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离钟录》涂涂涂

11、4-风烟错（3） 人不能丧

　　身子好冷。
　　魏惊澜想起了过往的冬日，也是如此噬人骨髓的寒。
　　掀了掀眼皮，他看到静谧荒凉的虚空。
　　天明净，水寒凉。
　　肩膀下陷，没入了深邃无边的海，纯净明澈的浪花，轻飘飘地流浪。
　　一次触碰，一缕星花，溅洒在茫茫然的面庞。
　　“我在哪儿…”
　　他的头有点儿疼，身体无意识地动了，一簇荆棘划破脸颊。
　　血花滑落入深蓝，无神的双目落在一处。
　　深海尽处的暗影，虔诚地跪伏，于浑浑沌沌，千万世中，辽远孤独。
　　像是存在了一辈子，就那么凝望着另一世间，无叶华绽，彼岸盛途。
　　沉甸甸地，那个影子，只想让人拥抱。
　　魏惊澜不明缘由，顿生魔障。
　　枝叶从背部延伸，快速窜上了他的四肢胸腹，纠结疯缠的暗藤荆棘，利刺重重围堵。
　　手边被狠狠扎了口，紧了血脉的律动。
　　“他娘的鬼地方…”
　　魏惊澜碎碎念着。
　　意识微妙。
　　他执着地，向着那个寂寞的影，伸出鲜血淋漓的掌。
　　血滴垂，指尖对上那一刻，一道耀芒刺入。
　　魏惊澜闭眼不及，便是漩涡狂搅，震荡虚空天海。
　　骤浪滔天，将他身体翻江倒海，头部诡异一屈，荆棘入脑，痛楚狂涌。
　　虚影划过识海，身子一僵，他整个人被一股狂劲吸入。
　　深陷。
　　迷雾般的世界崩塌，人仿若遁入了悠远的禁途。
　　血红光雾翻转周身，睁开双眼，他瞧见了，塔外迷迷濛濛的雨。
　　巨木十围，楼阁层九。魏惊澜身处当中，闻塔铃远响，窥须弥宝相。
　　他不受控制地触了阁中佛像，眼前浮现过往。
　　僧侣撞着沉沉洪钟，鸣响远传四岭八荒。
　　脑海幻音同那瞑瞑黯夜互相交契，魏惊澜察觉回身，望见了一个瘦弱的身影。
　　“跑到这里，是你不幸。”那声音小小的，和她这个人一样。
　　她似乎很生气，盯着僧侣的背影。
　　魏惊澜脑中一痛，无数道光，穿梭在识海，令他无力地朝着她的方向，抓了抓。
　　轰隆雷击，一声震荡来临，来自异空的话语骤然浮出。
　　“魏惊澜！你被剥皮抽筋了！”
　　浮躁的吵闹声飞窜混乱大脑，魏惊澜看着她回过头来，一双漆黑的眼，落在了满天星河里。
　　他想，她是个有故事的女人。
　　那双眼，那么深，寒凉。
　　魏惊澜猛地闭眼，不敢再看下去。
　　耳边呼啸，重重一疼，一下子敲醒了他的惊惧。
　　“兔崽子，给我醒一醒！”双颊被翻来覆去地拍打，魏惊澜一瞬瞠目，眸光十分可怕。
　　立在一旁的荀埙被惊得一跳，快语：“我日，这眼神儿撞邪了。”
　　他拂上魏惊澜的额头，反复比对二人的体温，惊疑：“这体温跟锅炉里过了一回似的，师姐，你们莫不是把他煮傻了吧？”
　　玉梳垂珠，轻轻摇晃，公孙漪点了点一侧的药汤澡桶，小炭笔动着。
　　——煮破皮脂可以做到，煮了内脑还远着呢。
　　荀埙摸了一把冷汗：“惹着你俩，算他倒霉。”
　　旁边人快速敲向他的脑袋，满脸不愉悦：“你个不安生的，鬼叫狼嚎地找你师姐来，就为了跟太叔仪置气？”
　　闻言，公孙漪看了眼荀埙，指了指蹲在房门外的人，炭笔再动。
　　——你这样欺负行光可不好。
　　荀埙躲开某人的攻击，不耐道：“他这是自作自受，师姐别管他。我可跟你说，师哥越来越不像话，你得…”
　　“谁不像话？”
　　门外忽来人声，荀埙身子一抖，忙藏在公孙漪身后，央求着：“师姐…帮我…”
　　床上人忽地坐起，撞落了一人怀里的铜盆。
　　霜衣被打湿了，太叔仪推着晏光，刚迈入房内，便看到狼狈的一幕。
