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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Chapter5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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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3
伦敦南郊,气候湿冷,不知名的碎花开在冬季稀疏的针叶林之间,人烟稀少,知更鸟在林中飞窜,如果运气好,或许还能撞见罕见的白鹿。
郊野的一处古老庄园里,黑铁栅栏从两侧轰然大开。
一辆轿车驶进去,绕过花坛和喷泉,在别墅门庭前停了下来。
这里的一草一木还与记忆里分毫不差,然而却已然物是人非。
叶凛一身驼色长及脚踝的羊绒大衣,一下车,就在深冬的寒风里梗成一条吸引人目光的风景。
“叶先生,赫伯特先生在等你。”庄园的管家是一个年近六十的小老头,穿着复古范儿的西装,领结到皮鞋都打理得一丝不苟。他客气地朝叶凛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打算帮叶凛拎包。
叶凛朝老管家点了点头,拒绝了他的帮忙。他自己拎着皮包,在管家的带领下走进别墅,穿过长长的檐廊和阶梯,蜿蜒进了会客厅。
熹微的阳光撤了回去,一片乌云飘了过来,看似即将迎来一场雨。
艾伦·赫伯特坐在观景阳台上。
打从叶凛进门,他就一直注视着楼下,将叶凛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眼神狂热,内里似有暴风雪,不知道的人恐怕会以为他们是久未谋面的恋人。
叶凛面无表情,不为所动,而无意撞见艾伦眼神的管家竟然凭空打了一个哆嗦。
管家替叶凛敲了敲门,把会客厅留给主人们。叶凛漠然走进阁楼,视线笔直看进艾伦眼里,坐到他对面。
桌上的英式红茶升腾起袅袅雾气,经微风一吹,很快就弥散在空气里,只余下淡淡清香。
艾伦说道:“你已经两年没回来,一百一十二天没有去看爱丽丝了。”
叶凛沉默了片刻,很好地把嫌恶的表情隐藏了起来,即使是在听到爱丽丝名字的时候,英俊的脸上依然波澜不惊:“是,自从夫人离世,我就搬出去了。”
艾伦:“所以你是在表达对我和爱丽丝的不满吗?”
叶凛:“你多心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到大,我得到了夫人很多照料,感怀至今。不过后来长大成人,一来不想过多依赖家族势力,二来工作繁忙,东奔西跑居无定所,自然就没怎么回来了。”
艾伦闻言,微微一笑,也没有戳破叶凛的借口。苍白的脸上笑容显得残忍而冷冽:“所以今天你回来,是来看望爱丽丝的吗?”
叶凛:“我回来看她不假,更重要的是有些事情想要跟你说明了。”
艾伦一手撑着下巴,眼里目光流转:“哦?”
叶凛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递到艾伦手中:“这是天元公司让林蔷离职的证明,我也与她分手了,所以,请你管好你自己,以后不要找她的麻烦。”
艾伦反而恶人先告状地控诉叶凛:“叶凛,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她——算什么货色?!不过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我百年贵族家庭的精英,怎么可能会跟她过不去?”
赫伯特家的确如他所说,百年前显赫一时,风头无两,是当之无愧的贵族。而今,艾伦还能吃着祖荫,操纵资本翻云覆雨,但行为做派,却早就与当年贵族的矜持与磊落背道而驰。
叶凛静静任他发作完:“明人不说暗话,你在米兰对林蔷的所作所为,你以为我会知道吗?”
艾伦:“她告诉你了?”
叶凛:“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还有件事……为了报答夫人的养育和提携之恩,只要你答应不再找林蔷的麻烦,我会将我名下所有财产如数奉还,而我从此与你们再无任何瓜葛。如果你愿意,可以让你的律师来与我谈。”
叶凛话音未落,艾伦就像受到了莫大的刺激,呼吸急促起来。
他紧紧摁住了自己的胸口,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仿佛猛兽噬人前般的表情:“你凭什么认为可以单方面地抛弃我们?!叶凛!我母亲将你从孤儿院领回来!悉心照料,对你甚至比爱丽丝更好!你觉得你所有财产的拿来作为条件,就跟我们两清了吗?!难道我们在乎你的那点钱吗!”
叶凛摁住了他的肩膀,声音虽轻,但却铿锵有力:“我知道你不缺钱。但对我来说,往日情分,一次还清。”
艾伦在寂静庭院里嘶吼:“我不答应!叶凛,从我母亲把你领进门的那天开始,你就注定是我的玩具……只可以我们厌弃你、抛弃你,你不可以抛弃我们!绝不可以!”
风将他的声音话音带出,仿佛霜刀刷在叶凛脸上。
叶凛自始至终冷着一张脸,岿然不动,让艾伦的歇斯底里像火焰遇到了冰山:“我不是什么你的玩具,你如果连这点起码的认知都没有,我想将来我不会为与你决裂的行为有丝毫后悔。我再去看一次爱丽丝。这可能也是我最后一次去看她了。”
艾伦气到眼眶泛红,但面对叶凛,他似乎在明显的压抑和克制,声音发颤:“你就不怕……我再对她下手吗?”
