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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无雪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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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饥荒
入悬城之前,阿部与我皆乔装改扮,正当阿部手握一把腥臭药泥欲往我脸上糊时,我一把拽住其手问其由,阿部叹了口气,言悬城正闹饥荒,若一身锦缎布衣入城,太过惹眼,我只得作罢,任其摆弄。
一个时辰不出,我往镜中窥,只见一面黄肌瘦黄毛丫头大眼滴溜,身后立一面色颓唐蓬头垢面手无缚鸡之力书生白面。
我晃了晃脑袋,慨然喟叹,晃落了一朵刚插上的小黄花。
天蒙蒙亮,我与阿部出,套马加程,一日一夜即至悬城。
骄阳似火,一路蒙尘,马车轱辘“嘎吱”一声骤停。
我掀开车帘,探身而出,以手扶额,抬首望天,只见一片无涯青灰之下,立一青灰城墙,城墙之上,刻两青灰石字,“悬城”是也。
城门口空无一人,只余一破败番旗迎风飞扬,色泽暗黄,破破烂烂。
我与阿部缓缓赶车入内,未见一名把守士兵,只余两干瘪尸首,卧于墙侧,臭不可闻。
我转头于阿部道:“阿部,我们这是到鬼城了?”
阿部未置可否,轻唤一声“驾”,马鞭一扬,便将那两具干尸甩在了后头。
入城首档子事,便是寻家客栈。
我与阿部在城内转悠了几圈,四通八达大道之上,黄尘飞扬,饿殍遍野,十室十空。
我脸色恹恹,几欲作呕,拽紧阿部冷硬衣角,心头莫名仓惶。
“呜呜呜……”
一声啜泣忽于干草垛后传来,吓我一跳。
我僵立未动,阿部拍了拍我,往后走去,我轻轻抬脚,跟随其后。
哭声渐大,我与阿部探身一望,只见一老妇靠于草垛之后,怀抱一干瘪男童孩尸,啜泣声声。
我张开青白大眼,半日憋出一字。
“你……”
老妇微微抬眸,我猝然倒吸冷气,往后一仰,“咯嘣”一声,后脑勺撞到了阿部下巴尖,生疼。
阿部将我揽至身后,还未开口,只听那面目全非满眼血洞妇人厉声道:“滚开!你们这些是非不分的混账东西!还我孙儿性命来!”
我从阿部身后出,“奶奶,我们是外乡人,不知贵处发生何事?”
阿部作势挡我,我捏了捏阿部手心,俯身正对妇人血眼。
“奶奶,我们绝无恶意,只想知晓此处发生了何事?”
妇人冷哼一声,抱紧怀中僵硬孙儿。
“外乡人?那老身还是奉劝你们一句,赶紧滚开,到时身死异乡,可别怪老身未提醒你们!”
我孜孜道:“奶奶,若您能将实话说与我听,兴许可以帮到你们。”
妇人空洞眼珠一转。
“帮忙?哼!你们这些外乡人,有几个是诚心而来?悬城饥荒已持数月,来的方士尽是些利欲熏心的坏心肠!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奶奶……”
我正想再劝,那妇人忽然撒开孙儿寒尸,手持木杖一跃而起,作势打来,阿部眉弯一蹙,将我往后一拉,正欲发作,只听身后一清脆女声传来。
“沈家奶奶,莫气坏了身子,这两位外客,看上去不像是坏人。”
妇人听其言,嘟哝了一句,但倒真放下了木杖,又垂垂瘫坐在地。
我与阿部回首一望,只见一女孩麻革裹身,鹅蛋小脸,清亮大眼,墨黑长发垂腰,若素削肩。
女孩手提饭篮,有热气出,身姿绰约,款款移步走近,俯身抚慰。
