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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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夜里十点多，小镇悄悄。大多店铺都已打烊，留下几个摊位，亮着小小的灯笼。一家沙县小吃的店铺内，老板喝着啤酒在看电视。沿着这家还亮着灯的小店，斜坡向上。尽头便是红芜高中。
女校长在教学楼的长廊外视察，时不时把头探入窗中，打算抓几个在玩手机的同学。
或许是学生们得到了情报，校长今天并没有什么收获。
晚自习异常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伴有笔尖沙沙。
时值夏夜，晚风吹过仍嫌闷热。女校长踩着高跟，挺直脊背，感到一股莫名的凉意。草丛窸窣，她回头看了一眼，一个黑影掠过。女校长的头皮一紧。
丁零——
铃声大作，下课了。
椅子摩擦地板，文具收回笔袋，拉链开合之声乍作。
傅新荷背起书包就走。
“还吃不吃夜宵啊？”赵采园匆忙拉上书包，扭头问傅新荷。
“明天再吃！赶着回家看大结局！”傅新荷回头喊了一句。
手表上显示二十二点三十五分。傅新荷小跑至停车处，踢起脚撑就坐上去一骑。草丛里发出“喵——”的一声，她心里一抖，没有回头，直溜溜地冲出校门，滑下坡。
这一路都畅通无阻，路灯也发着暖暖的光。只有迎面的风吹得傅新荷的头发乱飞。
到了。
傅新荷握过自行车把的手稍稍发热，按下楼层的灯。灯初亮，一条毛茸茸的毯儿噌得往楼梯口跃下。傅新荷大叫一声，毯儿往上跑了。傅新荷一手捏着书包带，一手扶着墙壁。悄不溜声儿地往右前侧瞧瞧，并没有什么东西。
感应灯又暗了下来。
那东西又下来了，傅新荷觉得有坨东西啪啪地在朝她靠近。她摸着墙壁往上按了灯，当是时，那条毯儿转头，没了影。
傅新荷不敢往前走，后背贴着她的书包，汗黏黏的。
那东西倒是争气地很，她不动，它也不动。傅新荷探头探脑地又瞧瞧那个藏着移动毛毯儿的地方，黑黝黝的，看不清楚。
灯又暗，黑影又窜。傅新荷再次尖叫。
这么来回地折腾了几次，傅新荷又怕又累。不知道是第几次，毛毯儿趁着灯暗时跑没了影儿。傅新荷伸出脚，试探地用脚尖踏踏台阶。没事儿。
傅新荷刚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上走，挪了这么十几级以后，三步并两步地迅速爬上楼。掏钥匙，转钥匙，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她顺着门板，慢慢地往下滑，摊在地上。双手按着地板。许久之后，傅新荷抬手擦擦额头，手背上的伤疤早就结痂，这样擦着脸汗，竟然还觉得挺舒服的。
傅新荷叹了一口气，将书包拖向卧室。
等傅新荷看完《翻转纸巾》的大结局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翻来翻去，跟烙大饼儿似的。手抓着被子一会儿盖住头，一会儿又用脚蹬床，从被子里浮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从来没遇见美少年！
不是电视上的那种！是真真实实能摸得到的美少年啊！
傅新荷望着天花板，那顶灯已经用了好久了，幽幽地泛着绿光。好像一双眼睛在嘲笑她的少女心。
望着望着，盯着盯着，终于睡着了。
【02】
第二天，傅新荷果不其然地顶着熊猫眼来上课。
赵采园翻了个白眼，一脸的痛心疾首，“你周末看不也是看啊？好皮肤白被你折腾了！啧啧啧！”颇有几分傅妈妈的风采。
傅新荷趴在桌上，摆摆手。“我倒是想把皮肤送你啊。省得你老叨叨我。”
赵采园笑嘻嘻地学着她的样子，把脸贴在桌上。左手戳戳傅新荷的小胳膊腿儿，“你听没听说啊，段长儿子转学回来了。”
傅新荷的脑子嗡嗡响，哪里管得上什么段长的儿子，胡乱地应着。
嗯嗯了两声，就真的睡着了。
等到傅新荷醒来的时候，教室里空荡荡的。大家都去上体育课了。她伸了个懒腰，扭扭脖子，砰地一声——
门被撞开了。
傅新荷扭着身体转向门口，愣了神。
货真价实的美少年。
唇红齿白，大高个儿。穿着红芜高中的校服还能显出几分英俊的，美少年。
门口的少年眨眨眼睛，往后退了几步，他抬起头看了看门上方的班牌，高二（8）班。他稍稍用肩膀顶了一下书包，左手握着书包带，走了进来。“这里是高二八班吧？”
声线很干净。
傅新荷回过神来，视线追着那个四处张望的男生。
“啊对，这里是八班。”
没有应答。傅新荷眨眨眼睛，努力地回想，印象里好像没见过这个人。长得这么好看，如果见过，不会不记得的，吧？
少年像是记起了什么一样，转过身来。“不好意思，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汪景言，新转来的。”见傅新荷没什么反应，汪景言挠挠头，“我在办公室待得太无聊了，就下来转一下。现在想想，这样乱看好像不太礼貌。”
