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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月何皎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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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因为很爱吃饺子,友人们都说我是饺子精。
真傻,哪有同类相食的。我明明是云□□。被派来为攻陷饺子族打前哨的。
因为我太爱吃饺子了,所以觉得这份工作很合适我。
我也知道,饺子族内部是把我叫做“吃饺魔王”,用来止小饺夜啼的。我的恶名已经令所有饺子族将军闻风丧胆了。
但我并不是一个恶虐好杀之人。虽然我也不懂为什么自己这么爱吃饺子。
更想不到的是,这样的我有一天竟会爱上把我视为天敌的异族。
没错,就是饺子精。
02
见到她的那一晚,风清月明,朗朗乾坤。
一个中秋夜。
我在居庸关外,见到了此生见过最美的饺子精。
可能你会好奇,我这样与茹毛饮血的原始人何异。但是我吃饺子的时候,都是他们的昏睡状态而不是人形,故而心理上的接受度也会高些。
可是那天她醒着。
身姿曼妙,面容皎白。
立在一个宴客厅窗边,热闹的众人在桌上吃团圆饭,中间摆着一盘大大的汤饺。白气蒸腾,显是刚煮好。
她也是里面一员,明明已成他人桌上食,面上却不见半点愤懑、恐惧、不甘。眸光融融,嘴角含笑。
神使鬼差地,我救了她。
03
当我揽着她的腰跃到庭院里的时候,她的神色不是没有讶异的。纯澈双瞳一眨不眨看着我。让我破天荒地考虑自己仪容是否整洁,神色是否太凶……见鬼,从前从没有这样的念头。
我在庭院的桂花树旁落下后便放开她,退到三步开外。
一时隐隐绰绰的桂花香里,谁也没说话。
原本按照我的设想,她必定要问我是谁,想干什么。然后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向她介绍自己的身份意图。
但等了半天,桂花香里还是只有沉默。我只好先开口:“我是云家十三将军。”
因在家中行十三,故人称十三将军。两族没有不知这名号的。她或许会有些害怕,我可要怎么安慰她才好?心底难得地有些犹疑,正在脑中搜索安慰人的说辞时却见她对我屈膝行了一礼,是标准的皇家礼度。而后平静地问:你是要吃掉我吗?
说话声不大,听在耳中却好像惊雷一般。
我忙道不是,此时无比痛恨我的恶名——这也是从未有过的事。
“只是想帮你跳出火海,重归自由罢了。”
“不敢劳动将军。”她低垂着头。声音淡淡的,看不清脸色。
“我……你别怕。”张了半天口只吐出这一句。说完又觉得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心中暗恼。
“被吃掉也无所谓。”她突然低低说了句。我疑心自己听错了,她却叹口气,道:“将军好意我心领了,但今夜还是请您回去吧。”
说罢就往回走。
虽不懂她为何要送死,但不妨碍我拦住她。
就在这时,耳后有细微的风声响动,我想也不想伸手向后,抓下一只羽箭。
\"放开我们公主!\"一声低喝传来,我转过身,一把映着月光的剑已经刺到眼前。
两个蒙脸的夜行者一左一右向我攻来,我正欲抽剑格挡就听到她出声道:“住手。”
那两个黑衣人似是很不甘愿地停了手,“公主,这人......”
“你们不用管。”她说道。又转而面对我:“谢将军好心施为。先告辞了。”
她竟是公主,我心中微楞,眼睁睁见她和那两人离去了。
04
从关外回府后,我便有些神思不属。在房内呆了一天,傍晚时分我的小厮石头端了盘吃的进来,忧心忡忡地说:“十三爷,你都快两天没吃东西了。”
我瞄一眼,是饺子。
石头察觉到我的视线,体贴地说:“是鲜虾马蹄馅的,爷的最爱。”
我:“滚,谁说我爱了。以后饭桌上不许出现饺子,听到了吗。”
石头大惊失色:“爷你不是饿傻了吧?”
我:……
此时饺子的香味已经飘满屋子,我蓦地感觉一阵口干。却忽然想起见到她那时,似乎对满桌的饺子一点食欲都没有。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秀色可餐?