“奶奶,我带了碗粥,趁热喝了吧,我还给风儿带了个热包子。”
沈家奶奶抬起空洞血眼,淡淡道:“掺了观音粉的东西,老身可无福消受,仙儿姑娘还是拿回去吧。”
仙儿浅笑道:“这是我特意留给您的,未掺观音粉,再说,就算您不吃,风儿也要吃啊……”
沈家奶奶乍然噤声。
少女将包子与热粥置于草垛旁,提篮起身,转首看我。
“两位客人,请跟我来。”
我与阿部即随之而去。
跟随仙儿姑娘转了几条寂静巷道,骤然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只见一片古栈青灯。白石路上,竖起帐篷无数,男女老幼,皆裹席而卧,气息奄奄,臭气熏天。
其间一人,白衣素袍,墨发披肩,背对而立,风华翩翩。
我抬手掩鼻,心绪骤乱。
那人缓缓回身,玉容皎皎,朱唇淡淡,忽有风来,细碎鬓发舞纷飞,佳人,如梦。
阿部眼神骤变,密语传声,“血气,大凶。”
胸口藏纳玉魂法器微烫,脑中空白一片,我退后一步,噤声而立。
“无雪哥哥,我回来了。”
身侧少女轻笑而掠,瞬间而至公子身前。
无雪公子淡淡垂首,眼神泛华,婉转轻笑。
“回来了。”
温润嗓音微拂,少女脸色泛红,相视而笑。
“无雪哥哥,有客至。”
少女声如银铃,随即回首看我。
公子回眸,眼神温润如风,于我与阿部柔和浅笑,“有客自远方而来,乐事一桩,还请屋内说
话。”
我与阿部皆愣。
我小声道:“阿部,你可是看错了。”
阿部浑身紧绷,默不作声。
无雪公子俯身做恭请姿势,随即带我与阿部至一大帐前。
进帐一看,只见数名紫衣少女正俯身捣药,帐内一角,有朱红石堆积老高,幽香阵阵。
见无雪公子进,少女皆离。
帐内无椅,我与阿部只好席地而坐。
无雪公子端来一壶烹煮热汤,只道无礼,望我与阿部包涵。
我直直盯视眼前热汤,正待伸手去拿,被阿部轻轻一打,反手握在温热掌心。
无雪公子浅笑依然,轻言道:“两位贵客,至悬城有何贵干?”
我咽了口口水,道:“我们是为玉……”
“凑巧路过,旅途劳顿,想讨碗水喝,歇息几夜再离。”
我转首看阿部,只见其面色如常,毫无异变。
公子抬眸,淡淡一笑,“悬城外逃者有之,乞食者有之,却未料到还有入城讨食者。”
我脸色微红,道:“此行委实意料之外,但不知悬城究竟发生何事?”
无雪公子仰首饮尽热汤,笑道:“三年大旱,颗粒无收,死的死,逃的逃,还有何说头?”
我心下骇然,“颗粒无收,那这三年,悬城子民以何果腹?”
无雪公子转首,视线幽幽。
我随其视线一看,正对那堆朱红石堆。
无雪公子抬首轻叹,“三年饥荒,就连石粉,也甘之若饴。”
我盯着那朱红色石头看了半日,起身,走近,俯身,以指尖触之,又置于舌尖,坚硬如砾,苦涩难言。
“观音公子!陈老爹犯病了!您快去看看吧!”
帐帘急急掀起,一佝偻老影旋身而进,面色饥黄,神色惊慌。
无雪公子起,俯身于我与阿部拘一礼,淡淡道:“二位已知晓悬城境况,除此两碗热汤,实在无力招待二位贵客,还请二位客人速离。”
话毕,公子从帐出,我与阿部相觑无言。
二、叫魂
夜,我与阿部坐于一破败屋脊之上,头顶一轮幽月,垂首,漫野白骨森森。
“阿嚏”
我冷不丁的打了一声响嚏,阿部转首看我,随即长臂一伸,揽我入怀。
夜风习习,暮光式微,有打梆声至,我与阿部垂首一望,只见一素衣少女手提苍锣,仰首,浅笑。
我向她招了招手,仙儿莞尔一笑,也回我一礼。
“仙儿姑娘,可否上来一叙?”
阿部在身侧言,少女淡淡颔首,轻轻一跃,即至身前,身轻如燕。
我咂舌轻叹,“仙儿姑娘,好身手!”
仙儿轻轻摇首,默然而坐。
我盯视其手中锈迹斑驳破旧铜锣,问,“未至整时,仙儿姑娘作何打梆?”
