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礼物 ...
-
宜敏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闲适的时光。
除了在恋情之初。
她与杨志都是彼此的初恋，校园中的恋情，是人一生中最值得珍视的回忆之一。草绿天蓝，情如流水般脉脉，年轻结实的身体，飞扬饱满快乐得仿佛这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能如初见时一般的欢喜无畏。
那时的宜敏外号“吨位。”她熬过了高考，整个人如倒空的布袋一般放松。什么都能吃，什么都能往里放，每次聚会她都去得大摇大摆，回来得步履蹯跚。脑满肠肥的她成了校园一景，也成了衬托女伴们淑女气质的最佳道具，联谊时她总是在场，直到有一天那人惊讶的说，原来是你。
一个外校小子，身材高挑，皮肤白净，一看就是稳重体面的好人。
是会永远好下去的那一种。
上学时会读书，工作时会升职，薪水呢不会触到天花板，但总比正常人高出那么一大截。讲话细声细气的，脸上总挂着成熟可靠的微笑，在适当的时候他会找一个女朋友，买一部车，结一个婚，生一个小孩子，如童话一样，从此凡夫与俗女会永远生活在一起，幸福快乐。
这才是人材，远比动辄帅得惊动党中央的酷哥更让女人觉得安心。
就是这样的人，居然会落入孙宜敏的魔掌。
当时惊呆了多少人？
眼珠子碎落一地，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评论方遒。
直到她瘦下来。
一个清秀的小美女从无数脂肪中脱落剥离，连为宜敏授课的教授也啧啧称奇。年过六旬的老头子诙谐幽默的在黑板上写下“鬼斧神工”四个大字，引来满堂哄笑。有一段时间宜敏的昵称便成了“鬼鬼”。而这事的此作俑者杨志却总是刻意的下压了声调叫她“桂桂。”如桂似玉。一个理科生，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这么些浪漫因子，宜敏每每被臊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一张脸红红的，身材苗条腰肢柔软，在落日金色的余晖里，看得人眼直自己却还什么也不知道，一双眼瞪着不断用手捅着杨志的胳肢窝，而他向来是不怕痒的，只是为了讨她开心才配合着憨笑。一边笑还一边说“谢谢，谢谢。”谢什么呢，就因为自己瘦下来，或许吧。宜敏完全不在意也不可能明白，有些事有些感情有些表白有些举动，真的只会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特定的人之间才有可能发生。当我们从那个时空中脱离，哪怕只有一毫米远，那么无论你曾经如何的呕心沥血，那么也没有人因此而心存半丝感激。只怕还嫌你死得不够快，消失得不够及时。为了利益，面子，还有自我无限膨胀的荣誉感，人类真是花样翻新，什么狠硬的招数都使得出来。
宜敏举止得宜的站着。
老太太在不远处身着婚纱开心得象个孩子，嘴里呼呼喝喝的撒娇，宜敏看得笑起来。身边有人问她：“你奶奶？”
宜敏顺口嗯了一声，李小青噗的一声笑出来，调侃宜敏：“你今天的架子倒拉得大。”
这倒是真的。
孙宜敏二十分名钟前就见着伊人倩影却只当视而不见。
累，疲倦，厌烦，都是原因。
重重要要的是她以小人之心私下揣度，孙宜敏以微薄之身绝无攀龙附凤的可能。
既然如此，何不独乐乐。
和谐社会嘛，出身固然可福泽后人，却也断无殃及下代之理。
当然这都是哄人的鬼话。
孙宜敏满脸堆欢，一迭声的说着场面话。
笑容真挚，语气不卑不亢，句句象是出自真心。
李小青吊着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咽回肚子里去。
