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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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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忙所知道的木原是极其要强的,但那好像是另一个木原,早已死去了。阿忙佩服木原,人穷志不短;说 寒门出才子 古训一点都不错。然而,其中生活的艰辛,恐怕只有木原知道。生活的辛苦都很相似,但辛苦的生活却各不相同。在城市里,找一份自己喜爱的工作已经成为难事。更何况,木原还没有走出校门。木原辛苦地找,又辛苦地做。有时候,工作也不是那么便宜给你的。不是木原嫌工作日太长,占用了太长的学习时间。就是人家那边瞧不起他,说他学生气太浓。木原很气恼,学生没有学生气,难道要有流氓气不成?
木原站在路口,看来往的行人,都是匆匆的,装点了别人的悠闲,却没有时间把别人印在自己的视网膜上。一辆红色的出租车飞驰而过,红血一样,木原的脑子就有些晕晕的。一辆旧灰白斗蓬的人力车过来了,问木原要到哪里去,还说他的车对学生优惠。木原一愣。忙道,我不需要。白白看着绿灯再次变红,木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在海报里,有一则是找推销员的,长期和兼职都可以。电话一问,张口便要九十元的押金,而推销的商品无非是一些利润极薄的袜子之类。要早些时候,木原还会动心,忙找去报名的。但木原已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上次做广告发放员,被人骗了五十元。不知不觉中五十元已经生翅高飞了而自己还为一点即将拿到还没有见面的工资欣喜,太悲哀了。这次一听电话那边的声音,心里顿时凉了。做学生已是够难的了,十年寒窗本来不容易,还有双亲在家里为自己忙碌,还有人来骗这血汗钱!这世道真是让人心生厌恶。
晚上木原回到宿舍,一身的疲惫,刚躺到床上,电话响了。接过来一听,是阿忙,说是几个朋友要玩通宵,他晚上不回去了。还关心地说,木原你一定要把门锁好。木原翻手腕,快十点了。提一提暖水瓶,都是空的,想一想,原来今天是阿忙值日。阿忙值日,意味着非洲大草原旱季的来临。木原火急火燎地跑向水房。他到的时候,王妈正要锁门,见是木原,道:“又这么晚,亏我给你留着呢!”说着,就把自己房里的一壶倒给了木原。木原连连道谢。木原在闲聊中得知他和王师傅是一个县的,有一段时间王师傅生病,他便过来帮忙。算是结下了一份情谊。王妈知道木原的难处,水烧好了,先给木原装上一壶。她不忍看着木原去挤着打水。说会烫着。
第二日,阿忙下午才回来,自然上午的课也没有去。这已经是很平常的事了。木原开始还担心他的期末考试能不能过,说了他几次,也是不听。但不过的事一次也没有发生。木原才明白了,有时候关心别人是多余的,时时刻刻关心自己才是最重要的。阿忙一回来,就躺在床上呼噜起来。上衣都褪了,露出胸脯上的健肉,蓝布花纹短裤实在无法容忍浑圆的肚子,肚脐就冒出头来。与肥胖的身躯相比,阿芒的四肢确实显得短小,活像一只大蜘蛛。木原拉了毛巾被给他盖上,拎了书包上自习去了。
晚自习回来,木原间屋门锁了,以为阿忙又去疯了。跑到盥洗室看看,也没有。木原收拾了房间,反锁了门要睡。这时,敲门声大做,自然是阿忙。阿芒笑道:“怎么?睡这么早!”木原道:“谁像你,要出国的人了。正忙着倒时差呢!”又道,“我还以为你晚上不回来了呢,我可得睡了。”说着,就打起哈欠来。阿忙一边倒水一边说道:“成功男人都有两种隐患,睡眠不足就是其中之一;哎,对了,昨晚我在我哥们那儿,他家得一只灵提,你猜多少?”木原囫囵道:“什么灵提,灵提示什么?”阿忙笑道:“狗哇!”木原哼哼说不知道。阿忙道:“两万八!够我上四年大学的了!”他一副愤愤的样子,仿佛那钱应该他来花,别人花了就是一种浪费。木原一连打了两个哈欠,道:“不行了,我先睡了。”阿忙哪里肯罢休,又道:“其实那狗是我朋友的哥哥买的,他家以前也不怎么样,可是听说这几年发了,有钱就是不一样,什么都是名牌!也不知道他哥哥究竟做的是什么生意?”
