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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隆冬严寒,飘雪已近三日,屋檐地面早积起数寸洁白,望之俨然。
      安文逸推开门,北风霎时如刀,劈头盖脸地割向头面,令人不禁战栗,然而忍得片刻,便也习惯。他一手提着个沉甸甸的檀木食盒,一手举伞,穿过走廊,步出中庭,沿着后院那堵素面的影墙,向更深处走去。
      欲往之处,却在湖心,此刻水凝成冰,那湖面也如空镜,影影绰绰,向下望去,不甚分明,唯独一道石质拱桥与岸陆相连。落雪蓬松,其下却是坚霜,湿滑难行,安文逸只得揽起衣袂,小心择路,他自己跌一跤也无妨,然则若是失手摔了手中物事,那才叫个难办。
      湖心岛并不十分宽阔,却显得空荡,当中唯有一株苍劲遒结的老梅,虽需两三人方能合手抱拢主干,然而天寒地冻中,那梅树也唯有光秃秃的枝干交织成网,寂然向天;树下那间小屋,也被衬得分外渺小孤杳。
      安文逸收了伞,立在门前,敲了三两下,本不期待有何回答,却没料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请进。

      那小屋看似简陋,谁知屋外屋内,却如冰火两隔,安文逸将伞放在门旁,那伞面上的积雪,已化成水流,漉漉淌下湿痕;他却只点头向里间的人道,奇英少爷,邱公子。
      屋中陈设简朴,醒目处放了一块黄木色棋盘,棋面绞杀甚凶,黑白混杂,然而坐于两端的人,却皆容色平静,不见丝毫戾气。
      左首执黑的青年只淡淡望了安文逸一眼,随后便将目光转回棋局,他生得面目英秀,眉黑目深,两颊却莫名苍白,唯有抿紧的唇角透出一丝刚强难驯之意;右首执白的青年身着一袭银边暗云纹的素袍,白裘斗篷松松地披在两肩,搭扣上的宝石鲜红晶莹,映衬得通身分外端整高雅,他见安文逸前来,颔首回意后问,已是日中了?
      在等到肯定的回复后,宋奇英将手中棋子放回乌光沉沉的棋笥,随后抬头道,看来此局胜负,只有来日再论了。
      那邱姓青年便也不置可否,动手收拾了残局。安文逸将食盒放在端开了棋盘的长几上,道,天寒易冷,请趁热吧。
      换来一句道谢后,他征询般的望了一眼,站起身来的宋奇英便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打搅了。
      他二人相携离去,那邱姓青年只言语上答了几句,由始至终,不曾动作,若在旁人来看,几乎可算得十分无礼了,然而安文逸暗暗地想,这又有什么办法?他若能行能走,只怕不用如何,便早早动身,一去不返了呢。

      雪花簌簌而落,回程途中,安文逸试图将伞移给宋奇英,却都被婉言谢绝了,不要紧的,我带了风帽,宋奇英道;他风帽斗篷围脸的那圈皮绒顺长柔软,混无杂色,从背后看,一袭白裘融入雪中,竟分不出何处是雪,何处是人。
      怎么想到和他下棋了?安文逸一边走,一边好似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
      其他的话,说多了也是尴尬,宋奇英道。
      那可不如不去了罢。
      宋奇英一时没有回答,安文逸等了一会儿,方才听到他缓缓出声,义父今日进宫了。
      俘虏嘉世少将军,又将人带回之事,虽早已在军报里叙过,总还要在主上面前,分说清楚才好。
      嗯,安文逸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雪中,只觉得湿寒入骨;
      是留、是用、还是……宋奇英吞下了话尾,平静地说,总要有个结果。

      他们并肩走了一阵,彼此都没有说话;雪中的琉璃世界分外寂静,也分外莹澈,先前呼啸的北风仿佛也生出了倦意,磨钝了寒刃,只卷着雪花,意兴阑珊的在空中打着旋儿,推舞然后落下,安文逸轻轻转动伞柄,伞面上的积雪便如天女洒花般,轻柔地四散而去;
      踏入庭中时,他蓦然悄声发问,你希望他活下来吗?
      一直到步入长廊,宋奇英方才开口,然而在谨慎的思虑后,这言辞也仿佛答非所问,风马牛不相及;

      我是这一次才亲眼见到他,但在这之前,我已经听说过他,很久很久了。

      转过长廊,忽从高处传来呼声,奇英!
      两人齐齐抬头,只见西北楼上打开的窗扉间,有人冲宋奇英招了招手,示意他上来;明明隔着冷风飘雪,那人笑意仍如火炬般明亮艳烈,令人目眩;安文逸便也会意,先行告辞。
      宋奇英颔首道,今日也有劳了。

