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江湖》斩花客

3、思江湖，琴音殇

　　三

　　因着夜里忘却时间的长谈，第二天我同他都睡到日上三竿。

　　我是经常这样的，起床对我来说，是仅次于去不成江湖的难受事。活生生被醒从睡身边夺走，美梦也无可奈何的抓不住的逝去了。皮肤乍一离开温热软暖的被窝就立一片鸡皮，再塞回被窝也哄不好。起床来，阳光也没醒，空洞洞迷糊糊的脑袋又冷又重。只有小师叔龙飨的早饭味道有点儿可爱。燕娘对我的白般赖床手段也没辙，只答应我如果早起，早饭可多吃，还能加一碗红油抄手。所以我虽生性懒，倒也没因为赖床误了大事。

　　楚星岏不一样，能坚持每天早起的人在我眼里都是神仙，他就是众神之一。楚星岏的赖床可是大新闻，他第二天来找我的时候说不知道该怎么跟师娘解释，可是明明晚上来找我明早又要起不来了，还是想来。

　　我说：“你就说是因为师兄们都走了吧。平时是和他们一块儿起的，没有别人起床时的吵嚷声，你也睡不醒了。”

　　他如是说了，非但免了责罚，燕娘还心疼他孤单，特许晚上自由活动的时间多些。

　　燕娘总说我是有些小聪明的。因为这点儿机灵，我日后的江湖路也免了不少麻烦，可也是因此，吃了更大的苦头。

　　和楚星岏“幽会”的那些夜晚，我的白天也变得精彩起来了。在期盼中度过，三顿饭也一餐比一餐好吃。太阳总落的太慢，曳着夕阳步履缓慢，让我心急的直想把它按下地平线去。

　　他同我也聊在山岗里长大的这些年，更多时候是讲江湖的事。他说江湖里有云游四方的说书人，讲的尽是当朝文人侠客的奇闻异事。说有女燕姽婳，姿容极美，背上有一赤红燕形文身。江湖无人知道她的岁数，似乎从有传说起，她便是那副皮相了。姽婳一生，有过许多男人，每一个都在她离去之后迅速衰老。有人说她的武功极其妖邪，有人干脆认为她是狐狸精所变。久之，姽婳因害人众多被江湖人追杀，却因轻功绝世，从未有丝毫损伤。八年前，燕姽婳痴情于一人，愿与其长相守，无奈情深不寿，那人被姽婳的阴邪内力所害，英年生白发，老死于爱人怀中。姽婳也从此不知所踪。

　　楚星岏沉在故事里，只是复述他人的传奇。可我不只是为故事的曲折精彩所震惊。我记事极早，记忆中幼时燕娘曾带我到温泉水中濯洗，更衣时我看到她的背上，便有一处赤燕文身。那文身色泽如血，形若飞翔之势……

　　“浚儿，你的琴音乱了。”燕娘的声音砸下来，我浑身一颤，回到了没有传奇的白天。

　　我那颗向往江湖的种子被楚星岏掘出来，长出了芽，琴音怎能不乱？我心里满是期待和愤懑，是星岏的剑，是他跳下屋檐的轻盈武功，是说书人和他那些江湖里的好故事。那故事中拥有绝世武功的女子还与我朝夕相伴，我却和梦里的江湖那么远。

　　燕娘说：“你是不是曾见过什么人？”

　　我想否认，却只低头不语。

　　“那孩子，是楚星岏吗？！”燕娘从未对我这么疾言厉色：“以后你不可再见他了！”

　　我又怕又气，一时间委屈至极，极力忍着眼泪。我凭什么不能与他相见？凭什么这些年，我就要孤独一人，困于这小小院落！凭什么我要年复一年练这破琴，却不曾习得半点武功！那带我开眼的楚星岏，我偏要见；那你们都曾履足的江湖，我偏要去！

　　铮！

　　我手下一痛，琴音已大变。那声音如破金石，仿佛使天地变色。院中飞禽走兽，皆受惊吓而盘旋奔走。指尖血染红了琴弦，可我看到更多的血，不是我的，是院中动物和燕娘唇边的。

　　那是我第一次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