阿忙瞥了一眼木原,道:“就是有一样,他个家里又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学习成绩一直很不好,正捉摸着找一个家教辅导辅导。”木原依稀听到家教,精神一震,爬起来道:“家教?什么家教?”阿忙笑道:“你这人,太不懂迁就别人了。只顾自己!”原来,阿芒的这位朋友的哥哥,即阿忙一直称为哥们的,养了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性情很孤僻,老师不止家访了多少次,希望看到孩子的成绩有所提高,家长和老师配合了几次,总不见起效,都对他失望透了。
木原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去?”阿忙哧地一笑,道:“我?算了吧!臭名已在外矣!白教,人家还嫌把孩子带坏了呢!”阿忙又道:“我看你行。”木原一怔,道:“我?行吗?”阿忙凑过来道:“嘿!其实我早已经给他们提起过你了。明天去和他们见一面,成不成只在你一句话了。”木原笑道:“你小子先斩后奏呀,明知道我会去,还掉我胃口!”阿忙站起来,道:“别介,别让人家说我欺负你。明天就告诉人家去。”
诸如此类铺路搭桥的事,阿忙怎会白做?木原问阿忙想从他那里得到点什么。阿忙道:“还是你了解我,住了这么长时间,值了!到时候请我吃一顿饭就行了。你和别人不同吗,说不准以后我还有求到你的时候,不要吝啬才行。”
记得刚来的时候,阿芒的一个老乡找他帮忙借校服,因为新的还没有来,而运动会上还要穿。一开始很磨蹭,等吃了两顿饭后,校服马上借来了。阿芒说:“要不是那两顿饭,我才懒的管呢!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除了食堂里的免费粥!”木原觉得阿芒的老乡有一点傻,也有点可怜。但阿芒的老乡们还是都来找他,大概是阿忙吃了拿了准给办事,而且效率很高的缘故吧。阿忙衣橱里的那间短小的校服,使他昧下的。木原还以为是他自己的呢。知道这一点后,木原心里很不舒服,时时注意自己的东西是不是少了。但总没有发生什么。一次,阿忙告诉他用了木原的牙膏,木原嗯了一声,根本没有在意。待到第二天一看,竟然下去了半管。那可是木原刚刚买的,还没有用一次的黑妹。木原苦笑不得。
清苑路一带原来是护城河。解放以后,年久失修,河道慢慢淤塞了。水像人,不活动就腐朽了。护城河到底成了滋生蚊虫的地方。整顿市容时,周围的居民对这条和意见很大。河是不能填埋的,还要靠它来排污水。经过一番整修,河道虽然疏通了,但水质却并不见好。于是河一边的居民楼被推倒,建了一条马路,和一个滨河公园。来见木原的是一个女人。其时,木原正在紫府无双汉白玉石雕玉像旁的法国梧桐下看那丛生的三叶草:几朵淡淡的小白花,摇得一阵紧,一阵松。木原看的心里凄凄的。吹来的热风也减了几分热度。
小宛穿了白色紧身无袖背心,黑色真丝短裙。透明高跟女士凉鞋配米色长袜。腰身娉婷,典雅清秀。决不能想象已是做了妈妈的。
木原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小宛笑道:“我也没大你几岁,叫姐姐随便一点,毕竟你要作长期工了”木原心里一喜。小宛叹道:“要是真有你这样的弟弟就好了。”
木原见小宛的脸色一阴。“姐姐”木原是如何也叫不出口的,一时间倒显得他真像一个弟弟,十分腼腆。小宛便讲她孩子小雨的事,一边说还一边模仿,竟然逗乐了木原。没有几步,木原就随便了很多,外人一看还以为他们早就认识的。