几日后,传来王宣我进宫的消息。这也是预料之中。前几日出关是领命为吃了败仗的前军作支援,虽然因为那个意外我最终没有出手,但回来后王必定要询问战况。
书房里,除了我还有另外两位年轻的将军,都是王族子侄。
王脸上有些郁色,“来,好久没同你们喝酒了。”
我们便喝酒。
酒仅一巡,王就开始长吁短叹地放下酒杯,问道:“前几日在关外,折损了不少是不是?”
另两位露出了有些羞惭的表情。
“唉——十三,你别光顾着喝酒,后来你也去了的,说说有什么想法。”
我饮完杯中酒:“依臣愚见,没有必要打了。”
在座三人都一脸疑惑。
“两族喊打喊杀那么多年,好像一直都是我们挑起的战事。而我族的理由呢?好似也没什么理由。不过因为是武神后人、为证明骁勇好战罢了。这跟十几岁奶臭未干少年郎的想法有什么区别?不若从此和平往来,互通有无。”
在座三人都一脸震惊。
王一拍桌子:“胡闹!”
“臣不敢妄言。”
王阴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念在你父亲面上今日我不同你计较。滚回去好好反思。这种话别再让我听见第二遍。”
05
从王宫回来没几天,或许是王仍对我那天的言论耿耿于怀,将我派往战况胶着许久的嵋城。
行军路上烈日炎炎,马蹄踏起扬沙。明明是看惯的一切,却头一回生出抵触的感觉。
两族究竟为何而战?
脑中忽地浮现出她的身影,纤腰束柳,目似点漆。像月亮般温柔纯洁。看一眼心跳都要漏掉一拍。
虽然还不知道她叫什么,但私自觉得“皎皎”这名字该是很适合的。
“将军,嵋城已到。”手下出声将我的思绪拉回来。我凝了凝神,看见不远处的嵋城所在,让他们拉起了我军旗帜示意守城士兵放行。
驻扎到嵋城的第五天,我终于在嵋城一把手杜将军的再三催促下出兵了。
嵋城临近的是饺子族七大主城之一渭城,地势险要兵马充足,是块难啃的骨头。不然杜将军也不会向王打报告要求援军。
出战的第三天,我生擒了渭城主将。杜将军非常高兴,要在城中摆庆功宴,还想杀掉主将以灭敌军士气,好一鼓作气将渭城收入囊中。
我没有同意:“既然是我抓的,便由我来决定如何处置。”
杜将军明显一脸敢怒不敢言,却没法反驳。因为不论出身、品级还是战功,他都没有与我置喙的余地,也就只能摆摆脸色以示不满了。
不仅如此,我还不许他们处死战俘。听到这道禁令的时候杜将军不止不满那么简单,简直要吹胡子瞪眼了:“成王败寇,将军您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为何突然作此决定?!”
我好玩地看着他气地快跳脚,再慢悠悠告诉他我第三道命令:“对渭城,我是要劝降的。士兵能不造成伤亡就不要造成伤亡,平民则完全禁止使用武力。”
杜将军震惊地无以复加:“什么?!”
我懒得理他,转身走了。
城外焦山。
今夜的天空很晴朗,月亮没有被乌云遮蔽,完整地悬挂在夜空上。莫名叫我心情畅快。
视线前方是灯火阑珊的城池,即使被战事笼罩也有柴米油盐要照顾,这就是世俗。我叼着根草坐在山顶岩石上看那人间烟火。夜风吹在身上很凉。
或许是夜色太美,我难得地心情放松,换了个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的姿势躺下。
只是没一会儿这片静谧就被打断了。旁边的树丛传来一点悉悉索索的响动。
我不动声色翻身起来,循声音绕到来人身后。却不是什么五大三粗的士兵或不怀好意的刺客,而见一个纤细的背影。
手中挽着一个竹篮,正在采摘什么的样子。
我屏住呼吸,这背影实在是太像……
来人转过身来,看到我也是一愣,迟疑着开口道:“你是……”
“是我。”
我想起上次忘记的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却正色道:“……将军,上次虽非我所愿,但你毕竟救了我,我才没有让侍从对你出手。但今回两军对峙,只怕我们并做不成朋友。”
我只好换个话题:“那你上山来做什么?”
她将篮子往身后藏了藏,没有说话。
其实她不说我也能想到大概是摘草药,只是几日来我一直刻意降低两军交战的伤亡,她身为公主,有这个必要亲自夜里上山采药吗?