　　绢鞋下，满是水泽，魏惊澜眸中迷茫，有些傻地望着眼前的人。
　　“明洢师姐？”他对着那人开口。
　　竹节钗滑落入掌，润湿的霜袍，玉对蝶佩熠熠生光。
　　明洢漂亮的眸，注视着魏惊澜，她听着他语。
　　“师姐，枫叶，还好看吗？”
　　他一笑，明洢却面色严肃了。
　　她看了眼太叔仪，示意其靠近床边，自己亦小动作频频。
　　“柳师姐，是我啊，是…”魏惊澜见她如此，笑里多了分无奈。
　　柳明洢望他，有些心神不宁。
　　她驳回了魏惊澜：“我是你师姑，辈分不可胡闹。”
　　魏惊澜瞧了眼，低声道：“师姑…”
　　柳明洢眼神复杂，往他头顶轻敲了一记：“你在汤桶里胡言乱语了许久，是魇着了么？”
　　闻言，迷愣的人，微微点头。
　　魏惊澜不言语，这似乎让柳明洢放松了点儿。
　　她看着太叔仪，出声问：“羲朝的身体如何了？”
　　太叔仪将魏惊澜扶躺下，凝重道：“面部组织恢复得不差，他妹子心疼他，弄了许多良药，半旬可复。我只担心他夔龙之力使用太过，即便恢复了四肢，敏锐度也已下滑，往后，怕是有损灵运。”
　　晏光闻言，急问：“有无补救方法？”
　　公孙漪轻拍他肩膀，指了指小板子。
　　——可以泡一泡暖息池，应该有疗效。
　　荀埙探出头，对晏光嘲讽：“刚才在人家那儿，你还威胁小羲朝，现在知道着急咯。”
　　太叔仪眼神一凛，直盯着那嘴上不停的人。
　　“干什么？！别想吓唬我，师姐可在这儿呢！我让师姐管着你，哼——”
　　荀埙捏紧公孙漪衣角，很明显感受到了太叔仪升腾而起的杀意。
　　“晏光，将你的人带走，看着真心烦。”
　　太叔仪话出，荀埙登时面色涨出了血。
　　晏光想顺一顺这炸了的猫儿毛，却听见柳明洢忽然道：“荀埙，我有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只有你才能胜任。”
　　憋着气儿瞪人的荀埙，听到此话：“师姑，你不怕我把事情弄砸了？”
　　“我信你。”柳明洢很快给他戴了顶高帽，“羲朝的情况你也见到了，我想你从明日起，便陪着他去暖息池，这有助于他恢复身体。”
　　太叔仪点点头：“确实，按人选来说，你比较合适。我今儿得了消息，柳羲和被带走了，只怕照顾羲朝的人，也只有你才可。”
　　荀埙柳眉一蹙，指着太叔仪道：“师姑要求，我自然能做到。可师哥，你的心思，我透亮透亮的，你可真虚伪。”
　　话撂下，他上前，先睨了太叔仪一眼。
　　随后，他拍了拍安静在床的人。
　　“好好休养。”
　　魏惊澜依旧很迷糊，茫然点了头。
　　荀埙与晏光一前一后而出，脚步都很急，太叔仪望着摇曳的羽帘，叹了一声。
　　“他们二人这情况，我们管不了。”
　　公孙漪低低嗯了一声，写道。
　　——那日救回他们，哪知道变成这般情形。
　　“只能让他们自己解决了，都长大了，清楚自己要的什么。”柳明洢出了声，看着魏惊澜，她有些发愁。
　　躺着的人，眼神渐渐透出亮。
　　太叔仪苦中作乐道：“藏也藏不了太久，他也快到加冠的年岁，压抑不住了，也是正常。”
　　柳明洢跺跺脚。
　　她颓丧着，有气无力道：“没秦襄那家伙搞事，师父的枷印有这么容易突破的嘛…”
　　小板子横在她面前。
　　——师姑，你得有灵衣师长的风范，不能丧！
　　清灵面容，温柔似水。
　　柳明洢满脸勉强，点了点头：“咱们得计划一番了，是时候离开这乌烟瘴气的地方。”
　　“只怕他很快就会恢复。”
　　太叔仪站在床前，听魏惊澜喃语。
　　“小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