仙儿默不作声,眉宇飘出一股轻愁。
“悬城……早无日夜……”
一句话毕,红泪沾襟。
阿部在侧慨然而叹,“人之生死,如蜉蝣之于天地,只在朝夕。”
仙儿垂首默然,“悬城饥荒,皇城亦无策,这里,是白日不至的地方。”
我莫名道:“既不在乎光阴时辰,又作何打梆?”
仙儿道:“我不是在打梆,这是在帮公子观音叫魂。”
我诧异道:“叫魂?叫何人魂?”
仙儿道:“陈阿爹过身,我特来叫陈阿爹之魂,以助其脱离凡世之苦,早登极乐。”
阿部淡淡转首,“容我冒昧,仙儿姑娘为何称呼无雪公子为公子观音?”
仙儿唇角带笑,面露温柔,浅浅开口,“他是观音,是下凡拯救悬城子民于水火之中的观世音。”
我眨巴眨巴眼睛,赶忙从怀中掏出一方皱巴巴纸卷,于膝头展开,执狼毫而记。
三、公子观音
帝君元年六月,悬城,大旱。
日头不息,雨水不降,草木不生。
帝君派使者至,探查三日,其因不得,出。
及至月末,悬城河湖尽干,粮草殆尽,瘟疫蔓延,子民身死大半,饿殍遍地,逃荒者无数。
七月流火之日,一白衣墨发公子忽乘马至,身背药篓,体漫幽香,身携朱红玉石,名之观音,碾磨成粉于百姓服,即饱腹。
公子乐善好施,医病救人,所及之处,流毒止,精气回,子民皆臣服,尊其为公子观音。
“无雪哥哥在悬城一留便是三年,无怨无悔,他是天底下至善之人……”
少女淡笑而言,满眼缱绻,柔情蜜意尽显。
“子民皆臣服于公子观音,那原城郡守现在何处?司何职?”
阿部在侧蓦然发问,少女面上笑意骤止。
“家父三年前,感染瘟疫,已过身。”
少女声音空灵,随风碎裂干净。
我停下手中墨笔,抬眸正视月下皎皎之女,恭敬道:“原来阁下竟是悬城郡守之女,失礼失礼。”
仙儿淡然一笑,摆手道:“这里没有什么郡守之女,只有公子观音侍女一名。”
那厢阿部又道:“既然公子观音如此神通广大,悬城为何三年还不得好转?”
仙儿惨淡摇首,“天降大祸于悬城,人力无法回天矣。到如今,死的死,逃的逃,悬城子民也只剩下老弱妇孺之辈,走不出城,却又不能任其惨死,无雪哥哥也只能拖延一日是一日……”
阿部忽然淡笑出声,我与仙儿皆转首看他,只见他眼神幽幽,轻轻开口,“在这悬城之内,除了干旱与饥荒造孽,恐怕……还有妖魔作祟吧……”
一言既出,我与仙儿皆愣。
我放下手中执笔,道:“阿部此话何意?”
阿部迎风而起,双手背后,抬首望月。
“我进城之时,城门下躺两具干尸,大街之上,尸亦遍野……”
仙儿忽起而争辩,“饥荒所至,适才有如此惨景出现。”
阿部摇头,回眸淡淡看向惊惶少女。
“这些干尸中,有异类混杂其中,而异类并非死于干涸,而有外因……”阿部眼光沉沉,忽而压低嗓音,“仙儿姑娘,不如,我换个方式来问你,风儿是怎么死的?”
仙儿脸色骤然惨白,于月光之下,近乎透明,半晌无言。
阿部清浅莞尔,伸手触摸皎皎月华,翻身轻握,一手清辉。
“悬城里的干尸,一半死于饥荒,另一半……应是死于失血,而且,是大失血,被妖精吸干了血迹,暴尸街头”言毕,阿部轻轻转身,笑言道:“仙儿姑娘,你有事情……瞒着我们。”
阿部言语轻轻,却无疑问,我转首看向仙儿,只见少女薄唇微颤,心神恍惚,猛然立起,沉声道:“胡说!没有妖精,根本就是一派胡言!二位客人,在悬城待过一晚,明日,便请回吧!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少女说完,手提铜锣,翩然而下,“当啷”一声,击偏了锣,颤音传扬老远。
我与阿部目送少女身影远去,阿部轻轻叹了口气,摇首道:“看来,我的猜测是真得。”
我讶异抬首,“猜测?你适才是在唬她?”