而且还是独自一人,实在太不安全了。
我道:“你放心,这仗不会打下去的。”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狐疑地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会劝降渭城,促进两族交好。”
她很讶异地看着我,眸光里似有什么在闪动,但最终还是摇摇头:“不可能的。”
我没有同她争,胸口反而生出一点豪气来:“如果我做到了,你就告诉我你的名字如何?”
她好像有点纠结的样子,秀气的眉微拧起来,“我的名字是这样要紧的事吗?”
我认真告诉她是的。
她又不说话了,默默转过身去摘她的草药。
我只好没话找话,“那天你为什么要回去?叫人族吃掉不觉得亏吗?”
沉默。
就在我以为等不到回答的时候她开口道:“……我是人们寄寓着平安喜乐的希望而生。如今世态炎凉、战乱频繁,人间有什么安宁可言呢?当时厅内众人,哪个笑容下没有掩着一股忧色?他们思念千里之外的亲人,忧虑如履薄冰的当下——而我和族人们,不过只能帮他们制造一点和平的假象罢了。”
说这话时她又好像变得很远了,我忍不住急急开口说些什么:“我说过的,不会让这仗再打……。”
她打断我,“你不明白,停了这一场,还会有下一场,再下一场……不是你能左右的。”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悲观,但不想再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说来也奇怪,虽然这只是我们见的第二面,心里却觉得会同她过接下来的一辈子。
“你跟我想的很不一样。”她突然说。
“原以为我是满脸横肉的刽子手是不是?”我替她说未竟的话。
“不是,”她好像有点啼笑皆非,“我没想到你这样……”她偏了偏头思考,“温柔。”
我想了想,告诉她:“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可以讨一个奖励。”
我看见她嘴角翘起来一点,却又硬生生压下去,转身摘她的草药去了。
夜色越来越深,远处城池的灯火一点接一点灭掉。繁星泼洒在夜空淌成银河,人间便不及天上亮了。
不过在我眼里天上所有星星加起来都比不上她。
“你看什么?”她突然侧过头来。
“……这种草药有什么效用?”我隐约觉得说实话会惹她恼,便随口顾左右而言他。
大概看出来我在转移话题,她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没有理我。
我摸摸鼻子,厚着脸皮拿草药去蹭她的手背,“是真心求教的。”
被她啪一下拍开,“治巧言令色。”
……我很无奈。
但下一刻她的视线又落到我拿着草药的手上,“你手受伤了?”
我也跟着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手,白色的绷带随意地缠在上面,“没事,不小心刮的。”
好像是昨天被乱箭擦到,拿绷带包一包止血后就没有再理,自己都忘了。
“上药了吗?”
我:“多大点伤。哪里就那么金贵了。”
她好像叹了口气,来拿我手里的草药。
我顺从地放手给她。
接着她将草药在石头上捣碎,又拉过我的手一层层解开缠着的绷带。露出里面的伤口后将捣碎的汁液抹上去。
“看得到骨头了还叫没事?”
我有点怔怔的,早知道有这待遇,怎么不多伤一只手?
“一日搽两次,大约三十日能好。”她又塞了把草药到我怀里,站起身来,“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夜深露重,虽然很想再同她呆一会儿,理智也告诉我现在送她回去比较好。
下回见大约就能知道她的名字了吧。我这样想到。
06
接下来的三天,我都去见了渭城主将。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戎马半生硬气得很,很不好说话。但我并不十分担心,这样的人反而更会为他族人的福祉考虑。
但是第四天,却忽然传来了父亲遇袭伤重的消息,母亲来信让我速回。
我没有办法,只好下令杜将军按兵不动,切不可意气用事,白费我数日心血。而后快马加鞭赶回王都。
三日后回到府中。母亲急急迎出来,面有异色。不像担心却好似心虚。
“回来了,你父亲……在书房等你。”
我停下脚步,“父亲病重为何不在卧房好好歇息?”
母亲眼神有些躲闪:“……待会儿别跟他吵架。”
我明白过来,原来所谓病重只是个幌子。在这个关头把我叫回来……难道是因为我在渭城的作为?
当下心念几转,踏进了书房。
父亲正在擦拭他最喜欢的一副铠甲,动作自如,看不出有一点不好。我进得房来也没有回身。
“如今前线十万火急的时候,不知父亲诈我回来是什么缘故?”
