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头井街5号》时予书

1、第 1 章 林秦是在砰

　　林秦是在砰地一声巨响中被惊醒的。没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意识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他下地穿了拖鞋，轻轻地打开房门。
　　一个不明物体迅速滚了进来，仔细看原来是家里的景泰蓝花瓶，应该是刚才被扔过来的。这是自己父亲林昉的心头宝贝。这时候，瓶身上花纹已有些掉彩，花瓶仍在地上翻了几滚。
　　自己的父亲母亲，仍在激烈地言语对峙着。

　　“你到底要干什么！”林昉大声呵斥道，愠怒地看着自己的妻子秦晴。
　　然而林昉即使生气，神态依然习惯性地很是疏离。
　　保守刻板的他很是不解，不理解自己的妻子为什么能有这么强烈的感情，即使这种感情是无可言状的愤怒。
　　秦晴其实也被花瓶扔出去的巨响吓了一跳。但是此时的林昉却更让她生气。
　　生性热情的她，是在越来越受不了林昉的阴沉严肃。坦白来讲，林昉是个外人看来各方面都合格的丈夫，但是秦晴明白，对于林昉来说，维系这段婚姻的几乎只有责任。
　　林昉似乎不太懂，婚姻也是需要情感交流的，他也有可能不明白，秦晴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没办法像他仅凭责任活着。
　　秦晴在数年的尝试两人在情感上有所交流后，仍旧得不到自己满意的结果，甚至俩个人也朝着各家糟糕的方向发展下去。

　　其实今天的争吵，如果这也算做争吵的话，是从一件不值得提起的小事发展起来的。
　　也许是因为邻居妻子昨天来炫耀了自己丈夫新卖给她的时髦裙子，也许是因为秦晴昨晚看了太过感性的电视剧，也许是因为今天尝试了新的早餐菜式失败后有些小沮丧。
　　其实这在千篇一律的生活中甚至不值一提。
　　但是就是在这样一个周日慵懒的清晨，林昉又一次因为饭菜的不可口，开始教育起了秦晴作为妻子的责任。
　　作为丈夫在这么多年，他仍旧不懂得包容。
　　秦晴的委屈，开始积累到一个顶点，她似乎需要一些发泄。
　　她的眼里只剩下林昉一张一合的嘴，她已经不在乎他在说什么了。
　　她急需要找回一点存在感来平衡自己。
　　于是她开始挑衅，说出诸如“不喜欢，有本事自己去做！”的言论。
　　古板的林昉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他有些着急，确极力克制，只有声音更大了。
　　他需要一个听话的妻子，像往常一样。
　　这让他显得冷漠而疏离。
　　甚至不可理喻。

　　然而这从根本上更加伤害了秦晴的感情，虽然作为一个传统中国女性，她说不出来她所追求的，其实是一种情感诉求。
　　她愤懑着，诺诺着，心底的委屈犯上眼角，却倔强着忍住了眼泪。
　　林昉总是能把任何事变成一场胜负的争夺。
　　在气头上扔出了林昉最爱的景泰蓝花瓶。虽然景泰蓝铜胎不会碎，但是珐琅彩的破损，终于让林昉冷漠的面具有了一丝裂痕。
　　然而这又能改变什么呢？
　　也许在另外一个次元，林昉终于能听懂，那句秦晴从未说出口的，
　　“你究竟爱我吗，或者爱着这个家？”
　　可是他们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似乎约定俗成地沉默了。
　　除了凤毛麟角的争吵，他们之间的交流只剩下长长的沉默。

　　当然，这时候只有5岁的林秦，也听不懂大人之间所有的画外音。
　　许多年之后，当他终于父亲无言的控制中解脱出来，也终于明白了，自己母亲当时的眼泪与无奈。
　　这时他只是感受到了父母紧张的情绪，看到了景泰蓝花瓶可怜地滚来滚去。
　　他本能地感到害怕，但是作为一个男孩子，他不能哭。
　　但是又想缓解这局面的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吸引父母的注意力。
　　于是，在原地呆了几分钟后，将景泰蓝花瓶捡起来，放回桌上。

　　终于注意到自己儿子的秦晴，看到儿子懂事的样子，心里一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开始温言抚慰儿子，极尽一个母亲的本能，哄着林秦吃早餐。
　　林秦乖巧地吃着煎蛋，仿如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时的林昉觉得有必要避开一下略带尴尬的气氛，他希望自己在儿子心中的形象威严而高大，于是一眼不发地离开了家里。
　　秦晴眼里看着乖巧的儿子，眼角瞥了瞥林昉离去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仿佛本来就应该这样。
　　沉默如常。

　　林昉是优秀的，显而易见的优秀。
　　但实在太让人失望了……

　　秦晴面对一室的孤寂，心里愈加的凄惶。自从上次的争吵过后，林昉甚至刻意避开她了。对于林昉来说，这实在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这天晚上，秦晴没有开灯，静静坐在窗前已经许久了。
　　皇城根下，晚上的星星其实挺亮，只不过太凉，温暖不到秦晴的心里。
　　她也没有眼泪，她与林昉唯一最相似的地方，就是彼此都太倔强。
　　这时的她，想起了与林昉的初识。