阿部颔首微笑,“之前,我也只是猜测,不知其真便试探于她。但适才看其反应,看来,悬城之灾,有蹊跷矣。”
我收拾完毕笔墨纸砚,浅浅思忖,“如此说来,风儿之死,确实有异?”
阿部沉吟片刻,道:“兴许,有人能够帮我们解开谜团。”
心中骤然一跳,我起身走近阿部身侧,相视无言。
四、弑杀
“啊!”
我与阿部正往套车处去,忽听得一声惨叫,阿部眉头一蹙,纵身飞掠而去。
我心下暗叫不好,手忙脚乱,跌跌撞撞尾随其后。
不时,我与阿部至草垛之前,只见一汪血腥。
我正欲往前,被阿部一拦,密语而言:“小心,他还未走。”
闻言我心中暗跳,神经紧绷,浑身戒严。
忽只觉身后有暗风袭来,阿部猝然回身,腰间长剑脱身,银光万丈。
“阿部!”
侧脸之上一丝温热沾染,我尖叫出声,余光之内,一道白影急掠而过。
阿部纵身追去,我随之往前跑了数步,随即停住。
阿部身影瞬间消失,我惴惴然立于原地,心下骇然,忽闻身后有呻吟之声传出,我猛然回身月光
妖娆,血影漫天,草垛之后,似有异样。
我从怀中掏出墨砚,举过头顶,小心翼翼上前探视。
越过草垛,只见一老妪侧身躺于血泊之中,正是沈家奶奶其人!
后背骤然凉意丛生,我颤颤巍巍,轻挪数步,“啪啦”一声,脚尖踢到一干裂木杖,赫然声响。
呻吟声止,我停住脚步,缓缓俯身,赫然望见沈家奶奶脖颈之上两颗血洞,鲜血直流,顿时汗毛倒竖。
“奶奶,究竟是何人伤了你?”
沈家奶奶未转过脸,喉咙破碎出声,“观……观……”
“观?”
我眼珠一转,附耳上前,“奶奶,您大点声音!”
“观……”
只见地上老人轻轻抬手,我握住老人沧桑手掌,举于月下细看,粗长尖细指缝之中,依稀现出血丝点点。
我莫名垂首,心如擂鼓,“奶奶,您想让我观何物?”
沈家奶奶突然呕出一口鲜血,浑身蜷曲,骤然噤声。
我摸了摸老妪心脉,微不可查。
我将沈家奶奶躯体翻转,见其怀中仍抱其孩尸,双目大睁,死不瞑目。我摇首慨叹,抚闭其目,聚气于其体内,止其脖颈之血。
及至沈家奶奶气息通顺,我于草垛后出,忽见半空之中,一抹青白身影急急降落,正是阿部。
“小七,没事吧?”
阿部急急切切降至地面,拽我入怀,上下打量个遍。
我眨眼道:“无事无事,你可受伤?”
阿部见我无碍,叹气摇头,即道:“那妖孽太过狡猾,速度甚快,我忧其回转害你,便未再追。”
我道:“可知是谁?”
阿部眸光一闪,讪讪道:“只见其背影,一切未可知。”
我抚平阿部皱褶衣角,淡淡道:“沈家奶奶于我言一字。”
“何字?”
“观。”
阿部蹙眉道:“观何物?”
我转悠眼珠,冷叹道:“观何物?也许,是观世音。”
阿部恍然,“若真是他,事情便有些棘手。”
我无谓抬手,举高,置于月下,指尖之上,一抹残留朱红血光泛滥。
阿部讶异道:“这是何物?”
我专注地盯视指尖,幽幽道,“杀人铁证。”
阿部颔首,稍顷又抬眸望月,只见星辰漫天,一夜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