见到冯善邦,木原心里大惊,十分疑惑。回来以后,向阿芒说起蒋小宛,阿忙也不很明白详情。只是猜道:“可能是小宛傍大款吧,保养好也不一定呀!在有呢,要么她是他的情妇。”木原道:“不像,都不像。他比我大不了几岁;小宛不是那种人!”阿忙冷笑道:“要不怎么少妻老夫的?你才接触她一次,就这么肯定?!记着那钱财对。管他马王爷几只眼呢!”又笑道:“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别忘了,她可是你老板。更重要的她是有夫之妇!”木原说阿忙胡扯。他心里依然认为这其中必有隐情。他不相信这么好的女孩会随随便便家了个半老头子。
小宛跑着去开门,见是木原,笑道:“你真准时。”木原道:”是吗,我还以为要迟到呢----路上的车又堵了。”冯善邦正在看电视,两只光脚摆在茶几上。木原道:“冯先生你好。”冯善邦嗯了一声。小宛却只顾领木原上楼。
木原回去时,天已经黑了。小宛道:“让你费心了。”木原笑道:“说哪里话,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头一次来肯定是要见生的。几次之后就没有事了,小孩子都这样。”
小宛拿了手电筒;木原出门才发现,楼道里一片漆黑。小宛道:“这儿几天正检修线路,我送你下楼吧。”说着就打开手电筒;一束光,淡黄的,在黑暗里格外里格外明亮。冯善邦喊道:“小宛,小宛!怎么还不回来?!小雨又怎么了,你去看看呀!”光,淡黄的光,一怔。木原道:“不用了,我会小心的。”小宛道:“要不你带上这个”
木原早已经走出了好几步,怎么好在上来?只是说用不上。转到第二个弯儿时,木元还可以看到从楼梯的缝隙里泄下的灯光,粉一样扑在楼梯的扶手上,随即一片黑暗。
木原真的和小雨有些缘分。几次之后,两个人就很熟了。小雨把木原看成了很好的朋友,丝毫没有半点的戒心;因此,木原给他补起课来也轻松了不少。小雨在休息的时候话很多,但只和木原一个人讲,连一天吃了多少东西,上了几次厕所都讲得明明白白。木原在这时候总是很耐心地听他讲,他感觉不到厌倦,相反,小雨的话却时常勾起他对童年的回忆,对许多的事有了更深的体会。小雨说他最喜欢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灯光,还可以看到小姨工作的地方----他总是称呼小宛为小姨,而不叫妈妈;小宛在滨河公园的一家餐厅里做领班-----小雨说天上的星星多了一颗,就是有人上了天堂,向妈妈一样,要是天上少了一颗,就是有一个小孩从妈妈的肚子里跑了出来。木原很惊讶。儿童的心灵是多么的神秘。
星期六的天往往顺人心的好,阳光普照,却又不觉得热。木原心血来潮,骑了自行车,跑道旧书市场去转。黄金总隐藏在地下最黑暗的地方,旧书市场就是这样的一个黑暗之地。冷不丁就会有意外的收获。横竖的书排了一地,花花绿绿,像鬼脸一样。看到一本格林童话,木原心里一热。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一本安徒生的童话和铁蛋打架的事,那本书还是借来的呢,最总没有还,据为己有了。想一想,小时候的私心真的很重,在一细想,小孩的私心再重,也不过是些小玩艺,远不如“大人们”的野心。小雨早就嚷嚷着要一本童话来看。木原就想买一本安徒生的,找了半天,却没有。格林的他早给小雨讲过了,买了他也未必看,在着说小孩子的外国书读的多了,连孙悟空的师傅是谁都不明晓了。木原一边寻思,一边翻看,以外的发现了一本中国传说故事全集。他喜上眉梢,也不论价,一心一意的买了。心理带着莫名的激动和热情。
