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与君再相遇 ...
-
第三章、与君再相遇
这日，陆先生给孩子们讲曹松的《己亥岁》。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陆先生念。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孩子们跟着读。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陆先生念到此处停下了，他放下手中的教本，看向讲台下低头读书的孩子们“有人知道这两句诗的意思吗？”
孩子们听到陆老师的问题都抬起头来，想着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有的困惑、有的似懂非懂，但没有一个孩子回答陆先生的问题，除了王棹（zhuo），冯程远的同桌。他是个活跃积极的孩子，特别热衷于回答陆先生的问题。他站起来挠挠头，很认真的答道“泽国打仗输给战国了，百姓不管这些，依旧过日子。你不要再提封侯的事情了，一将功成要牺牲很多士兵的生命。”“噗哧”冯程远听完王棹的答案忍不住笑出了声，忙低头用手捂住嘴不让先生听见。
先生耳朵尖，他看了冯程远一眼，又看了看孩子们“王棹坐下，有人有不同的解释吗？”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说话。要么是赞成的，要么是真真不懂不敢随便发言的。冯程远被先生那一眼看得心中忐忑，在陆先生的发问下站了起来。“先生，学生不赞成王棹同学的解释。”
陆先生面无表情，似是没注意到冯程远刚才的动作一般。“谨承有何见解呀？”
“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富饶的水域江山都已绘入战图，百姓想要打柴割草度日而不得。请你别再提什么封侯的事情了，一将功成要牺牲多少士卒生命！’”冯程远清亮的声音回荡在教室里，同学们安静地听着，默默对比着王棹和冯程远的答案，想着哪个更合理一些。
“还有同学有不一样的答案吗？”陆先生问道。孩子们听了先生的问话纷纷摇头。冯程远摸摸鼻子，站着不说话，先生还没说可以坐下呢。
在这安静的氛围中，陆先生转身把这两句诗写在黑板上，铁画银钩，透着绵绵的忧国忧民情怀。孩子们瞅着那两句诗，等着先生的解答。
“谨承坐下。”陆先生这才开口说话，“刚才冯程远同学的诗词解释是正确的，安史之乱后，战争先在河北，后来蔓延入中原。到唐末又发生大规模农民起义，唐王朝进行穷凶极恶的镇压，大江以南也都成了战场。这就是所谓“泽国江山入战图”。随战乱而来的是生灵涂炭。打柴为“樵”，割草为“苏”。樵苏生计本来艰辛，无乐可言。”陆先生顿了顿，似是想到了现下的时代光景，脸上稍稍露出愤恨愁容。“古代战争以取首级之数计功，造成了残酷的杀戮，百姓的大量死亡。而今这民国，与古时乱世有何分别，也不知等着我们国家的是哪种灾难与浩劫。战争、战争、又要何时才能停止啊！”
说着说着，先生竟落下泪来“同学们，好好珍惜我们的时间，莫要荒唐度日，辜负祖国的期待呀，国家是要靠你们的！”
看着先生难过的模样，孩子们为之动容，个别感性的孩子眨眨眼睛，不想让泪珠模糊了双眼。冯程远的心酸酸的，像有把刀子在心里顿顿的割着，丝丝拉拉的抽痛。先生之言和昨日何予归的话在耳边回响着，砰砰敲打他的耳膜，留下深深的印记。
陆先生用衣袖揩了揩眼角，轻咳一声，孩子们的关切目光让他回过神来，这还上着课呢。“同学们把诗齐读一遍，今天把诗的意思记下来，明天我会考查的。”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读书声朗朗，悠悠飘到远处，好像在读给谁听。
放学了，冯程远在书院门口等着陈烨，脑子里想着今天课堂上学的《己亥岁》。
“谨承。”身侧传来唤声，温柔悦耳。
冯程远转头一看，惊喜不已。“何予归！你怎么在这？”
何予归轻笑，冯程远那欢喜的模样让他感到愉悦。“明天就来敬业书院进行演讲了，我过来看看场地。”
冯程远恍然，“真棒呀，有什么可以我帮忙的吗？需要什么样的场地？”
“场地已经选好了，就在书院门口往东走的那片空地。至于帮忙，明天你帮着发一下传单可以吗？”何予归看着冯程远的眼睛，依旧笑着，透着真诚。
“好的，明天我和子华，哦，就是陈烨放学后就来。”冯程远欣喜道，为自己能出一份力感到开心。
“恩，你这会儿是在等陈烨吗？”何予归问道，他往书院门里看了一眼，学生差不多都走完了。
听此问句，冯程远没好气的呼了一口气“是呀，不知他是不是又被刘老...呃...刘先生留下罚抄。”