“还好啦，反正你马上也是我们班的同学了嘛。”
“嗯。”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傅新荷觉得自己太不争气，昨天还抱怨着没见过帅哥，今天见到帅哥又不会说话了。
但是，又能说什么呢？
做个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傅新荷？
土都土死了。
为什么，别人的名字都这么文艺，而她的却这么的……
哎。
傅新荷趴在桌子上写自己的名字，一撇，一竖，一横……
傅新荷。
她的上方投下一片阴影，傅新荷抬起头来。
汪景言又退后半步，“不好意思，偷看你写字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是无聊。”傅新荷看着他，一脸认真。
“那个是你的名字吗？傅……”
傅新荷急忙打断他，“是啊，很土吧。”
汪景言的眼睛笑得弯弯的，“我觉得，挺好听的。”
傅心荷的心跳，漏了半拍。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落日的余晖照进窗子里，染红少年的脸。傅新荷低下头，“马上就放学了……我先走了。”
她立即转过头来胡乱地把文具往书包里塞，当拉链声响起的时候，汪景言说，“我们一起走吧。”
“哈……？”傅新荷的语调不由自主地拔高。
“刚好放学了，一起走吧。”汪景言朝她眨眨眼睛，“你不会嫌我自来熟吧？”
“不会不会。”她赶紧摆摆手。
汪景言又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走得早，没赶上堵车。汪景言坚持帮傅新荷推自行车，傅新荷挣扎了两下，没有拒绝。跟着走在他的左边，两个人慢腾腾地走。
出了校门后，汪景言没再主动说过话。傅新荷也不好意思问东问西。
奇怪的是，沉默一路，竟然也不觉得尴尬。
风吹着他们的脸，傅新荷的头发有好几次都刮到汪景言的肩，甚至蹭到他的脸。汪景言偶尔会看她一眼，然后继续笑着往前走。
“你家在哪啊……顺路吗？”傅新荷这时候才抓住问题的关键。
“前面就是。”汪景言伸出一只手指了指。
“诶？”傅新荷抬头看他，“我们住一个小区啊。”
“好巧。”汪景言好像很爱笑，眼睛总是弯弯的。“那我送你到门口吧。”
“不用……不，那好吧。”
汪景言好像一点也不在意她的语塞，仍是笑着的，只不过笑意更深点。
“你住在这吗？”汪景言抬头看看，六号楼。
“怎么了？”
“没什么。”
是错觉吗？他好像不太开心。
傅新荷偷瞄了一眼汪景言，他刚刚的那点失落似乎从来没存在过。
“那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
傅新荷看着汪景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但灵光一现，快得她都抓不住头绪。
【03】
这晚，傅新荷睡了很久。她梦见昨天那只毛毯儿，梦见爸爸，梦见一只猫，梦见打火机和小刀。还有很多东西，很乱。有人在跑，是谁？
跑，跑，跑。
一夜不停。
傅新荷醒来时感觉骨头很酸，走路都在打摆子。妈妈见她脸色苍白，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一片冰凉。
傅新荷没怎么吃早饭，喉头腥甜。
“要不要妈妈帮你请个假？”傅妈拉着门把问。
“不要了。我先走啦。”
走到楼下，才听到关门声。傅新荷抬头看看自家窗台。
转过头来，吓了一跳。
是汪景言。
“早。”傅新荷上前一步打招呼。
汪景言像是才看见她一样，“早。”
“好巧。”
汪景言没有搭腔。
傅新荷也就没说话，两人一路，沉默无语。傅新荷这个时候才注意到，汪景言走路是没有声音的。她心下一惊，攥紧了书包带。
傅新荷原本快要忘记的梦境，这时又模模糊糊地浮上来。猫，爸爸，刀，她。
“呕。”傅新荷身体前倾，一个趔趄。
“你没事吧？”
傅新荷摆摆手，“没事。”
她早上没吃东西，只是干呕。鼻子直泛酸。
大概是睡得不好，傅新荷有点糊涂。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一只猫。
【04】
汪景言成为了傅新荷的后桌。
同时也变成了一个沉默的人。
傅新荷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汪景言的变化会这么大，她甚至都感觉，那天她见到的那张笑意盎然的脸，只是一个梦罢了。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有三个月了。傅新荷与汪景言后来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直到这一天，因同学要来问赵采园问题，占用了傅新荷的位子。
汪景言对傅新荷说，“坐我旁边吧。”
傅新荷怀疑自己听错了。
“坐吧。”
汪景言撑着头，视线落在面前的草稿纸上，随意涂鸦。
待到傅新荷坐下，汪景言才看向她。
