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星之夜》爔

62、分手

　　李暮紫中间被拉去了两次警局，连麦征也去了一次做笔录。

　　年轻的警官用笔挠着头说这件事情还要再查，目前没什么好透露的，将第二次去的李暮紫送出了门。他离开的时候看到警局走廊里拷着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男生，不知道什么原因大白天就喝醉了正在大喊大叫耍酒疯，而同行人似乎年长一些，不堪其扰得用手捂住了耳朵。

　　他撑着拐杖出了门，看到送他过来的车停在停车场，麦征正靠着车看着新的手机，另一只手还夹了烟。

　　看到李暮紫回来，麦征把手机丢进口袋里，掐了烟，扶着他坐进车里，把拐杖丢上后座。

　　“警察怎么说？”麦征问。

　　李暮紫拉了安全带系上。想了想把年轻警官的话转达了。

　　麦征也不置可否，说道，“反正总之现在她闹不出什么事情了。我刚看新闻也没太多人继续讨论她了。”

　　付谣歌的事情闹哄哄的折腾了几天，又逐渐安静了下去。

　　而这也意味着麦征说的“一星期”很快就到了要结束的时候。

　　“你这两天还要去复查。”麦征启动了车，问道，“现在去？”

　　“明天吧。”李暮紫叹了口气，摘下眼镜又按了按额头，说道，“总觉得累了，还是先回去吧。”

　　麦征也没有异议，开了车就往公寓的方向回去。

　　李暮紫长舒一口气，感觉到刚才那个大喊大叫耍酒疯的声音终于从脑海里被排了出去，才又戴上眼镜拿出手机。

　　他正看着助理发来的一大段汇报，却听到麦征的声音说话了：“明天就最后一天，你要是去医院的话我就带你去。不去的话你后天找其他人自己去。”

　　李暮紫转头去看他。

　　车辆行驶出了停车场 ，麦征打了方向盘驶上街道。李暮紫觉得身体也微微倾斜了一下后才又平稳。

　　“好，我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转回头去看那手机屏幕上的一大段文字，却突然忘记刚才看到了哪里，这一段文字又究竟是说了一个什么问题。

　　他勉强自己看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看进去，只能熄了屏幕，又重新抬手按了按额。

　　“开稳点。”李暮紫说道，“要吐了。”

　　麦征看了看仪表盘，又看了看李暮紫，骂道：“你吐车里也是你自己的车，神经病，我才刚起步30，市内限速还60呢。”

　　李暮紫没有反驳他的兴趣，叹了口气，降下了车窗，闭上眼继续揉着太阳穴。

　　春天的风从车窗外吹入。李暮紫闻到绿化带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花香。

　　一路无话，很快车就在开到了公寓附近。

　　李暮紫瞥见之前车祸的地方已经被围栏围了起来，似乎是在重新翻修，两边两家店虽然还在经营但是生意却不像之前那样热闹了。

　　“先吃午饭吧。”李暮紫道，“这边停车。”

　　“阿姨不是早上做了饭菜吗？”麦征问着，却是靠边准备停车了。

　　“换换口味。”

　　“吃什么？”麦征问，停了车，指了指外面一排的沿街商店说道：“这里你熟悉，我不熟。”

　　李暮紫视线转了一圈，两个人很快找了一家菜馆子在室内坐下。

　　麦征拨着上菜前给的零嘴瓜子吃，一个接着一个往嘴里塞。

　　李暮紫看着他手上也挂了几个陈旧的伤痕，肤色却还是一如往常的惨白。

　　“你病怎么样了？”李暮紫问。

　　麦征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说道，“反正还没发。”

　　“哦，那就好。”李暮紫说道，收在桌下的手却不自觉拽紧了衣服。

　　“无所谓。”麦征说着，把桌上落下的瓜子壳扫到一边，说道，“我只要能拍完《愚者之船》，爱发不发吧。等那个拍完，我绝对能超……”

　　李暮紫的手机不合时宜得震动起来了。

　　麦征住了嘴，看了一眼，只是继续剥开瓜子壳，一边吃还一边四处张望。

　　李暮紫收了手机，拿起拐杖，走到门外才接起电话。

　　“喂，妍妍？”

　　『李暮紫。』

　　那边传来了赵妍的声音，李暮紫却觉察出了异样——一般，她是不会直接喊他的名字的。

　　『李暮紫、』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又说道，『你今天晚上在家吗？』

　　“在，怎么了？有事？”

　　『晚上我过来，我们见面说。』

　　“好，我知道了。”

　　李暮紫挂了电话，回到室内，看到点的几个菜已经都上来了。麦征正端起碗要开始吃，看到他回来，指了指一盘菜心，说道：“老板娘说我们要的笋没了，给我们换了白灼菜心。”

　　“好。”李暮紫点头坐下。

　　麦征似乎对刚才他的电话毫无兴趣，只是埋头吃饭。

　　李暮紫拿了筷子，想着刚才的电话，一时出神，却是没有动手。

　　麦征吃着，发现他毫无动静，也只抬眼看了两下，低声骂了一句。

　　在麦征即将吃完最后一口饭的时候，李暮紫突然开口了。

　　“她应该是要和我提分手吧。”

　　麦征的手在这个饭桌上第二次顿了一下，随即又把最后那一口饭塞进嘴里。

　　他放下筷子，舔了舔嘴角，看了看李暮紫。

　　李暮紫也把筷子放回桌上，面前的是完全没动过的餐食，他继续说道：“那语气和我前女友真的是一模一样……所以我想她应该是要和我提分手吧。”

　　“说不定是和你说怀了小孩呢。”麦征笑，掏了烟，拿出一根放在嘴里，点了以后长呼一口，“她最近去看过妇科。”