“什么叫诈?你就是这样跟你父亲说话的?”父亲终于转过身,一脚踢翻了地上的水盆,“不叫你回来,由着你在外面胡闹?!我看你逍遥地很,整日正事不干,等着招安宿敌好过快活日子!”
哐啷一声水盆打翻,里面装的水溅出来弄湿了我半身。
“开战的理由呢?”我一动也没动,直视父亲的眼睛问到。
父亲却怒气更盛,“理由?你生在云家还要什么理由?!”
书房里的响动引的母亲也禁不住担心进了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吵来吵去才开心是不是?”说着又朝我使眼色,大概是要我不要犟,先服个软的意思。
我看在母亲的面上,先闭了嘴。
“十三,近日是怎么了?我听你小厮传了些怪话出来,只是他混说,没有这样的事,是不是?”母亲见我沉默,又问道。
大约是我在石头面前说的那些以后都不吃饺子的话了。
“不是玩笑。”
母亲:“那是因为什么缘故?”
“我看上了一个姑娘。”我如实说。
“那是好事啊,谁家的姑娘?”母亲眼睛像点着了的灯一样亮起来。
我:“大约是饺子族的公主。”
母亲眼里的灯灭了,“我儿,你莫不是说笑吧。”
我道:“儿子从不说笑,母亲是知道的。”
这下书房里一时没人说得出话来了。
父亲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清楚地很。我既要同她在一起,就不会做伤害她的事。”
母亲颤着嗓音开口:“十三……”而我已打定主意,只是垂着眸不再言语。
父亲则气得怒吼,“让他滚!”
07
我骑马晃荡在官道上,虽孤身一人,却颇想来首小调。
“驾!”一甩缰绳,马儿便飞奔起来。
即使一时得不到父亲的认可,但等嵋城和渭城慢慢融合,开个好头,两族的隔阂大约也能逐步解开。
这样下次我们星月夜下相见,也不至于是做为了她族人的伤病而采药的事。
一心想回到嵋城大展宏图的我没想到迎接自己的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尸骨遍地,火光冲天。
渭城主将的头颅悬挂在嵋城城门,眼睛都没有闭上。有箭擦着我的耳边飞过,我微微侧头躲过,就听到他人中箭的闷叫。杜将军居高临下站在城墙瞭望台,一脸志在必得之色。
但是马上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我的剑抵在他后心上。
“杜显康。”
“你觉得你很聪明是不是?偷偷给我父亲送信,将我引回王都;再擅杀徳庭芳,乱渭城军心。合着我给你打下手,你倒领功勋一件。”
杜显康抖地不成样子,“不、不是,下官怎敢抢将军功劳。这自然都、都是将军的战绩……”
我听见自己的嗓音有些发飘,“哦?是这样吗?”
杜显康没有办法再回答了。因为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脏。
08
太阳西沉时战场终于重归寂静。天边霞光似火照映着人间血色,说不好哪边的红更夺目些。渭城城门在我来前便已破。主将身死,兵士死伤过半。杜显康没有下不许伤害平民的命令,因此城中也可见许多受伤的百姓。
我撤回所有嵋城军士,承诺如有需要可以为渭城提供医官救治伤员。再将嵋城主事换成我的部下后去了雁落山。
雁落山是国师府的所在地。
我族崇奉的不过是两个字,一武一巫。武以王为最,巫以师为首。与忙于各种事务的王不同。除了祭祀或者其他大事,国师向来不见外客。
但当我到祭坛前,国师却好似早有预料。他站在祭坛上,一双古井般的眼眸无波无澜地望着我。
我朝他行了一礼,“有一事想向国师求教。”
国师不问是什么事,反而说了句似乎暗含意味的话:“将军请想好再说。”
我缓缓却毫不犹豫地说,“为何我族如此好战?”
从前我以为这是很自然的事,以致从没想过缘由。但疑虑的生长像漾开皱纹的水面,很快就会荡出一片涟漪。
只我一人不可能阻拦所有族人投身这无止尽的厮杀,我想知道有什么隐情是藏在她谈及此事时空茫的眼神后的。
国师看我的眼神变得复杂,好半天没言语。整个天地间静悄悄的,好像也在叫他沉默。
“你知道我族起源吗?”很久后无灭国师叹了口气问。
我谨慎地措辞:“不是浑氏和屯氏两位武神后裔么?”