“新荷。”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有没有听说过，猫的复仇？”
汪景言笑了起来，轻声道，“你还没认出我是谁吗？”
【05】
傅新荷逃走之前，看见汪景言的草稿上画着一只猫。
【06】
猫，真的会变成人吗？
【07】
傅新荷怕猫，认识她的人都知道。
可没什么人知道，她为什么害怕。也没人问她。
这是傅新荷的秘密。
一个肮脏的秘密。
这个秘密，甚至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08】
日子还是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几乎全班人都知道了。汪景言讨厌傅新荷。
一开始还有人在中间调和，直到后来大家都习以为常，维持表面平和。高中三年过得很快，已经不再有人追问汪景言为什么要从最好的市高中转学回来。大家都有了自己的心事，和做不完的考卷。
傅新荷也不例外。
但傅新荷的心事，是汪景言。
她关注着每一句和汪景言挂钩的话。她知道汪景言不喝牛奶，喜欢吃鱼，爱晒阳光。擅长打乒乓和跳高。
了解得越多，她越害怕。
她常常做同一个梦。
她常常梦见过世的爸爸。
还有汪景言。
汪景言什么也没做，就达到了复仇的目的。
【09】
距离高考还有一周，学校放了温书假。汪景言和傅新荷是最晚离开教室的。不知道为什么汪景言明明那么讨厌傅新荷，却没有避开她。
大概是觉得这样才算是对她的报复吧。傅新荷想。
又到夏天了，傅新荷的头发不会再蹭到汪景言的脸，而是垂到耳朵旁。她剪了齐耳短发。
是风吗，吹得她头脑发热。傅新荷拉住汪景言的手，定定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喜欢你，对吧？”
汪景言好像很惊讶。视线落到那只被她抓住的手上。
傅新荷的鼻尖在冒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你。”
她不敢看汪景言的脸，只好一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一直想说对不起，但不敢说。我很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很喜欢你。不，不是高二的时候。更早以前，你还是……”她说的话颠三倒四，没有逻辑。甚至带有哭腔。
“虽然听上去很像是借口，但我真的不是故意害死你的。你受了伤，我想抱你到医院看病，可是我没有钱……”
“我不知道爸爸……我不知道我爸他……”
傅新荷抓着汪景言的手逐渐松开，苦笑道，“如果不是我多管闲事把你抱回家，你就不会死了吧。”
她听到一声叹息，紧接着就跌入一个怀抱。
“谢谢你，还有，抱歉。”
【10】
冷饮呼呼地往外冒气，吸管搅拌冰块发出“咕咕”的声音。
赵采园猛得吸了一大口可乐，握住一次性杯子的手掌上黏上很多水珠。
傅新荷撑着手看着在排队的汪景言，赵采园看着傅新荷在看汪景言。
“啧——”
“啧啧——”
傅新荷伸手打了一下她，“吵死了。”
“干嘛啊，我八卦了两句不行啊。”赵采园撇撇嘴，“还以为你们两个是死对头的，搞了半天原来是做掩护。”
“真不是啊。”
“那是什么？”赵采园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11】
“你是猪脑子吗？我怎么可能是一只猫啊。”
“而且小奈是一只母猫好吗大姐？”
“母的？”
汪景言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看着傅新荷，“你真的没认出我吗？”
傅新荷的记忆力真的不太好，特别是对于童年。
更或许是为了故意忘记，忘记自己有一个令人难堪的爸爸，和不想回忆的过去。
她早就忘记那个和她幼儿园同班，一起上去表演《猫和老鼠》的小男孩。
也不知道那只名叫“小奈”的猫主人是汪景言。
她只知道她救了那只白色的小奶猫，但也因为她抱回了那只猫，间接害死了一条生命。
汪景言在小区的宠物医疗站里找到了小奈，已经死掉的小奈。
他见到傅新荷慌张的脸，和跑走时飘起的白色裙角。
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厌恶。
然而再次看见傅新荷，他开始讨厌自己。
他竟然还是喜欢那个杀死小奈的女孩子。
【12】
“你们在说什么？”汪景言端着盘子走了过来。
傅新荷扶着额头，笑了起来。“没什么。”
眼前的这个少年曾经对她说，“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曾经救了小奈。”
汪景言坐在她旁边，低下头笑了起来。像猫一样圆溜溜的眼睛弯成柳叶。
阳光照在他绒绒的耳朵上，几乎看得见血管。
不知哪来的一声叫。
喵。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