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纤雪短篇合集》陆纤雪

2、泡沫

　　一
　　玄月高挂，万里无云，繁星隐没，这般妖冶的夜晚，悠悠笛声带着些许苍凉，在高空回荡，久久不散。

　　屋顶之上，男子身形修长，五官深邃，一袭月牙白长袍在夜色中尤为醒目。修长的手指握住玉笛，将之脱离唇瓣。再掌心旋转一周被牢牢捏住，顺势背在身后。一双眸子似鹰般锐利凝视远方。

　　微风拂面，凌乱了发丝，那双眸子微微眯起随之垂下。

　　劲风袭来，男子微微偏头，一根银针划破空气从旁飞速而过，忽而调转方向以奇异的轨迹刁钻袭来，男子指尖一弹，一颗石子被内力牢牢包裹与银针在空气中相撞，没有预计的碰撞声，银针与石子瞬间被那股内力震的粉碎。

　　“相传无恙楼楼主姜为武功高不可测，小女子今日倒是有幸一见。”男子面前无端出现一抹倩影，容颜被轻纱遮住，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额际覆盖着细密的汗珠，玉手牢牢抓住胸口的衣襟，面色一变，一口黑血喷在面纱之上。

　　姜为没有搭话，眸色冷漠，负手而立，微风徐来，衣袂飘飘。

　　女子紧紧咬住唇瓣，虚弱感不断袭来，已经不容她再拖延分毫，强行直起身子看向姜为：“还望楼主出手相救。”

　　姜为勾了勾唇瓣却不为所动：“哦？你袭击于我却要我出手相救？”

　　女子身子晃了晃，凌乱的碎发黏在脸颊：“若是连我的银针都无法躲过，又有什么本事救我？”说罢身子一软就欲倒下。

　　姜为身形一闪将她揽入怀中，眸中闪动着戏谑：“你的筹码？”

　　“我自己。”

　　“好。”姜为不再多言，将女子的外杉利落脱下。

　　错落的马蹄声昭示着对方人数不少，声音由远而近慢慢停止：“请问两位，是否看到一紫衫女子从此而过？”

　　姜为闻言不答，埋首在女子颈间，将女子又搂紧些。

　　底下立刻传来窃窃之声，为首的男子一身劲装，见姜为二人居然这般无理，刚想开口发难。

　　“没有。”姜为这才抬头，居高临下道。

　　“你…”其中一人才刚开口却被为首男子拦下。

　　男子双眸一凛，拱了拱手道：“姜楼主，晚辈长生教周寒舟，若有得罪还望海涵。”

　　众人离去却留下闲言碎语，相传无恙楼楼主所练武功至阴至极，早已破坏体内平衡而不近女色，今日倒是打破了这一传言。

　　这些碎语皆已钻入两人耳中，此时女子身体早已负荷，危机解除，神经一松：“风雪楼风吟雪，多谢楼主相助。”说罢，双眸一闭，彻底软倒下去。

　　姜为单手张开成爪状，地面的衣衫被吸入手中，随即将女子打横抱起，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二
　　无恙楼，此楼非彼楼。辽阔的大海之上有着一片岛屿，周边的小型岛屿连成一个圆形，中间则是一座主岛。而岛屿与岛屿之间有着水晶桥相连，若是从上往下望去，便会发现，它们的连接居然形成一个奇异的阵法。

　　风吟雪一身白衫站在悬崖边，微风带着海水的咸腥气息却又沁人心脾。她的身子早已康复，而那姜为迄今为止没有让她付出任何代价，反倒是好吃好用供着，甚至…她轻笑着摇了摇头。

　　回到院落，八宝亭内摆放着一架古筝，她熟稔的落座轻拂琴弦，一连串柔和的音色悦耳动听。她微微沉迷，缓缓闭上双眸，指尖在琴弦上跳跃，灵巧动人。

　　忽而介入的笛声，完美的与琴声交融，慢慢凝成一曲乐章，犹如天籁，令人沉醉。

　　两人的琴瑟和鸣几乎隔三差五便会上演。一曲毕，相互凝视，转而一笑，高度的契合让他们渐渐心意交融。

　　姜为将汤药放在八宝亭内的石桌上，风吟雪微微一笑，容颜倾城。

　　将汤药一饮而尽放回桌面，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姜为的用意，这汤药自然早已查清，里头多种药材对她来说百利无一害，加之姜为亲囊相受那至阴内功，她的武功几乎平步青云。