风吹了一个女人的长裙,长裙紧贴在身上,修长的腿,浑圆微翘的臀。木原觉得这个身影好熟悉。走近了一看,两个人都是一惊一喜。小宛道:“怎么是你?!太巧了”小宛侧着头避过风,把乱发捋到耳后;木原看到在她的耳后分明有一块疤。木原道:“真是太巧了,我呆的闷得慌,出来走走,不诚想碰到了你。”小宛道:“是呀!人们了就应该走走,这样才会有好心情。不知道你买了什么书。给我看看?”“是一本故事书,买给小雨的。正好碰上你,干脆你捎回去好了。”小宛推辞说怎么好意思。木原说不用推辞了,再推辞就见外了。又道:“小雨这孩子我也挺喜欢的,挺像我小时候。”小宛就收下了。两个人边走边聊,木原突然问道:“小雨不是你亲生的吗”小宛一怔,苦笑道:“怎么会是呢,他妈妈早已经死了。那时他才一岁多。挺可怜的,不是?”木原点点头。小宛就问他缺什么尽管说她能帮的一定帮。木原说没有。小宛却笑道:“走着走着竟然到了这里!”原来,两个人到了滨河公园。眼前就是那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下的三叶草,长的正繁茂;小宛便问这是什么草。木原答道:“是三叶草,听人说,谁要是找到了四片叶的,当即许愿,愿望就会实现。”小宛笑道:“你也信这个?”木原道:“我自然是不信的。人不能把命运交到一片叶子上。不过,电视上用来点缀一下情节,或者解解闷也无可厚非呀!”
当日晚上,木原回来的很晚。毕业论文的提交期限越来越近了。阿忙到不怎么着急,他坚信,车到山前必有路。因为写不了,可以凑,凑不了,可以买。或许这就是钱的好处,多了也不烫手。
第二日,木原去找张德怡请教论文中的问题。张德怡是很有名望的数论大家,在数论方面有很深的造诣。两个人是忘年之交,原因只是因为两个人有着共同的爱好,耍耍毛笔。在学校的书法比赛上,木原公开批评张德怡---那时,木原还只是知道一个叫水斋老人的人---力道不足,磅礴之气困于死水之中,不得飞腾。当时参赛者一片哗然。恰巧张德怡是那学期木原他们的三角老师,他见到木原,就笑道:“好厉害呀,目光锐利,好,好。”木原只到有一次去张德怡家,见壁上的书法的落款都是水斋老人,才明白了。张老把自己收藏的书画拿出来让木原鉴赏,木原有的也说到佳处。就这样,两人的交情自然比别人要好。木原也学了近水楼台,有什么不明白的专业问题,常来请教张老;张老也毫不吝啬,倾囊相受。
周六晚上,终于下起了雨。虽然小,但很紧。一连阴了两天,还是是刮起刀子风,却才下起这么小的雨。阿忙比喻说,就象是看到走在街上的一对夫妻,丈夫高大伟猛,妻子矮小丑陋,自己心里都不平衡一样。见木原收拾东西,阿忙道:“怎么?你还去,这鬼天气!”木原道:“说好的时间,怎么可以不去!”
微微起的水雾,在橙红的灯光里,像一层薄纱。古诗云:胡天八月即飞雪。城市才处于初夏,正当炙热炎炎的时候,却刮起了嘶嘶作响的西北风。路上行人很少,更显得来往的公交车是那样的孤单。草坪里露出几双亮晶晶的眼睛,调皮机敏而又有几分诡谲。一只小耗子,把头一探,随即窜进了另一片草丛。小宛对木原的到来带着几分歉意,觉得过意不去。木原道:“这点小雨算什么!小雨呢?”正说着,小雨从屋里探出头来,见是木原,于是欢叫着跑出来。
夜里的雨越下越紧,到了最后就成了倾盆大雨了。木原见冯善邦不在家,小雨又有些倦意,就说要早一点走。小宛道:“雨正下的大,过一会儿,待下的一点再走也不迟呀.”小雨也闭着眼拉住木原的手不让他动。木原坐下来,却有不知道说什么好。小宛把小雨糊弄睡了,问木原饿不饿,木原说不饿,才吃饭多大一会儿呀。小宛的脸有些红;木原也十分别扭,总觉得心神不宁。小宛问木原的家是不是农村的,木原点点头。于是她就和木原说农村的东西,说农村的广大,不像这里,出门只能看见楼,又说她在家里为了一头小猪,每天下午都要去打猪草,说是不是不是麦子要拔节儿了。听了她一说,木原才知道她也是从农村来的,于是就和她聊树上的榆钱,河里的小鱼,芦苇荡,还有棉花地里的西瓜。他的眼睛不敢在小宛身上呆超过一秒的时间,不是不想;当他下了大决心要看小宛一秒的时候,又发现她的眼神也是躲躲藏藏的。一停下来,屋里就是烦人的静,于是木原就敲桌子,做出些声响。看看表,都九点半了,雨还是没有要小的样子,霹雳帕拉地打着玻璃。木原坚决要走。小宛张张口,到底说道:“我送送你.”