叶凛神色凛然,有种八风不动的威严:“我之所以对你和爱丽丝这么多年的所作所为这么容忍,并不是因为怕你们,只是因为顾念往日夫人的对我的优待。你若得寸进尺,我也不会客气。”
言尽于此,叶凛跟艾伦再没什么好说的,默不作声地走进爱丽丝的房间。
整个别墅耸立在林间,华贵里透着森然的压抑,然而房门一打开,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套间,里里外外的墙壁都被粉刷成粉白相间的色泽,所有的装饰都以少女风格为主,妆点得华美异常,里间床侧则是鲜花铺就,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花瓣上的露珠。
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躺在床上,皮肤白皙,金发披散下来枕在脑后。若不是她口鼻上罩着的呼吸机,很容易让人联想起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
——爱丽丝天生爱美,即使只能以无意识的状态躺在床上,通过营养液维持生命,艾伦也坚持每天让照顾她的佣人给她换上漂亮的衣服,按摩手脚,并坚持每天抽两个小时来陪她说话。
艾伦还引以为傲地对叶凛宣扬:“你看,这些都是我给爱丽丝布置的,我把她喜欢的东西都搬了过来,我每天陪她说话,她一定会很快醒过来的……只要她能醒过来,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叶凛注视着艾伦越说越激动的嘴脸,心里由衷升腾出一种厌恶——有些偏执和病态是刻在基因里的,艾伦和爱丽丝,都具备这种特质。
见叶凛只是站在一米以外的地方,艾伦催促道:“叶凛,你过来,你摸摸她,亲亲她。爱丽丝最喜欢你了,你如果常来看她,她一定会更快醒过来的……”
艾伦将这种病态的“爱”发挥到了一个极致。如果不是因为跟这对兄妹相熟日久,叶凛都怀疑自己快要被他这情真意切给感动了。
叶凛摇摇头拒绝了他,隔空看了看爱丽丝,头也不回地离开庄园。
叶凛回到自己的住所,已经有一名叫丁鹏宇的英国华人圈子里的顶级律师在等着他。
叶凛是通过朋友联系上他的。
早先准备的资料已经直接寄给过丁鹏宇,这次回英国,正好见面详谈。
寒暄过后,叶凛直接说明来意:“我想以故意伤人罪控告艾伦,您觉得,我给你的这些资料够吗?”
丁鹏宇:“您给我的这些资料都是以医疗鉴定的东西为主,因为时间太长,我想或许很难再找到人证了。您也知道英国是陪审团制度,如果陪审团不能全员认可,罪名或许不能成立。”
叶凛:“那需要什么样的东西,才能作为有力的证据?”
丁鹏宇:“需要近期的,人证物证最好都要有,最好是能找到当事人直接控诉。”
叶凛沉吟了片刻:“我知道了。”
丁鹏宇:“您能跟我聊聊详情吗,或许我能帮您想想办法?”
叶凛想了想,有些迟疑,然后还是和盘托出了。
也许是因为从小生存环境封闭的缘故,艾伦性格偏执古怪。不论是谁,但凡有一星半点惹到艾伦,他就大喊大叫,还爱打人,医生诊断说是躁郁症状。
艾伦少年时候起,是去上过一段时间学的,打伤过不少同龄人,他的母亲为了不让人知道他的症状,对那些被他伤害过的孩子支付了昂贵的赔偿金,后来请了家庭教师来家里教导他,被他打走的教师也不在少数。
那时候器,很多事情,艾伦的母亲是瞒着叶凛处理,叶凛也没有现在的敏锐,偶尔撞见一两次艾伦与人打架,没放在心里。
后来年岁渐长,艾伦这种症状越发变本加厉。
他不光是打人了。
他从折磨人的过程中得到了快感和乐趣。
但艾伦从与叶凛认识的第一天起至今,就没有伤害过叶凛——至少,在肢体上没有。
如果让叶凛自己分析,他恐怕也很难准确概括艾伦对自己的感情——小时候是玩伴,长大后,爱丽丝喜欢叶凛,艾伦就随她,凡事对叶凛迁就得多。
艾伦的母亲去世后,三人扭曲的关系得以爆发,艾伦没有采取暴力手段解决与叶凛的矛盾,或许是因为爱丽丝的缘故。
但凡有任何人对爱丽丝有半点不好,都有可能招致艾伦疯狂且猛烈的报复举动。
叶凛早先念着艾伦母亲的情分,即便对兄妹二人的作为有所腹诽,但也只是当他们脑回路异于常人,很多问题无法深究,即便他们伤害别人,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但现在不同。
他太熟悉他们两人的套路,依照这个做法下去,哪怕相隔千里,他们也会伤害自己喜欢的人。
他与爱丽丝的事故,的确是源于一个误会。
那时候爱丽丝只是撞见别的女孩子对叶凛示好,就开着车要去找那个女孩子的麻烦。叶凛与她在路上产生了争执,她的歇斯底里导致了一场车祸,两人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撞伤——叶凛视神经受损,而爱丽丝至今昏迷未醒。
以艾伦的逻辑来看,叶凛不管与谁交往,都是对爱丽丝的背叛。事后,艾伦多方打听对叶凛示好的姑娘,幸而本来就是爱丽丝捕风捉影,叶凛又对此守口如瓶,才没有让人遭到艾伦的报复。
如今林蔷暴露在艾伦眼中,他还亲自跑到米兰去打草惊蛇了一遭,叶凛不得不主动采取措施。
丁鹏宇听完叶凛的概述,问道:“做这个决定,你也很为难吧?”
叶凛笑里带了点苦涩:“事已至此,我也希望能有更好的办法解决。”
丁鹏宇:“我知道了,我会尽力帮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