　　“雪儿，没有想到你的武学造诣如此高，这阴极功只差最后一级便能圆满。”姜为笑容柔和，全然不似相遇那日的冷漠，眸中还带着浓浓的情意。

　　风吟雪微微垂眸，绝世容颜泛起一抹红晕：“为，我对武功并不看重。”

　　姜为食指贴上她的唇瓣，轻轻摇了摇头：“答应我，用心研磨，嗯？我无法修炼此法，却想看到它的巅峰，同时，我也怕有朝一日无法护你周全，而你，有它，则能自保。”

　　风吟雪急忙捂住他的唇瓣，就怕他再说出一些不详之话：“我答应。”

　　姜为捏住他的柔荑，她的玉手白皙柔滑，没有因为习武而有任何痕迹留下，他将它挪至胸口位置，抬眸凝视她的，浓眉微微蹙起，眸中洋溢着些许忧色：“雪儿，这最后一层，相传身体负荷会有所增加，可能会出现内力膨胀导致一瞬的晕眩，甚至晕厥。”

　　风吟雪微微垂眸，睫毛频频颤动，感受着掌心传来一下又一下有力的心跳，双颊顿时滚烫一片：“为，不用担心。只是…”她顿了顿，仿若寻思着如何开口，只是她心中还有一事，若是无法解决，即便不会影响修练速度，那最后一层的薄膜怕也无法冲破。

　　“但说无妨。”姜为把玩着他的柔荑，眸中的柔色几乎快要溢出，他对她的宠溺与纵容体现在每一处，言语或是行动，点点滴滴，渗透她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

　　风吟雪秀眉微蹙，正了正神色道：“我需要上岸，了却最后一个心愿。”随即抬眸与之对上：“而后，我将回到此地，与你共度余生。”

　　姜为凝视着她的双眸，看着她眸中那抹希翼，随即弯了唇角：“好。”

　　原本忐忑的心情，因为这一个字而变得晴朗无比，心中的柔软无法言语，整个人就像被泡在蜜糖之中，过于甜腻却又无法自拔。

　　三
　　姜为派人将风吟雪送回岸上。她心中秉着最后一丝猜疑，她要上岸了却最后的心愿不假，同时，也是想要推翻最后的猜疑，抬手摸了摸胸口处隐藏的木盒。

　　她在无恙楼醒来之时，衣衫早已被替换，可胸口处的木盒却原封不动的放着，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掉以轻心。毕竟里头的东西，对她来说无比重要。是她那日拼上性命从长生教内夺取的。

　　她没有直奔目的地，而是七绕八绕经过多个人潮涌动之处，再走过多处刁钻之路，却发现并未有人跟踪。她的心渐渐放下，最后一丝猜疑随着她踏入风雪楼一处秘密据点而全部消失不见。

　　她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欣喜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师父。”

　　眼前的女子便是风雪楼楼主连城三少，相传早前从鬼谷救下自己的徒弟风吟雪，因此中了淬毒掌，常年依靠浑厚的内力压制毒性，可只能压制却无法根除，此毒每年都会强行发作，毒性在体内中乱窜导致经脉破损苦不堪言。而长生教的长生丹便能消除此毒，可毕竟太过珍贵，迄今为止就此一颗，是以她求而不得只能拼命夺取。

　　好在她遇到了姜为，心中的甜蜜再次发酵，面容上也洋溢着小小的幸福。将怀中的木盒取了出来：“师父，这是长生丹，您体内的毒素终于可以彻底驱除了。”

　　连城三少眸中闪过一抹复杂，颤抖着双手将木盒接过，将之打开，一颗莹白玉润的丹药安安静静的躺在其中：“你以身犯险为了夺药，要是你将性命都丢了，为师要这药还有何用？为师只要你好好的便是最大的安慰。”

　　风吟雪心中暖意融融，年少的记忆千苍百孔，在遇到连城三少后一切都随之改变，而今，最后的心愿已经完成，最后的顾虑也已消除，她信了师父的话：上苍让你体验人间疾苦，也会将人间至宝赠予你手。而今她得到了，她笑的眉眼弯弯：“师父，雪儿已经寻到那人间至宝，将隐退江湖，好好呵护。”