何予归看着冯程远无语不耐的样子觉得好笑又可爱，他摸摸口袋，从里面掏出一颗糖递给冯程远“刚才老远看你不太开心的样子，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冯程远一愣，没想到何予归会这样问，也没想到他身上会带着糖。冯程远接过糖，对着何予归眯眼笑，白白的大门牙在何予归眼前晃着“谢谢你的糖。”他撕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含糊地回答“你知道《己亥岁》吧，‘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今天先生讲这首诗哭了，他和你说了一样的话。”
何予归脸上的笑滞了一下又恢复，他抬手拍了拍冯程远的肩以示安慰。“你的先生是个性情中人，这首诗配这世道再应景不过了，你也无需难过，我们向前走向前看，做好自己，方不负国与家。”
冯程远点点头，心里有点开心，何予归真是个温柔的人啊。不过他又有点懊恼，何予归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多少，但何予归懂得比他多，还一直在为理想及未来奋斗努力着，而自己什么也不会做，就会嘴上说说。
他吃糖鼓起的脸颊和懊恼的神情让何予归觉得有趣，很少有人在他面前这般坦然地表露真情实感，冯程远给他一种自己被信任着的感觉，这种信任和父母、朋友、一起组织演讲活动的同学们、那些所谓达官贵人圈子里打交道的人们给予的信任不一样，和冯程远说话是轻松、舒适、自然的愉悦。
“谨承，你想过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吗？”不由自主地，何予归问出了这句话。他想，多年以后冯程远是否还会这般通透呢？或许他和冯程远可以成为很好的志同道合的朋友。
“嗯？我吗？其实我没想过，不过真要说的话，我想成为一名战地记者。说不定以后你在前线杀敌，成为大英雄后，我还能采访你呢！”冯程远想像着那个画面，眼中发着光，似乎那个未来已经被勾勒出甚至实现了。
何予归一怔，没想到冯程远的未来或许真的有他的存在。他的心忽漏了两拍，紧跟着密集的鼓点似的怦怦乱跳。他小声喃喃，“一名战地记者，一名大英雄。”
冯程远没听清何予归的自言自语，正想问就被书院门里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喊叫给打断了。
“谨承，谨承啊！天要亡我，刘老鬼要亡我啊！！！”只见陈烨从书院门口风一样奔到冯程远面前，哭丧着脸，颤抖着手扯着冯程远的衣袖。
“噗嗤！”冯程远看着他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接着就是捧腹大笑。这会儿何予归心也不跳了，跟着笑了一声，又觉不太礼貌，只好别过头不看陈烨的脸，但嘴角的笑意是掩也掩不住的。
原来陈烨的额头上画着一只乌龟，两边脸颊上各自写着“瞌”字与“睡”字。那模样十足滑稽可笑。“谨承你还笑，怎么办呀，这般模样回去肯定被我爹打死。刘老鬼说回到家之前不许我洗掉，提前洗干净被发现他就告诉我爹去。”陈烨觉得自己是被倒霉神附身了，老是被刘老鬼揪到上课睡觉，平时被放学留堂罚抄就算了，今天竟还把脸上画成这般丑样，说是昨天逃脱罚抄的惩罚。他真是欲哭无泪，今早还庆幸刘老鬼不计较来着，没想到在这等着呢！
何予归听完陈烨的悲诉看了冯程远一眼，对他笑的温柔，“刘老鬼，刘先生？”
冯程远摸了摸鼻子，不太好意思地对何予归笑笑。“刘老鬼”这个称号在陈烨的影响下叫习惯了，一时没改的过口。还有“陆仙人”，冯程远想，一定不能被何予归知道。
“诶？”陈烨这时才发现旁边的何予归，有点傻眼，他傻傻的问了句“你什么都没看见，是吧？”
“咳”何予归用手掩了一下嘴，“我什么也没看见。”他对冯程远说了句“不用不开心，追着自己想做的去做吧！明天见。”就果断转身再见，那背影微微抖动着，似在忍耐着什么。
冯程远看看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的脸，又看看何予归渐渐远去的身影，觉得今天上完学后的压抑情绪都消失不见了。又恍惚觉得和何予归的距离更近了些。
“啊...！谨承，等会儿你得和我一起回家，帮我劝我爹打轻点。”陈烨已经绝望了，不想再计较自己的外在形象，只求等会儿的藤条落得轻点儿。
陈烨的话让冯程远想到了怒气冲冲的陈叔拿着藤条追着陈烨打的画面，登时一个激灵。“子华，你确定我去你家会让陈叔下手轻点吗？记得以前你说过你被打时，我在场的话，陈叔会格外用力些？”
陈烨一惊，想起好像是这么个情况，忙撇开冯程远快步向家跑去，边跑边大声说“谨承，我先回家了，你今天一定不要去我家啊！我明天请你吃鸡蛋饼，我娘做的特别好吃。”
冯程远看着跑远的好友无语，只能在心里默默为陈烨祈祷了。
这一天，傍晚的斜阳依旧耀眼，在这夏天余热中，冯程远确定了未来的方向，更了解了何予归一些。他们成为了朋友，有了交集。战地记者与大英雄，也是不错的搭档，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与君再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