      越上层楼,脚下便越觉得温暖,若说那湖心小屋设置的暗火机巧,这楼里的地龙便更是花费了心思,既如三春之暖,且不受窒闷之掣,主人又爱花木,移步处常见兰萝攀缠,翠绿可爱。
      宋奇英进得门内,一股淡淡的药草清苦迎面而来,侧间靠窗的床榻上,一名正自束发的男子闻声转头,饶有兴致地发问,奇英又去湖心岛了?
      是,宋奇英点了点头。
      那人双腿半曲半盘坐在榻上,嘴角咬着发带,双手灵巧地把一头乌黑长发编成辫子,整束在脑后,他肤色出奇白皙,华丽的绣金锦袍大大咧咧地敞开披在身上,衣角纹样被雪光映得闪闪发亮,内里却未着皮袄,只是一身轻薄单衣,更显得蜂腰猿臂,修长矫健。
      不知道先前在说些什么,那人此刻眉梢眼角火光潋潋,调笑道,莫非奇英是看上那个嘉世的小子了?来来来,告诉你乐哥哥,我去替你说这个亲!
      宋奇英大窘,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辩解,从里头书房里走出来的医者便不赞同地开口道,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宋奇英这才松了口气,恭敬唤道,先生。
      应下的医者风姿清癯,举止文雅,鼻上架一副水晶镜片,目光从镜片后投来,分外凝彻隽永,湛然沉静。他将一个半掌大的赤釉瓷盒放在榻边短几上,淡淡道,与其把闲心放在作弄别人上,为何不用来记住按时擦药。
      张佳乐望天,他还没说话,宋奇英便接口问道,张大人的伤还没好吗?
      一枪穿云的箭,不是那么好招惹的,医者答。
      果然仔细望来,张佳乐脸上尤带一丝病容,只是他言笑阔朗,眉目生动,这点不虞也叫旁人无所察觉,此刻他更不服气,反驳道,瞧新杰你说的,若不是我分了心,哪会着周泽楷的道儿;
      况且他也没落着什么好,张佳乐笑吟吟地往左边脸颊上比了一记,给周泽楷这儿开了道口子;
      啧,那张漂亮脸蛋,可别破了相才好啊,哈哈。
      张新杰并不作声,只示意他俯卧下去,方便换药,宋奇英为隐他人私,便婉言告退了。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雪日天晴,到处都是一片刺目的白光,张佳乐伤在后腰,此刻除干净了先前的绷带药膏,仍是肉里渗血、半个碗口大的疮痍。
      倘若叫宋奇英看见,势必有所疑虑,不过一箭而已,也会造成如此大创,然而张新杰却心知,周泽楷为人沉默,箭术却凶猛绝伦,虽不淬毒,然而力剧势汹,生生震碎了箭头旁半寸血肉,若非他医术卓绝,张佳乐要剜去的,只怕还不止如此。
      他早已洗净了双手,一面将药膏捂在掌心暖热,一面叮嘱道,有些疼,忍着些;粘稠淡绿的膏体逐渐化为流质,被张新杰仔仔细细地涂满了张佳乐腰上的伤口,为见速效,这药膏清凉辛辣,亦是蜇人异常,张新杰掌中都浮现出热热麻麻的刺痛,然而张佳乐虽然平时爱笑爱闹,此刻却极能隐忍,只见得雪也似的后腰上渗出密密仄仄的细汗,口中却一语不发。

      半柱香后,张新杰终于站了起来,洗净双手,以细白棉布拭干,趴在榻上的张佳乐也大大地出了口气,恨恨道,那姓邱的小子若不派上些用场,我是不依的!
      张新杰不让他起身,只把团花充绒的被褥展开,隔开伤创,覆在他背上,道,将军见主上去了,必不叫你徒劳。
      主上也就听个结果,想怎么干还不是你和老韩说了算数,张佳乐翻了个白眼,说起来,他望向张新杰,你们打算怎么着?
      嘉世颓靡,那么大一块肥肉,谁放谁傻!肖时钦滑不留手,捉不住也是正常,孙翔可没那个心眼,这不,轮回不就入局了;还有我们这位邱小子,嘿嘿,虽然失势,当初好歹也是临江郡王亲手养的,叶秋把手教的,我可不相信,嘉世会就此听任。
      张佳乐一条条数下来,末了见无人应答,便催促道,新杰?

      他等了好一会儿,方才看到张新杰向外望去一眼,随后沉着道,将军与林大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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