　　连城三少微微一愣，想要开口询问，可最后却换上一抹欣慰，这是她对她的信任，也是她对她的宠溺，对她的尊重：“好，保护好自己，风雪楼永远是你的后盾。”

　　风吟雪虽是不舍却也没有多做停留，眼下是前所未有的轻松，说她自私也好，没心没肺也罢，敢问世间又有几人不为自己而活？此刻，她只想见到他。

　　四
　　无恙楼里时光飞逝，日子过的如糖似蜜，两人的大婚之日也随之定下，还有一月便是此生圆满之时。风吟雪加快了修炼速度，最后一层修炼的反噬逐渐体现而出，就如同姜为说的那般，身体负荷会有所增加，可能会出现内力膨胀导致一瞬的晕眩，甚至晕厥。

　　有几次醒来，便是见着塌边的姜为忧心忡忡，以至于最后严令喝止她继续修炼。而她满口答应，暗中却未曾停止。她答应他的，他想要看到的巅峰，她会作为大婚之日最大之礼送出，她也会让他此生无憾与她一道拥有美满的人生。

　　日子越发接近，她感觉自己的内力已经充盈，像是一个罐子早已填满，里头的东西还在不断膨胀发酵，若是没有冲开罐子的开口，很有可能会超过负荷而爆炸。

　　当这个临界点越来越近，心中应有的那一丝不安早已被兴奋掩埋，武功大成，嫁娶之日。

　　大婚之日，天空澄碧，纤云不染。风吟雪早早便起身了，服饰的丫鬟们将喜服一一套上，口中不断说着恭维之话：“夫人，您今日真是与天争艳呐。”

　　风吟雪容貌确实倾国倾城，若非如此，儿时命运也不会如此坎坷。眼下美的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颦一笑牵动着每个人的心弦。眉如柳叶，双眸摄魄，挺直的琼鼻，小巧的樱唇，肤若凝脂，气吐幽兰，再加之玲珑的身段，就连女子都深深为她折服。

　　原本无恙楼便自成一域，是以岛上之人早已熟稔，此番又是楼主大婚，红缎遍地，家家户户皆是喜气洋洋。花轿载着风吟雪足足饶了整个无恙楼十圈，寓意十全十美。

　　“一拜天地”

　　风吟雪微湿的手掌落入一个温暖的大掌中，低头看去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仿佛在给她无声的鼓励一般轻轻捏了捏。

　　两人隔开些距离一同朝外拜了下去，感谢苍天，让他们能从相遇到相爱…从相爱到拥有…从此白头偕老至死不渝…

　　“二拜高堂”

　　大堂内一副画像高高悬挂，女子眉清目秀男子俊毅非凡两人紧紧相依。

　　姜为体贴的辅助风吟雪转身，再次隔开些许距离拜了下去，感谢双方父母的生育之恩，让她能在美好年华与他相遇，不再颠沛流离，从此有了归宿。

　　“夫妻对拜”

　　外头的暖阳毫无顾忌的晕染整片岛屿，展露自己最美的一面，绽放自己的灿烂。

　　厅内的人们喜气洋洋挂满笑容，两位新人身着红色喜服相对而立。拜下的瞬间，风吟雪的眸中蓄满泪水，姜为，我将自己最美的年华交付于你，望你珍之。

　　红彤彤的新房烛火摇曳，圆桌上摆着一碗红枣莲子粥，两个青花瓷酒杯上用绸缎绑着两朵迷你的红花，里头都斟了半杯酒水。

　　梳妆台中央红丝绒软垫上安安静静躺着一个玉如意，姜为将之拿起，缓步走到风吟雪跟前。

　　红色的喜帕飘落地面，露出了一张绝世容颜。

　　姜为温润的笑容犹如春风拂面，手腕轻轻一扯将她打横抱起，踱步至圆桌边落座。端起桌面的红枣莲子汤，勺子里鲜红软糯的枣子加着些许汤水：“张嘴。”

　　饶是江湖儿女，风吟雪此时的小脸儿也犹如火烧一般烫手，用手背覆上减去些热度，朱唇开启含住了汤勺：“核怎么办？”

