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与海灯》加乘

2、第二章

　　两天后小镇总算迎来了放晴，山路上薄薄的积雪也都融化了。叶清源跟着海灯他们回到皇后镇，清晨的小镇生气十足，瓦卡蒂普湖面依然是摄人心魂的深蓝，长白云挂在湖面上的低空，宛如唾手可得。

　　结束跳伞后下了直升机，叶清源第一时间拨通海灯的电话。他已经提前办完了事，停了车等在她出来的地方。

　　递给她一杯早已准备好的热巧克力，海灯坐进驾驶座，“晚上一起吃饭，中国餐厅，给你介绍点朋友认识。”

　　他说的朋友是同在皇后镇工作的部分华人，其中有留学生，也有已经移民新西兰的。火锅店的老板娘请客，留了阳台边最好的两桌位子，而欢送的对象是在这家餐馆工作了六年的店员程斌。

　　海灯和叶清源出现的时候晚餐正要开始，昨天下过雪，今天气温再度下降，来吃火锅的人比平时也多了些。其他人趁着还没开饭，先去店里帮忙招呼客人。海灯原来也会帮忙点个菜倒到茶水，不过今天叶清源在这，她又不认识其他人，他干脆就陪她在阳台坐着闲聊。

　　海灯：“程斌比我早来一年，他来这儿就是为了工作和赚钱，他最大的梦想是有朝一日在皇后镇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画廊。”

　　叶清源：“那他现在怎么要走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海灯只用简单一句总结了世间纷繁芜杂的变化。

　　入了冬的皇后镇，没什么比火锅和酒更能驱寒的了。海灯晚上要开车，只喝了杯热茶，而叶清源则不动声色地喝了不少啤酒。她在这儿显得突兀，其他人说说笑笑着讨论的往事，她插不上半句嘴，只好安静地听着，默默喝酒。

　　陌生国度的陌生小镇，熟悉的语言和容貌让她没来由得安心。这像极了儿时的光景，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能喝的都多喝了几杯，小孩子在一旁喝果汁。听大人们深奥的话题总觉得无趣，便跑去边上的小桌子玩游戏。

　　无论如何她也没想到，再次体会到这种温暖竟是在遥远的异乡，且时隔了十多年。她仍像当年那个在边上喝着果汁什么都听不懂的小孩子，朦胧的视野里光影斑驳，瞬间又天旋地转。

　　“不能喝就别喝那么多。”耳畔有个声音穿云透雾而来，她睁开半阖的眼皮，看到海灯朝自己递来一个杯子，“喝了，解解酒。”

　　蜂蜜是超市里最常见的货品之一，叶清源来这以后常常看到，却从未买过。她下意识接过他递来的蜂蜜水一饮而尽，眯着弯弯的笑眼说：“甜的……”

　　海灯笑了，像把她当成了那个长不大的孩子。很显然，他应当是餐桌上谈天论地的大人，而不是那个陪她坐在边上小桌旁玩儿童游戏的小男孩。

　　吃完饭，餐馆也临近打烊。这里和国内的大城市不同，几乎没什么夜生活。而今天礼拜四，是每周发薪水的日子，所有店都会稍晚一些关门。路过一家酒吧门口的时候，叶清源停下了脚步，不过片刻，脑袋上就落下一只大手。

　　海灯陪她走在最后，见这个喝了一晚上的姑娘又怔怔地盯着酒吧，终于看不下去了，“别想喝了，乖。”

　　他是真把她当个孩子了？

　　“海灯，你有没有去过酒吧？”她小步跑着追了上去。

　　“刚到新西兰的时候，我几乎天天去。”他以过来人的身份“教导”她，“喝酒只能让你暂时忘记痛苦，可从长远来看，是没半点效果的。”

　　叶清源酒还没醒，迷迷糊糊思忖着他的话，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

　　“海灯，你有没有后悔过？”

　　他沉默片刻，抬眸看了看同伴渐行渐远的背影，摇头说：“我的人生没有后悔的选项，哪怕结果不如人意，也不容许我质疑自己的初衷。”

　　夜晚的瓦卡蒂普湖已接近零度，白日里沁蓝的湖水此刻倒影着繁星点缀的夜空。

　　欢聚有时，离散有时，人间悲欢从不因谁的到来和离去而停留一分一秒。

　　今天的皇后镇，是离别的味道。

　　（三）

　　程斌周围还簇拥着一大群人，他们把他丢进瓦卡蒂普湖里当做告别仪式，又协力把他拉起来，笑泪并进着又叮嘱了不少。

　　叶清源独自在湖边散步，隐约瞧见不远处码头边的两个身影。

　　个子娇小的姑娘似乎正啜泣着：“海灯，我是为了你才努力学习的，我想毕业以后和你一起移民留在新西兰，你能不能……”

　　说完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倏地扑了上去，抱住前方颀长而挺拔的男孩。黑暗中，他单薄的影子显得冷漠而决绝，稍作愣怔后缓缓拿开了黏在自己身上哭花了脸的姑娘，低声和她说了几句话。

　　叶清源没好意思听下去了，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就往人群那里靠。

　　过了会儿海灯回来了，却没见那个姑娘的身影。他一出现，就先去阿Ben那里要了车钥匙，然后直接走向叶清源。

　　海灯：“他们一会儿还有活动，可能要到很晚，我先送你回去吧？”

　　叶清源：“那你呢？”

　　海灯：“我送你回去也不早了，当然不会再出来玩。”

　　叶清源：“其实你可以和他们一起的，我没关系的，可以打车回去……”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打车不安全。”他倏地往前一步，唇角微微上扬，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就当帮个忙，给我个机会早退。”

　　这下她没拒绝的理由了，红着脸小幅度点点头，左右看了看，“就我们两吗？”

　　“不然呢？”海灯把她肩上的背包拿下来拎在手上，“走吧。”

　　静谧的车厢，令人昏昏欲睡的催眠因子在扩散。叶清源的酒劲还未完全褪去，时而昏沉时而头疼，意识混沌间听到旁边的人低声问了句话：“接下来，想去哪里？”

　　叶清源：“嗯？不是回去吗？”

　　“我是说，接下来的行程。”海灯重复了一遍。

　　“皇后镇这么美，我还没玩够呢。”她卷起身上的外套，往车窗上靠过去，像是在为他话里送客的意味而赌气。

　　海灯：“那你慢慢玩，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或许是今天晚上的送行触碰到了她心里的某个点，她变得有些患得患失。

　　脑袋里不断重复着几个无关却磨人的念头：他是要移民的，和她注定不是一路人。他在这里过得自在，有朋友，有工作，也有人喜欢。

　　一早知道这样的邂逅是偶然，而离别才是必然，却还抱着卑微的侥幸。这侥幸又附带着不安，在这样一个无法坦诚的深夜里隐隐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