木原一边下楼,一边打开伞,道:“不用了,小心着凉。”没料到,一使劲,经由坏了一根支撑杆,这一下子真正塌了半边天。木原十分尴尬,道:“伞将不伞了。”回头看看小宛,两个人都笑了。小宛道:“别动。”说着,蹬蹬地跑上楼去。一会儿便拿了一把伞来,骨架十分结实。小宛打开了递给木原,道:“路上小心。”
木原走在冷冷的路上,闭上眼睛,心里道,这风就像小宛的手,凉腻腻的。
一天下午,木原正在上课,见阿忙在教室门口探头缩脑,一脸皮笑,以为他又在挑逗哪一个女生。下课铃一响,阿忙直奔木原过来,说小雨来了。木原一怔,道:“发烧了你,要吃错了?”阿忙一瞪眼,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原来,木原明天要论文答辩,便打电话告诉小宛今天不去了,不料被小雨听了去,小孩子就觉得是有事情,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惹的木原生他的气不来了。木原笑道:“为什么不去,小雨这么聪明,这么听话。”
冯善帮接了电话,说知道了就挂了。
小宛问道:“谁?”
冯善帮道:“小雨在那里,你还不去接来。”小宛一楞。冯善帮又道:“你不去接,难道要人家送到家里来吗?!”小宛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木原那里,什么意思!难道你真的不懂。”冯善帮吼道
小宛道:“小雨找木原,那是他们关系好。接的事,我自然去,用不着你操心。”冯善帮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干,把硕大的身躯扔在沙发里,道:“我出去没两个月呢,你的脾气倒是见长了,那小子每天晚上都来,下雨都没有歇过,嘿——”小宛脸色一沉,道:“木原什么时候来,那时你同意的了,反过来你倒说我的不是,他怎么对我我愿意,你当初又是怎么对我的了。”
想起来往事,小宛的泪水噙着,到底没有掉下来。冯善帮正要大叫,忽然手机响了。是一个大主顾,冯善帮赶紧接了,寒暄起来。炽白的灯光里,冯善邦的大脑壳点来点去,油光光的脸,肥大的耳朵,嘴唇也肥大,显得鼻子是从丘间生出的一攒小芽。他满脸堆笑,左手紧紧领带,道:“边先生,你对我还不放心吗,我冯胖子什么时候被鹰叼过眼睛。放心好了。”
冯善帮上了楼,道:“刚才是我不好,我给你赔礼了。我多心了不是,我去接。”蹬蹬下了楼,不一会又上来,道:“明天我出差,你帮我收拾一下,又得半个多月!”