无灭国师:“叫作武神,其实也是为了听着好听。族人只知浑氏和屯氏是汉朝北方匈奴部落中两个最骁悍的首领,却不知未流传出去的后半段是他们经常骚扰边疆,百姓深受其苦,不得安宁,对其恨之入骨。于是用肉馅包成角儿,取“浑”与“屯”之音,呼作“馄饨”。恨以食之,并求平息战乱。馄饨二字在江南发音中称作云吞。
换句话说,我们是背负着嗜血好战命格而生,吞噬是本能,掠夺是天性。而你,”无灭国师似乎怜悯地看了我一眼,“则是其中的佼佼者。”
祭坛上的天愈发阴了,风吹起国师的长袍。
“饺子——据说是东汉末年,医圣张仲景辞官回乡途中看见沿途伤寒流行,许多百姓耳朵被冻伤,病死的也不在少数,用羊肉、辣椒和祛寒提热的药材而制,再将其用面皮包成耳朵形状,煮熟之后连汤带食赠送给穷人。老百姓用此抵御伤寒,治好了冻耳。从此后人模仿制作,从冬至吃到除夕。代表人们对幸福安康的期盼。
所以两族都与人心有莫大的关系,只要有人欲,两族的对立就不会改变。而人族的气运已经很久未呈顺平之像了。”
……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一直对饺子有奇异的渴望,大概宿经离乱的我,所希冀的不过就是一点填满心间的团圆。而她填补了我心底之欲,那一点口舌之快便无足轻重了。
“可有……解开宿怨的办法?”我艰涩地开口道。
国师摇摇头:“从没有族人有过这种想法,遑论尝试了。”
祭坛上无灭国师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我用力眨了眨眼后发现不止是无灭国师,整个天地亦然。
我低声道:“原来如此。多谢国师指点。”
再没有想问的,我转身要走。
“将军。”国师叫住我。
“你自出生起就是族中的异数。我算得到你的出生却算不到死亡。算得到你今日前来,但算不到往后会发生何事——我指的是全族。虽不知将军会作何决定,但万盼三思。”
何用他提醒,关于她的事,我已是千思万思的了。
09
从雁落山下来,阴沉许久的天终于落雨了。
我浑浑噩噩走在空旷荒凉的郊外,雨大的几乎看不清路,浑叫人不知道身在何方。
倒也无所谓。反正不知往何处去。
瓢泼大雨中我想起对她立下的志,想起那晚的星河和灯火。想起她想笑又绷紧的嘴角。
浑身血液沸腾一样燃烧着熟悉的渴望,原来在我不自知的时候,就已经找了她很久了。
那种焦灼叫求而不得。
五日后,明月城。
明月城又叫公主城,顾名思义是公主所在之地。
可能因为渭城失守的缘故,明月城防备极严,我小心地避过重重守卫进到王族宫殿。却见到了更加森严的轮班巡夜。看来想绕过清醒的卫兵到公主殿是很难的。我只好点了两个卫兵的睡穴。
所幸宫殿并不多,我没有花太多时间便找到了公主殿。
现在已是夜半了,她的殿中却还亮着烛灯。我透过半开的轩窗看去,见她正倚在床榻上看书。
曲起指节敲了敲窗,她循声望过来,看见我时便怔住了。
“我有话和你说。”我低声道。
她走过来,没有表情地望了我半晌,终于还是开口:“你不该来的。”我们都听到那声音发颤,“明明是死局……”
我很想伸手擦掉她眼中的水雾,美丽的月亮应该完整地挂在天上叫人沉醉,怎么能被乌云遮蔽?
可是她已经把窗关上了,没一会儿烛火也被熄掉,室内陷入一片黑暗。我可以听见她翻身躺下的响动,听她的呼吸慢慢变平稳。
此时月已过了中天,除了偶尔响起几声城外野兽的吼声,静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日夜轮替,东边慢慢透出一点熹微的曙光。细小的露珠在庭前荷叶尖上悄然冒头。外衫在近半晚风露的浸润中变得微湿。面前的窗忽然开了,清冷女声打破这半夜的岑寂:“为什么还在?”
