
他们都不会死。
更不会死得那样惨烈。
可历史没有如果。
它只留下了一个焦黑的结局,和一个被这结局困住一生的,我。
我偶尔会去母后曾经的寝宫遗址,那里早在皇叔授意下改成了池塘,他说母后喜欢自由定不想最后停留的地方存在着束缚,也没有了当年的龙涎香气。
宫人们私下偷偷都说,那里不干净,闹鬼。
只有我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鬼魂,没有怨气。
只有那场大火,和那场大火里,被烧成灰烬的,关于爱所有美好的可能。
我坐在池塘边,看着天边残阳如血,倒映水中仿若残垣断壁。
那颜色,像极了母后最后的衣衫,也像极了父皇龙袍上的血污。
我忽然觉得,或许,父皇和母后,在某种意义上,是相配的。
他们都是那样极端的人。一个极端地想占有,一个极端地想逃离。他们的相遇,注定是一场灾难。
而我,就是这场灾难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唯一的祭品。
我这一生,都在供奉这场名为“爱”的死亡,直到我也老去,直到我也躺在病榻上,直到我走向生命的终点。
我和他们一样,被那场大火,烧成了灰烬,只是我的灰烬,飘散在了这冰冷的皇宫里,无人知晓,也无人问津。
爱是相互的折磨与诅咒,爱是惨烈的死亡与毁灭。
这,就是父皇和母后,留给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