　　其实彼时中国的年轻人，大都是经人介绍，规规矩矩的相亲认识的。
　　哪来那么多的青梅竹马，花前月下。
　　林昉是当时绝对炙手可热的抢手货，家境优越，相貌堂堂，更难得的是，小伙子本身努力上进，没有按照林老先生的预设从商，而一心从了政。年纪轻轻便被区长提拔做了秘书，前途一片大好。
　　当时的林家简直门庭若市，前来说媒的人趋之若鹜。
　　而林昉是个颇有主见的年轻人，在一群年轻姑娘中选中了略微不起眼的秦晴。
　　当然，秦晴并不是什么灰姑娘，只是林昉明明有更多更好的选择，那么多家境显赫，貌美如花的姑娘们，都对于林昉表示了倾心。可是林昉偏偏挑中了秦晴。
　　据林昉说是看中了秦晴的热情直爽，善良而温柔，而且那么显而易见地，爱慕着他。
　　有什么理由不动心呢？
　　犹如男神一样的人物，在一群竞争者中挑中了自己，姑娘或许误会了这其中绝大多数的；因素，而把它们统统归咎到了爱情。
　　其实危机一开始就埋下了种子。
　　只不多陷入爱情的姑娘，明显看不透罢了。
　　即使在很多年后，渐渐明了的秦晴，也不想相信而已。
　　林昉按部就班地约会着秦晴，长相文质彬彬的他，永远那么恭敬有礼，彷如一道无形的壳，隔绝着她又保护着自己。
　　可是当时的秦晴又怎么懂得爱情呢？在她看来，这也许就是爱情本来的样子啊。
　　林昉甚至会写信给自己，文笔颇为出众的他，几乎可以将脉脉相思就那么描绘出来。而自己的回信就相形见绌了。
　　不认识他们两人的人，一定会误认为，林昉才是陷入爱情的那个人。

　　很快，俩个人就结婚了。
　　彼时的浪漫很快就落实到了此时的柴米油盐。
　　秦晴也在竭尽全力地做一个好妻子，努力的做着一家人的饭，做着几乎全部的家务。
　　她成为了一个全职妻子，自己年轻时的那所有追求，似乎都成了水中倒影。
　　林昉对此还是满意的，虽然妻子有时候直率过了头，显得有些倔强。
　　他理所当然的享受着秦晴对他全心全意的照顾，不过从小有些娇生惯养的他，真的觉得一切就是那么理所当然。
　　妻子难道不应该是那样的吗？
　　他甚至开始提出更多的要求，希望秦晴成为自己理想中的妻子。当然一开始，他没有从秦晴这里受到太大的阻力。
　　实心眼儿的她是在对所有她爱的人好的有点儿过分。
　　他们的相处模式，渐渐地就开始确定了。
　　很快，林秦也出生了。
　　这个名字，也是秦晴努力的结果，她希望他是他们两个人的结晶。林昉最终同意了，不然，他还有一堆排行的理论，等着给林秦取名呢。即使这时候的夫妻们，还都只能生一个孩子。
　　好学的秦晴为了更好的照顾儿子，甚至自学了很多小儿医学常识，小儿推拿等等。林秦一直记得，那时候的家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医学书。

　　有了儿子的林昉，似乎已经完成了自己在家庭的所有任务，完全做了甩手掌柜。
　　本来从政也有大好前途的他，突然决定弃政从商。
　　林老爷子对此当然很是赞同，自己的家业还需要着唯一的儿子发扬光大。比起林昉，林老爷子的性格明显要柔软许多，林老太太从年轻时身体一直不大好，剩下一个女儿后，过了好几年才有了一个儿子。林老爷子心疼媳妇，便不让生了。即使当时的国情，兄弟姐妹们超过四五个都是很常见的。
　　这便让老爷子对这唯一的儿子颇为看重，林老太太也对儿子疼爱非常。索性家里还是薄有家产，即使在经济不发达的年代，林昉仍旧吃穿用度颇有讲究。
　　林昉内心是骄傲的，这种骄傲从小而生，根深蒂固，伴随了他一辈子。
　　同时他也是优秀的，他在自己姐姐的眼里，这种优秀甚至超越了林老爷子。

　　林昉从商似乎也很成功，他优秀的具备了一切成功的条件。
　　只是这让他开始频繁的出差，他需要将自家的产业扩张到其他地方。
　　秦晴有时候，甚至半边都没有见过自己的丈夫。
　　她每天面对的，就是无休止的家务，郊区长大的她，甚至在这市中心没有自己的朋友。
　　林老爷子对于这个儿媳妇儿，还是颇为宽容的。只是他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能跟她说起。林老太太常年缠绵病榻，脾气也是古怪的很，对于秦晴的挑剔，也是非比寻常。
　　她甚至看不过这个抢走了自己宝贝儿子的女人，在她眼里，谁都配不上林昉。对于外貌出众的林秦，她倒是非常疼爱，她现在每天唯一做的事儿，就是哄林秦玩儿。
　　不过她的挑剔，并没能持续很久。
　　她在人世弥留的那几年，似乎就是全力为儿子训练出一个合格的妻子。
　　最起码，饭做的，不能不如自己。

　　可能在秦晴眼里，她与林昉的感情是慢慢转淡的，败给了柴米油盐。
　　甚至现在常常连相敬如冰的机会也没有。
　　她开始向林昉索求那，一开始就不存在的，爱与宽容。
　　可是怎么会有结果呢？
　　林昉也觉得妻子慢慢变了，他甚至觉得不自由。
　　即使不在出差的日子，他也喜欢四处串门儿了。

　　他与她，剩下的，只是越来越多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