我恍惚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她在说话,顿了一下开口道:“那天出兵,不是我下的令。”
那个时候我还看不懂她空茫的眼神,也不明白那句“人们寄寓着平安喜乐的希望而生”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来她早已知道两族战事的缘由了。
“原本守城的将军向我父亲通风报信,将我调回主城后趁机发兵,我回来时已经晚了。”
所以她才会给身为敌军首领的我疗伤,因为不论是不是我、有没有我,战事都会发生。
“我找过国师,知晓了两族争端的缘由。”
宫外响起悠长的打更声,如果不听内容,说此时这明月殿内是一对有情人在私会的情景也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你怪不怪我?”
她又沉默了很久。
但我不以长时间的等待为苦。因为如果她选择以刀锋向我,这便是我能告慰自己的最终的温柔。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天要亮了,你走吧。”
10
那之后两族关系愈加降入冰点。渭城虽元气大伤,但我最后撤回军队的命令还是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附近骁城在短时间内派来的援军也没有受到阻拦。渭城算是勉强保住了七大主城之一的地位。但此战给族内带来的震撼是巨大的:没有人想到我会做出放开到嘴猎物的举动。如果说我原本劝降的计划是大胆,虽然可能会引起巨大争执但是并非全无可能。那么撤军渭城就是大逆不道了。
所以当我失魂落魄回到家中,震怒的父亲先领我到王的大殿前给了一顿鞭子,又关了半个月禁闭。
半个月内除了一日一次的吃食,我不被允许同任何人接触。在岑寂无声的禁闭室中,除了我,只有经年积累的尘埃不是静止的。
半月后我被放了出来。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父亲的议事房。同时差人去请了母亲。
隔了半个月父亲也依旧没有好脸色。紧绷着一张脸坐在主座喝茶。
一会儿后母亲也到了,神色不安地来回在我和父亲身上打量。我扶母亲坐下,然后退后几步跪在了地上。
“不孝子云竟,承父母生养之恩,无以回报,愧为人子。现将生来所佩之玉偿还,自请出家门。”我扯出颈间串着枚玉的红绳,咬断绳子后将玉放到桌上。
父母亲都怔住了,还是母亲先回过神来:“这是做什么?”那佩玉是我们家的传承,玉到如人到。我交出玉的意思与说我不再是云家人无异。
“可还是怪你父亲这回罚你得太狠?”说着剜了父亲一眼,“我替你做主,以后再没有这样的事。不要同你父亲置气了。”
我看着母亲的眼睛慢慢道:“我爱她,无法再做一丝一毫对她不利的事。又不愿让家族为难,只能恳请父母当未生过儿子了。”
母亲眼眶即时红了,父亲则怒极反笑,一字一句说:“好、好你个……给我滚出去!”
我最后磕了次头,离开了。
11
“被”逐出家门的我在城里找了匹战马,片刻不停地向西边赶去。
直到行了两个昼夜,才到达敦山底。
我沿一条奇特诡异的走法穿行在山间,最终来到一个隐秘的山洞入口。洞口前有几个打扮利落的蒙面人一动不动地守卫。我就在山石后静静地等着。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有动作了。
就在他们动的一瞬间,我也同时动了。
一个小石子迅速弹在五人中两两配对后被剩下来的那一个人太阳穴上,他闷哼一声两膝一软就要跪下。露出了右后方那人的上半身,旋即就被一枚薄如蝉翼的镖片割断了喉咙。我从山石后出来,眨眼就到剩下三人眼前,短剑刺破了一人的胸膛,带着他矮身,同时脚一回勾,身后袭来的两人就控制不住地往前倾,被洞口左侧一个极隐秘的小口里射出来的毒箭扎进了身体。
我扯下他们身上的衣衫将手掌牢牢缠裹起来,再伸手进射箭口下方一寸的地方摸索,一会儿后那里边传来咔嗒一声轻响,洞口打开了。
敦山就外形上看,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不非常高耸,也不非常陡峭。反倒成为它杳无人烟的一个缘由。
也极少人知道,这里蕴藏着族内异常重要的命石。