和所有出身良好家境不凡的女孩子一样，她坚信她所看到的就是事实与真相。
多么昂贵与奢侈的爱好。
相形之下，所谓“苦难是人生中最大的财富”这一说法更象是穷人聊以YY的麻醉品，有人籍此逃脱，有人因此而崩溃。
究目前的状态来看，孙宜敏更象是前者。
她自我鼓励得几乎神经崩落面皮，方才换得李小青神情恍惚的一句：“怎么办呢宜敏？”
孙宜敏活泼的答道：“借钱别找我啊。”
李小青终于笑出声来，她娇嗔的瞪了宜敏一眼说：“你明知道不是的。”
当然不是。
宜敏不敢想像她大小姐与开门七件事裹在一起时的样子。
宜敏试图岔开话题，她开口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不上班吗？”
“上啊。”李小青神情自如的回答：“我为杂志写稿，来拍些照片，顺便也吸收一点灵感。”
摄影师兼自由撰稿人，就象红楼梦里所说的那样，当个翰林，到底也清贵些。
宜敏一脸嫉妒站在一侧夸张的大口吸气，看李小青手起刀落哗啦哗啦报废了好些个胶片。“你就不能安静些？”她斥责宜敏。宜敏一本正经的答道：“不能啊。我正当青春年华，却连他们百分之一的幸福都没有。静，怎么静得下来。”
老爷子与老太太早换了罗裙马褂，正在一棵松树木下摆造型。
除了头发白一点，绉纹多一点，腰弯一点，端的是郎情妾意，好不风流快活。
“你身边就没有人吗？”李小青问她。
她们俩盘腿坐在草地上，有芬芳的气味让人心情愉悦而放松。宜敏坦白说：“有啊，我的初恋，昨晚他来看我。”
她回瞪了小青一眼，说：“没有什么花边，就只是望一眼罢了，然后我就逃开了。”
“他没有追上来？”
当然没有。
但或许是因为她不敢回头看。
怕看见过去的自己，那些不堪记忆的内心，那些年华，因为钱，利益，亲情，谋生的窘迫而变得残破不全的自己。在人生中最好的年华，她记忆里所留存的不是丰美沛足如掌上明珠般的骄傲，有的只是低头，再低头，低到尘埃里去，也能感受到的被践踏被侮辱的自尊所发出的喘息哀求之声。
宜敏淡淡的，淡淡的笑。
她站起来迎上去，老爷子老太太正欢喜成一团的走过来。宜敏，宜敏，老太太一迭声的兴致勃勃提议道：你将来也一定要照一套，中式的西式的，通通都来，到时候用网络传输给我看。
宜敏啊啊的干应着。
趁着人多杂乱，老太太把宜敏拉到一边，说：“我就要走了。”
这多好。
虽然已经年华老去，却也能远渡重洋，在地球的那一端重建自己的生活。
“钱的作用也就是如此吧。宜敏，我明白得太晚了-----”她说到这里时，不由得脸色发红，腼腆羞涩得就象个孩子，她自我解嘲道：“人老了，倒庸俗了。可是宜敏-----”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沉默，再沉默。象人的一生，是如此的漫长，除了爱情，道义，职责，家庭，可不可以把所拥有的全部只用于自己身上？时间，金钱，不遗余力的，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体味自己想要拥有的种种情感：亲情，爱情，友情，在给予与讹诈中一点点丰富与圆满。不必指望任何人，也不必对任何人负疚。这最终是奢望，是梦想吧。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是不需要用钱来支撑的，哪怕已垂垂老矣，也不能不俯首低头。对着金钱，人的感情行为如同追随太阳而旋转的向日葵花，分不清到底是出于生命需要光照的本能，还是甘心受其诱惑。或许二者兼而有之吧，原本是凡胎肉身，却偏有人专在不同的场合标榜不同的理想，硬生生将这二者强分开来，自欺亦或欺人，竟让人付出一生的代价。宜敏脸上浮起一个凄然的笑，听老太太对自己讲：“杨志是我找来的。宜敏，你晓得的吧。我要走了，这也算是我临走之前送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