　　“你调查她。”

　　“是啊。抢了我的东西怎么能不好好查查。”麦征说道，在桌上抖落了一些烟灰，“恭喜啊，李暮紫，你要当爸爸啦。”

　　一阵极端的耻辱感却是涌上李暮紫的心头。

　　“麦征你他妈的神经病。”他恼羞成怒。

　　麦征并不在意他的骂声，笑道：“忍忍吧，也就最后两天了。你不吃了？”

　　李暮紫骂道：“这辈子遇到你真是我倒了血霉了，麦征。”

　　麦征耸耸肩，按灭了烟，喊了一声“老板娘，钱付过咯。”然后就拉着李暮紫往外走。

　　李暮紫的拐杖被握在他手里，行动不便，不得不被他半拉半扛着拖出门去。

　　麦征把他丢进后座，把拐杖扔在了后座地上，然后挤着他一起坐进后座，随后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你对她难道就没有愧疚之心吗？”李暮紫问。

　　麦征跨在他的脚边，似笑非笑得低头看着他。

　　李暮紫半躺在后座上，用手臂撑起了上半身，刚被他揪着乱了的薄风衣外套已经掉了一半。

　　“愧疚之心，你为什么没有？”麦征笑，从下开始解开自己衬衫的扣子。

　　**

　　赵妍进门的时候李暮紫刚好要送麦征出门。

　　麦征看了来人，只是点了点头，就走了出去。

　　他看着赵妍在门口放下了手包和雨伞，身上还带着室外的春雨潮气。

　　“来了？”

　　“嗯。”赵妍应了一声，脸上有着浅浅的微笑。

　　“那你坐。”李暮紫道，看着她关上门，说道，“我给你去倒杯水。”

　　他半瘸着腿去倒了水出来，赵妍已经在单人的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她的手包和手机，她正梳理着柔软卷发的末梢，似乎是沾上了一些水渍。但是薄薄的黑白配色的针织外套还穿在身上，也并没有久留的意思。

　　李暮紫拿了两杯水在茶几上放下，又坐到她对面，长叹了口气，说道：“什么事？”

　　赵妍收了手，放下搭在大腿上。

　　李暮紫看着她葱白如玉的指尖，一如往昔的模样，抬头是看到赵妍盯着自己。

　　他莫名浮上一阵的心虚，就要撇开视线的时候。突然赵妍就动了。

　　下一刻李暮紫便觉得脸上一阵冰凉。

　　是赵妍把她面前放着的那杯水泼在了他脸上。

　　“叮”得一声脆响，赵妍把空了的玻璃杯又放回了茶几上。

　　李暮紫在愣神了一下后摸了一把脸，想起自己这样子被女人泼了一脸水应该已经是第二次了。

　　每一次都是前女友吗——他在心里自嘲。

　　赵妍看着他用手擦过脸，问道：“是麦征对吗？”

　　有些冷硬的语气一改往日的温柔，李暮紫心中那摇摆不定的怀疑的气球被戳了粉碎。

　　他看着那已经空掉的水杯，一时不知道她在问什么。

　　——什么“是麦征”呢？

　　眼见着李暮紫连视线都没有看来，赵妍也转开了眼，咬紧了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李暮紫，我们结束吧。”

　　语言就像是散落在了空气里，沉沉得笼罩向他。

　　脑海中一瞬间浮现过去很多人的脸，他缓慢地放下手，抬起视线。

　　“好。”李暮紫说道。

　　赵妍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李暮紫抽了纸巾递给她。

　　赵妍却没有接过，徒手擦了脸上的泪痕。

　　她平复了情绪，才又转过视线来：“我一直都知道你不爱我。但是没关系，我可以骗自己说你不爱任何人，我可以骗自己说你整夜整夜失眠不是在思念，我可以骗自己说没人对你是特殊的。现在……现在我骗不了自己了。”

　　他张了张嘴，又艰难吐出两个字，“抱歉。”

　　“不需要你抱歉。”赵妍说道，“还有，我怀孕了，但是我不会留下。你不配当我小孩的父亲。”

　　她声音还有些嘶哑，却目光灼灼，烧得李暮紫不敢对视。

　　“我父亲那边我自己会去解释。”

　　“好。”

　　“你伯父伯母那边你自己去解释。”

　　“好。”

　　“还有我放在你家的东西我也不要，全丢掉就行。”

　　“好。”

　　“我没有贱到要给你当同妻。”

　　“好。”

　　“你！——”赵妍拿起了手包，砸了过来。

　　“你就在这等着我和你说分手你好当你的臭好人是吧！”赵妍站了起来，又拿起沙发的靠垫也丢了过来。

　　李暮紫没有躲闪，被劈头盖脸砸了个正着。

　　赵妍气急了，四处一看，抓起什么就丢过来什么，连刚递过去没接的两张纸巾都丢了过来。

　　她疯了一样丢着东西，眼泪也簇簇得落下。

　　李暮紫只是侧着头受着，很快脚边身边便零零碎碎落了一地的东西。

　　终于，她累了，也再也拿不到什么东西，坐回了沙发里捂住了脸。

　　李暮紫长叹一声，说道：“是我的错。”

　　赵妍没有理会他的道歉，抹了一把脸，很快站起来拿起地上自己的手包和手机，开门跑了。

　　李暮紫看着她把门狠狠甩上，室内突然便寂静无声了下来。

　　东西落了一地，连李暮紫的那杯水也被打翻在了沙发上。

　　李暮紫站在茶几前，又摸索着坐下，许久之后才重新站起来。

　　他收拾了残局，摸了烟去阳台，被春夜的冷风一吹，才意识到脸上和胸前的水渍都还没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