命石相传是浑氏和屯氏滴血为盟的见证。因获得人类精血而具有不一般的特质,是族人力量的来源。日积月累地,敦山上的石材因受命石影响也与寻常石头不同,用其作原料会比一般兵器攻击力更强。而使用此作兵器的人,战意也会更盛。
也许经年累月下来,族人的秉性都被改变了也说不定。
而为了保护这极其重要的命石,进入命石所在山洞的路线和次序是经历代国师精心设计过的。首先是要过的关是“阵”,到达山洞口必须遵循国师预先设定好的极复杂的路线,错一步都差之千里。而看到洞口也不能贸然突进,洞口守卫的蒙面人是和机关配合起来的,只有一种打法能顺利破除他们的守卫。
而最后一关——我抽出刺在那守卫心口的短剑,提着他的后衣领就将他推入打开的山洞口,近三米的范围内有十几道尖锐铁板从山洞两侧突出,顷时就将那守卫斩成了数段。
没再管地上横七竖八倒下的守卫,我踏过散乱落在地上的武器进入了洞口。
在禁闭室中我就想,如果这宿命是因与人类牵连而起,那么破开人类留下的枷锁或许是不得一试的方法。而继承着浑屯氏血脉的命石很有可能就是其中的关键。
命石的存在被刻意模糊处理,一直只有王和军队的几个关键首领知晓。我曾同父亲来见过一次。
原本的命石有大约三个成人男子合抱粗,周边总有白汽环绕,像早春的晨间一样雾蒙蒙的。石身上有淡淡的血气流动,脉络隐然,透出一种肆虐征伐之气。
还记得从前王和父亲对此格外尊重,言语中多以此为傲之意。但我当时对这命石却没有什么触动。
即便今天是要来把它毁掉的,心中也不觉有什么踌躇。不过一块石头罢了。
人族自身欲念结成的恶果叫我们承受地也够久的了。
我缓缓抬起手,运力于掌——
12
三个月后,原本一直占上风的我族连连传来失利的消息。珑东、越西、先南军都有不同的回退。战事一时呈现出衡平牵制之象。
一年后,王同意了两族各自退兵,划疆而治的提议。开启从未有过的和平时期。
明月城门。
一个年轻的守城侍卫正懒懒散散抱把矛靠在墙上。这模样叫旁边的老侍卫见了,吹胡子瞪眼道:\"你是在守城!能不能好好站着要是出什么事你反应地过来么!\"
被骂的那个不以为然地嘀咕道:\"能出什么事......这可是主城。\"
老侍卫听见了又骂,\"你是神仙老儿还是怎的?知道会没事!\"
年轻侍卫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正此时另一个卫兵慌里慌张地跑过来,“焦……焦老大!有个奇怪的人在城门口……”
被称作焦大哥的侍卫——就是那个年长的,斜他一眼斥到:“慌慌张张地干什么——有鬼追你?还有都说几次了,值守的时候要叫我长官!”
跑过来的那个士兵看起来最小,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两手紧攥着他那长矛,嘴笨地讲不清楚,只好说:“长……长官!你过去看看吧,那人赶也赶不走……”
焦长官:“他闹事没有?”
小兵先摇头,复又点头,焦侍卫忍不住翻一个白眼:“到底有没有?”
小兵迟疑着开口:“说要见公主算闹事吗?”
此时他们已经到城门了,焦侍卫来不及回答就看到门口正中跪着一个年轻人。低垂着眸,却隐约觉得有些面熟。
在脑中搜寻半晌,有个名字忽然好似一道惊雷劈亮遥远的记忆。
十三将军云竟!
他下意识地就想喊关城门,旁边不明所以的小兵却突然此时开口道,“他只说要见公主,其他什么也没说就跪在那了。赶也赶不走。我要动手,他啪一下就把我的矛折断了,”说着在焦侍卫面前掂量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中完整的长矛,“这是我刚去新拿的。”
被他这么一打岔,焦侍卫方才突然像一锅被煮糊的热粥似的脑袋冷静下来,反应过来这个凶名在外的将军似乎暂时没有恶意。
两族现在虽然不算处在战时,但也并未达成互通有无的友邦关系,只是井水不犯河水罢了。让赫赫有名的敌军首领与公主见面,那是做不到的。
因此焦侍卫仍然下令关了城门,向上级禀报去了。
我没有去算自己跪了多久。不过天气一直很好,夜里倒是赏了好几次月,我心里以为这明月城果然名非虚传,月亮也比别处来的好看。
一日,戒严许久的城门忽然打开,其后出现一支整装待发的军队。步兵骑兵弓箭手一应到位,阵仗很是隆重。
领头那人全副武装,出得城门来颇有威严地沉声道:“十三将军远道而来有何要事?”