小宛坐在床边。冯善帮喜怒无常,着实让人难以捉摸。平息他的怒火,转移他的视线,除了金钱无他。在金钱面前,冯善帮的耐性比谁都好,所以他的胃口也大。
晚上小雨回来,对小宛说木原老师不会再来了。小宛敲了小雨的笔头,笑道:“你不是刚刚见到木原老师吗?等他忙宛了他的事情,就回来教小雨了”小雨撅着嘴道:“骗人!我看到爸爸把钱都给了他了。”小宛心里一热,摸了摸小雨的头,道:“小孩子向多了事,小脑袋回自己炸裂的。”澄红的空气包裹了台灯。
阿忙晚上回来,一脸的疲惫。话也懒得说,拿起木原的水杯咚咚地灌下去,木原道:“阿忙,怎么了,非洲难民似的。嗯,你明天又没有空?”阿忙囫囵道:“干吗,请吃饭呀?”木原道:“还真让你猜找了。”阿忙一听,立刻放下水杯,兴奋道:“我说吗,老天自有安排,失之东禺,收之西禺。不过我可提醒你,请人吃饭呢,一定要带够钱,总之我不想给人家刷盘子。”
饭桌上,阿忙到底知道了木原被辞掉的事,心里很纳闷。木原却道:“即使不此我也不想干了,马上就要毕业了,我该为自己的前程着想了。”
“只是让人家辞掉,仿佛是你的错。”阿忙道。木原道:“失之东禺,收之西禺吗。”阿忙没有听到,忽然仿佛是大悟,道:“莫非,莫非——”木原看的神色,料个□□,道:“过分了。”阿忙不吭声。木原回头干咳,看到一个穿黑色短裙的女子背影。心里一震,心道小宛穿了比她好看。
一连几天木原都没有睡好,晚上熄灯后,那种难耐的感觉就随着也侵入他的瞳孔里,看到阿芒的鼾声在窗口的月光里摇来摇去,心道阿芒的鼾声这么大,以前怎么没有注意到。
白天拿起电话,也不摁键,也不放下,就那么让机子响着,一呆就是半个小时。阿芒说木原你给毁了。
日子该过的还得过。太阳该升的时候,还是要冒出头来。路上的行人还是匆匆的吃,匆匆的走。走进了食堂,走出了食堂。走进了自习室,走出了自习室。走进了图书馆,走出了图书馆。孑然一身的是木原。有的人越走越多,一个变两个,两个变三个。
木原心里酸酸的。看到平时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就有了想吐的感觉。他的胃再也无法消受这甜中的酸味了。
一个月。
又一个月。木原留校了。
木原第一次见到庞玉真的时候,心是一阵抽搐。再细看,便觉得自己错了。小宛要比庞玉真成熟的多。庞玉真的眼睛里还闪着天真的光。他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每周就那么两天对着庞玉真,小宛的影子慢慢附在了她身上。备课时,小宛河庞玉真的幻想就慢慢地化了溶在一起,就这么一溶,又是一年。
过了一个暑假,庞玉真明明白白地成熟多了,有了风韵,以女性特有的敏感,她早觉得自己的数学老师有点色:木原常在上课的时候把眼角的一捋多的目光毫不吝惜地抛向自己,却又在将到未到的时候倏地消失了。玉真可不管不顾,只管把眼睛盯在木原身上。期中考试,玉真的数学不及格。于是,对着木原哭了。直到木原答应给她补课才化啼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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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真早就嚷着要木原见见她的父母。木原却为他们的这种关系感到很尴尬。玉真道:“都什么年代了,你还顾忌这个。亏了还是个大学的老师,倒要做学生的来教训。”
玉真的父亲是人文院的一位教授,但是好几年没有论文见报了,逐渐被一月就可以发表两篇论文的后起之秀赶超了。庞木人如其名,干木棍一样,两眼还依旧有神,向一些穷酸文人所描绘的闪着智慧的光芒,相反,他的老伴,玉真的妈妈,商兰玉,则是一位犹有风韵的徐娘,身体没有半丝发福的迹象,走起路来也要把腰肢活跃起来。显然,玉真是随了她妈妈。
木原到的时候,庞木老先生还在书房里。商兰玉满脸的欢喜,对木原十分客气。问木原喜欢吃什么,又喊庞木,你还不出来。木原道:“这怎么可以,应该是我去才对。”玉真拉了木原,道:“我带你去。”又道:“妈,我爱吃的他都爱吃。”问木原道:“是不是?”
见了庞木,木原道:“听玉真说,伯父喜欢养花草,就冒冒失失地买了一盆冬梅,人家又送了一本书,想必伯父已经看过了。”庞木道:“你倒还有这份心,只是眼睛不行了。”待把书拿过来,笑道:“真是有意思。”玉真也笑。木原有些不懂,以为是说书很有意思呢。说了几句,无非是客套话。玉真早不耐烦了,拉了木原到自己的房间里,顺手拿了一本书。
一离开庞木的书房,玉真就笑个不停,最后干脆抱了枕头趴在床上,只嚷肚子痛。把书扔向木原,道:“你,你,你看,你看看!”木原翻看道:“怎么了,不还是那本吗?”