　　姜为温和一笑，摊手放在她的唇下，风吟雪惊讶的往后缩了缩：“这怎么行？”相互喂食已经令她脸红心跳，口中剩下的枣核粘腻还带着口水，怎么可以？

　　“有些事你总会习惯。”姜为大手覆上她的后颈，四片唇瓣紧紧相贴，绵绵的细吻渐渐深入，像是品尝着口中那甜入心坎的滋味，一点一点吮入口中，良久才将那枣核席卷过去。

　　唇分，姜为拿起一旁的红色纸袋将口中的枣核装入其中，薄唇轻启道：“历来传统，几个枣核寓意着几个孩儿。”

　　风吟雪羞得不能自已，将头埋进他怀中。心中仿若浇灌了蜜糖，是了，他们以后会有许多的孩儿，将是他们爱的结晶，爱的延续。

　　姜为将她的柔荑放在唇边轻轻吻着：“夫人等待片刻，为夫先去敬酒，尽快归来。”

　　待姜为离去，风吟雪安安静静的坐在床榻之上，唇角挂着甜蜜的笑容，脑中不断盘旋着两人从相遇至今的种种画面，美好到不真实。渐渐睡意上涌，今日确实折腾累了，她将身子挪了挪，靠在床柱之上。心中想着假寐一会儿，姜为到时自然会喊醒她，便不再挣扎，安心的闭上双眸。

　　五
　　她好似做了噩梦，梦中自己落入海中，海水将她吞噬，她坠入了漆黑一片的海底，她想要奋力挣扎却被海草缠住了手脚，越是用力越是疼痛，仿若血肉都被撕烂一般。她心中恐惧无比，不断的告诉自己要快些醒来，眼下只是一场噩梦。

　　当然，也确实是噩梦。她缓缓睁开双眸，不是那一望无际的海草，也不是那漆黑如墨的海底，可手腕脚腕上的刺痛却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双眸慢慢聚焦，瞳孔猛的一缩。

　　她此刻正泡在一个血池之中，手腕与脚腕上都被套了镣铐。尝试着拉扯却发现铁链沉重无比。每一次的动作都会加剧疼痛，她能清楚感受到体内的血液不断流入这血池之中，她虚弱的躺倒下去，大口呼吸。

　　脚步声由远及近，姜为一袭白袍加身，与一男子并肩走来。两人在水池前站定，居高临下的看着池内□□的风吟雪。

　　风吟雪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眼，一口郁气猛的撞击胸口，疼的她无法呼吸。

　　姜为面容冷漠，将怀中的木盒取出丢给了男子。

　　若是仔细看去，便能认出，这男子便是那日追杀她的长生教周寒舟。他接过木盒随之打开，里头一颗莹白玉润的丹药躺在其中。

　　风吟雪的胸口不断起伏，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仿若胸口压了块巨石，以至于进少出多。她的双眸渐渐模糊，却又用力紧闭，将盈满的泪水挤出，死死的盯着前方那抹白色的身影。为什么？为什么周寒舟会出现在此？为什么她交给师父的丹药会在姜为手中？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局？只有她一人像傻子一般入了却不自知？

　　周寒舟将盒子揣入怀中，这才开口道：“恭喜楼主，总算寻到这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极阴女子。”说罢戏谑的看了风吟雪一眼：“晚辈不得不佩服楼主的睿智，还能让她心甘情愿的将阴极功修到巅峰。眼下她的血液融入血池，必定能助楼主攀上新高了。”

　　姜为勾了勾唇瓣，没有搭话，而是绕着血池走到了风吟雪的左边，掀起前摆蹲了下去：“雪儿啊，这场姻缘可还满意？从相遇到相爱，从相爱到拥有，就连美满的大婚之日都陪你演了全场。”抬手轻轻拂上风吟雪的侧脸。

　　风吟雪眸中一片死灰，刺激饱和了便成了麻木，呵呵，只怪自己太傻，不是吗？泪水慢慢充盈再溢出如此周而复始，体内机能渐渐消失，以至于吸口气仿若都吃力起来。世间一切的美好都只是泡沫，就像被骗的我，是幸福的，全都是泡沫，只一刹的花火，你所有承诺，全部都太脆弱，而你的轮廓，怪我没有看破，才如此难过。

　　意识慢慢模糊，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慢慢脱离了本体。她低头看去，自己正躺在血池中，瞳孔已经涣散，不再有一丝生气。

　　画面变化，那个夜晚，她偷取了长生丹，被追杀至他的脚下。

　　那么现在，风吟雪，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