我没回答。他们肯定被下级通风报信过了,还问个什么劲?那将领好似想发作,人墙后却走出一个婷婷袅袅的身影来,伸手示意他不要多言。
她着一身白衣。纤腰束柳,目似点漆。走到我面前问,“将军有何贵干呢?”
我听到自己说:“我是来求亲的。”
她过来时虽然不要士兵随身护行,但仍有侍卫紧跟在后,我话音刚落下便听到数道不可置信的吸气声。
她眼睛好像微微弯起来,侍卫都在她身后,那轮弯月便独独落进了我眼里。“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就要向我求亲?”
没等我说什么,她又道:“我叫何皎。取明月何皎皎之意。你连名字都没有打听清楚就来求亲。可见心不诚意不足。又曾身为异族将军,杀孽甚重,未及百年不可消弭。你既在我城门跪了七天七夜,今日我便同样在族人面前回绝。也算是个清楚的交代。”
我:“你名字同我想的是一样的。”
她一怔,“什么?”
我:“没什么。那我百年后再来找你。”
她身后的将领忍不住出声喝道:“大胆!我们公主怎么会等你百年!”
我当然没有理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如果我做到了,你就告诉我你的回答。”
她这次没有犹豫推脱,也直直望着我回道:“那就看将军的了。”说罢向我行了一礼,是标准的皇家礼度,“今日请将军先回吧。”然后转身回到了她的城邦和族人中。
我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不见,觉得心中悬了很久的大石终于能放下了。
方才她一段话说的冠冕堂皇,好似很叫人信服——但那也只唬得过她不明就里的族人。一是我不知道她名字——已经被她自己打破了。另一个是因为两族过往的嫌隙,这也已百年之期作为代价。却只是没有说自己的心意。
等一百年而已。往后还有十个二十个百年可以一起度过。
13
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冰凉的透明和雪白。可以感知的是周身的冷意。
我坐起身,发现自己刚刚是躺在一张冰床上。而冰床在一间巨大的冰室中。
沉睡许久的脑袋逐渐回温,记忆也随之慢慢复苏,我想起自己是同皎皎定下百年之约后从明月城来到这个雪山,以陷入沉眠的方式度过这段时间。
现在既已醒来,想必一百年已经过了。我下床活动了下身子,向冰室外走去。
这个雪山是我颇费了些功夫找的,内部的岔路密密麻麻,很难顺畅走入走出。如果不是自己做了路线图可能还不知道要被困上多久。
又在山体中穿行了不知多久,我才走出了洞口。
外面已是夜晚了,雪山在月色下镀上了一层银光。恍然竟有些不知天上人间的情状。我颇沉溺在这片银白无暇中,直到有人影闪过眼角的时候才发现此处并非只我一个。
“谁!”我生喝道。侧身抓住了来人的双臂反扭住。
“嘶……一段时间没见你怎么这么粗鲁?”来人声音是有些委屈的,“难道从前都是装出来骗我的么?”说着转过头,我便看见她皎白如月的脸庞和微翘嘴角边含着一点笑意的小酒窝了。
胸口里的心跳好像漏掉了一拍……不是,很多拍。
我怔地太入神,一直没想起来放开她的手,她叹了口气道:“你如果再这么制着我的手,大概我还要一百年来考虑将军的人品和智商了……”
我好像被烫到一样放开她,往后退了几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我下意识问。
她眨了眨眼:“找人跟着你就知道了。”
“你怎么会找人跟着我……”像锅煮糊的粥一样的脑袋里又想到另外一个被忽略的、更重要的问题,“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话?”
“就是……找人跟着我的前一句……”
她想了想,无辜道:“不记得了。”
“如果我再制着你的手,你就还要一百年来考虑我的人品和智商,”困境下脑中煮糊的粥好像突然被人端走了,我的思绪马上清晰起来,“那就是说,你原本就是打算答应我的?”
她好像落了星星在里边的眼睛眨了眨,“大概,也许,可能……是的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