玉真道:“哪儿呀,前言!”玉真强压了笑,指给木原看。那一段文字写道:中国文字,大凡象形而来。龙飞腾而作“ ”,而画龙必点睛,作“述”是也;故作者庞木笔名作广述也。木原道:“你怎么不早说?”玉真争辩道:“我哪里知道?我这里还有呢,都给你算了。”果然,书桌上竖排着几本,都是崭新的。玉真又道:“我才不看他的书呢!没意思透了!”
临近期末,偶尔有些话传到木原耳朵里,无非说,人家庞玉真不用用功就可以过了,夫帮妻之类。木原心里觉得不太好受,对玉真说别整天只捉摸着玩,用用功,别把数学给挂了。玉真反驳道:“你错了,第一,我没有浪费时间,没见我整天辛苦地修炼美容术吗,第二,嘻,有你在,我害怕什么,你是我的港湾吗!”
木原从玉真手里拿过剪刀,拉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道:“我不能帮你。”玉真见木原一脸的严肃,笑容凝在脸上,道:“我知道,我会努力的。”她挣开木原的手,又去摆弄那个假人头。
期末考试很快就到。庞玉真的成绩很差,木原简直无法帮她开脱。于是干脆让挂了,算作一个教训。当日玉真就见到了卷子,已经是红笔登录在案了,想改都没有法子了。她以为木原会把她放在心里,不会把她的数学成绩挂了。但现实如此,她也说不出什么,心里十分生气,正好木原打了水回来。玉真冷笑道:“你干吗这么固执?”木原道:“我丝毫不后悔。”玉真一脚踢开椅子,把桌子上的卷子砸向木原,愤然离去。
在玉真离去的那一刻起,他看到的那个背影,是小宛。他很想追出去。他走出门,把玉真带到门外的几分卷子捡了回来。不论从正面看,还是从后面,还是侧面,那都是小宛。但从卷子冷冷地接触他的脸的时候起,他心里一震,明白了,她不是小宛,她是小宛的影子。
商兰玉知道后,在家里大声斥责木原不通人情,不知好歹,死木头一个。又道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庞木道:“木原做的对。”商兰玉一听,更是火冒三丈,道:“姓顾的不帮我女儿还能帮谁?!我不帮你,你大学能读完吗!现在靠你那点工资养家糊口都嫌紧!”
庞木不吭声。
玉真道:“本来想靠着他,功课就不用学了。现在,男人真靠不住----还理他干什么!”商兰玉道:“别离她,男人没有多少好东西!”
庞木道:“我出去走走,你去不去。”商兰玉不搭理他。
到底是木原到了谦,但玉真却对他很冷。木原去找她,商兰玉的招待也把温度降到了零度以下,只有庞木依旧很客气。过了几周,同系的徐老师说见到庞玉真和一个男的手牵手在花园逛。对木原说你们吹了。木原懒的搭理,就嗯了一声。徐老师道:“年轻人,嘿,真好!”
黄昏时,张德怡把木原叫了去,问他的事,道:“我本来不愿意插手你的私人事,可现在都已经路人皆知了,你,注意下行相好不好?!”原来,庞玉真公开宣称和睦原断绝关系,还把木原的一些事拿出去大加宣扬,更可气的是,说木原留校是走张德怡的后门。
木原就要去找庞玉真,张德怡不让,道:“清着自清。你权当作了教训。”
木原走出张德怡家的门,感觉世界都变了。他自己就像一个影子,飘飘地浸透在这座城市里,被人嚼来嚼去。他信步走出了校门;寒冷的空气从他的身体的缝隙里丝丝穿过。滨河公园里冷冷清清,还有法国梧桐的几片叶子在摇来摇去;要看树下的三叶草,还得明年。木原怆然一笑。
从小酒馆出来,木原就打了一个寒战;他回忆起小时候躺在沙土袋里的时光,明白这是路,这是楼,过马路要左看右看;没来城市以前,小学老师还教过他,那时候想,过一个路还有那么多的事;现在他只有一个想法,我躺也要躺在那棵法国梧桐下。
木原醒来,头有些痛;静静的房子,还有一点熟悉。“你醒了。”粘人的声音。木原揉揉眼,道:“我怎么会在这儿?”小宛道:“谁知道!喝了那么多的酒,亏了这一代的治安还好,要不然,被人抢了都不知道是谁!”木原道:“这不,被你抢了。”小宛问发生什么事了。木原道:“我口渴!”小宛给他去倒水,木原问道:“冯先生呢?小雨呢?”小宛道:“都走了。他们本来就是要走的,只不过是早晚的事。”
原来,冯善帮一只做走私生意,早早的把后路备好了,先是让自己的妻子出了国门,自己在出去。但他为人太贪,只想着赚钱。这一赚就是七八年,去年做了一笔大买卖,自己带着孩子跑了。
木原听到这里,其中的原委也猜了个大半。以前的疑问也有了答案,只是很心痛小宛,道:“小宛!”却又说不出什么。小宛倒没有什么,道:“他给我留了这座大房子,我还能工作。这样不是挺好吗”木原点点头。小宛又问木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木原便原原本本的把事情告诉了小宛。小宛拍拍木原,道:“没什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木原申请去教一年级的学生,开始没有什么,后来就听见学生议论他,还叫女生小心一点。木原很苦恼。和他经常打球的几个男生,就和他提起以前的事。木原坦白地告诉了他们。本来以为他们会低看他,不料都为他抱不平。慢慢的再上课时也没了那种不自在。
在这一段时间里,木原经常去小宛那里,她那里很宽敞,两个人经常周末来个聚餐。一天下午,木原正在备课,小宛突然来了。木原吓了一跳,小宛很不解。木原道:“别人会以为是庞玉真呢!”小宛道:“真有那么像?”木原没说什么。木原去倒茶。小宛却道:“你忙你的,我就是来看看你的所谓“狗窝”。“说着,只管去挑逗水缸里的乌龟。
另一只乌龟,听到响声,把脖子一缩,成了一团。小宛敲了几下,它更加不出来。小宛丢下笔,见一大堆的脏衣服,就要拿去洗,木原不让。最终还是小宛拿去洗了。
水不时哗哗地响一阵子;木原却备课备的十分专心,他已经完全浸在这水声里了;盼望着能一直响下去。
突然间一个炸雷,小宛呀地一声。木原冲进侧间,整和小宛撞了个满怀。小宛道:“要下雨了。”木原道:“要下雨了?”
小宛道:“我去洗衣服。”木原笑道:“还洗什么,外面下雨呢”小宛道:“是呀,是—可以搭在屋里吗。”
雨下下来了。衣服洗完了,雨还没有停。木原说在这吃算了,回去也是一个人。说什么也不让小宛动手,自己亲自下厨;吃完饭,雨也没有见小;两个人就闲聊。一阵风吹过来,大树紧跟着把腰使劲的挺起来,窗户被树枝刮得吱吱响,又一阵大风,从窗户的二指缝里直闯了进来,小碗赶忙去拉窗帘,木原紧跟着帮忙。狰狞的大树是一个魔鬼,楼上的一只盆子掉了下来。小宛尖叫一声,就往后躲;木原顺势把小宛抱在怀里,小宛挣扎了两下,温顺了。
木原的手要继续往下动作。小宛抓住他的手,道:“虽然我不清白,但我不愿你也是冯善邦那样的人,你懂吗?”木原裹住小宛的肩,身体慢慢平静下来。他对自己的行为十分的害怕,他担心小宛骂他无耻,骂他下流,甚至会告到学校里去。但他却错了。自第一面起,这个女性就时时出现在他的梦里,出现在他的笔下,出现在X,Y里,而今天。
小宛道:“送我回去吧。”
木原没有吭声。拿起伞,道:“你的那把,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