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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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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昔日睥睨天下的酒吞童子归来,你愿如何?
茨木缓缓抬起头,剥皮蚀骨皆可,唯愿挚友归来。
头痛欲裂。
光如流金,沉沉地倾泻在他眼皮上。朦胧中,酒吞看到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远处,正朝他走来。那人银发闪耀,额角尖锐,正大笑着向他喊:“挚友!”
酒吞伸出手去,扑了个空。
天光大亮。
他疲倦至极,将伸出的手收回,覆在脸上。身旁的酒葫芦歪倚在墙边,敞着口,酒香不断从中涌出,一缕缕钻入他心脾。
像是忽然间想到了什么,酒吞蓦然坐起,抓起葫芦就将里面的酒倒了个干净,又猛然顿住,我是在做什么呢,酒吞想,我现在是在做什么呢?
一些片段纷繁杂乱,急急朝他脑海中涌入。阴沉寥廓的天空,人头攒动挤挤攘攘,妖气浓郁到方圆十里寸草不生,有一人穿着宽大的袍子立于山巅,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金眸闪烁,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却是垂下眼帘,酒吞再也看不清。
“茨……?”
有风入室,身后不知什么东西哗啦作响。他回过头,看到壁上挂着一幅竖画,上书“挚友”,大大的两个字狂放又潦草。
字也果真如他人一般,酒吞不自觉勾起一抹笑,开口道, “茨木童子。”
“……”
“茨木……”
“茨木……?”
酒吞坐直了身子,目光越过房门看向外面。外面像是曾经经历了一场恶战,土地被掀开几尺,泥土和着血随处散落,樱花树被硬生生被拦腰削去,只光秃秃一个根勉强扎在土里。
酒吞皱眉,想上前探个究竟,可脚刚落地,就被什么硌了,再抬脚时竟被划了个口子。
俯身,将土拂开,把那东西从土里刨了出来。
一个鲜红的角。
算起来,茨木对于最初的酒吞而言,是兄长一样的存在。
相当人类十七八岁的年纪,酒吞遇见了茨木。那是一个罕见的落满了雪的冬天,酒吞喝了半葫芦的酒,抱着肚子暖洋洋地蜷在树下,打算小憩一会儿。可刚闭上眼,一大块厚厚的雪就从树枝上掉了下来,不偏不倚恰巧砸他个满脸。酒吞无奈,拂去脸上的雪块,再睁开眼的时候,一双金眸就映入了他的视野。
那双金眸清明澄澈,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与雀跃。酒吞心道,这简直不像是一个妖怪的眸子。
它的主人皮肤白皙,顶着一头银发,发质看起来细软极了,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把。酒吞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径直伸出手,抚上了面前这人的发。下一秒,这人不复先前欢欣模样,暴跳如雷,俊俏的脸庞上满是愤怒,他道,“我要让你尝尝我茨木童子的厉害!”
酒吞不慌不忙,抬起胳膊挡了茨木一击,嘴角悄悄莞尔。
一架打完,茨木气喘吁吁地躺在了雪地里,“好,算你厉害!活到现在,我茨木只服你一人!”
“小友,你很适合做我妖族的王!”茨木向天伸出手,一边开怀笑一边用手接着从天而落的雪花,“我跟了你很久了,我见过这么多妖鬼,只有你,才配得上做我们的王!”
酒吞喝了口酒,盘腿坐在茨木的身旁,先是摸了摸茨木的发,转而又捉住他张开的手,他勾起一边的嘴角,笑道:“好。”
鬼王酒吞,君临于世。
酒吞渐渐褪去了少年的稚气,眸子从湛蓝变得幽蓝,与人对视的时候,对方会感到如临深渊,深不可测。可茨木仍旧像几百年前初遇时那样,眸光金闪闪,揉不进一丝杂质。
明明是一个大妖,却仍像个孩童一样,酒吞时常摇头,点着茨木的额,叫他有点大妖的样子。可那样澄澈的眸子,却是再也见不到了。
阎魔慵懒地倚在云朵上,一手撑着头,一手从酒吞手中拿起鲜红的角,漫不经心道,“这小家伙,如今只剩下这个了?”
酒吞拳头悄然握起,沉默了好半晌,才点了点头。
“倒也不是没有法子……只不过,”阎魔将角握在手心,闭上眼感受着角里涌动着的种种情绪,愤懑,怨恨,不舍以及……一丝死寂之气。
“你将他重生,又如何呢?”
酒吞听见这话,一股气直直冲上头,却硬生生的压了下来。他冷着脸,维持着面上的冷淡:“什么叫又如何,救茨木重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阎魔轻笑了两声,眸光流转,“汝既已为鬼王,已至巅峰;汝心爱之人是红叶,待到区区一界人类晴明死去之后,红叶不就触手可得么?所以……”
酒吞乍一听未明白阎魔略去的话是什么,可转念一想,却立刻如五雷轰顶,竟是一个冷颤从脊梁骨直直蹿到了头顶。
所以,酒吞,你已为鬼王,再无须茨木相助;你已有心爱之人,再无须茨木相伴。你身边没有属于茨木的位置了,你要他如何回去?如何回去?
酒吞生出了从未有过的茫然,不再顾及颜面,他跌坐在地,身后的酒葫芦咕噜咕噜滚出老远。
竟是……竟是如此的吗?
他想起从前的茨木,总是“挚友挚友”的叫着他,带着喜悦,一见他便恨不得拱到他怀里。茨木厌他嗜酒,但他每次喝酒茨木也不阻拦,只是好脾气的帮他收拾喝醉后的烂摊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好像一切都是从他迷恋上红叶之后,茨木便很少唤他“挚友”,也开始每次都在他酗酒之后皱着眉头。再之后……
再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酒吞的视线转向一旁的酒葫芦,葫芦肚子里早已空空如也。这是这么多年来,酒葫芦第一次有未满的时候。酒吞想,倘若没了茨木,喝酒又有什么滋味呢。
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酒吞本因嗜酒而生,可如今,居然觉得喝酒无味。却又何止是喝酒,倘若没了茨木,要什么鬼王,又要什么红叶?
回过神来,酒吞被自己浮上来的念头吓了一大跳。茨木,茨木,酒吞心想,我要茨木回来。
看到酒吞的眼神,阎魔似是了了酒吞心中所想,她伸出手,把角递给酒吞:“-以汝血肉,重铸其身。”
酒吞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茨木再次出现在酒吞面前时,酒吞愣住了。
面前这人一头红发高高扎起,俊美的面孔没有一丝表情,瞳孔还是金色,与以往不同的是沉着幽幽的寂色。他左手利爪尖锐,燃着星星点点的妖气。
他比以前更强大了,酒吞下意识的勾起笑,茨木之名,会再次响彻妖鬼一界的。
而再次临世的茨木定定地望着酒吞,酒吞的银发像火一般灼着他的眼,他明白了什么,忽地向前迈了一步。
茨木垂下头,缓缓地,缓缓地单膝跪下。
顿了顿,他道,“谢鬼王。”
像狂风大作呼啸席卷,刮得酒吞心里一阵七零八落,转而又以汹涌的海水姿态朝他扑来,一寸寸,将他吞食,将他吞没,让他窒息至绝望。
酒吞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张口时,连声音都变得沙哑。
“茨……木……?”
风把茨木一头红发吹起,隐约间带了几分酒吞的模样。他一动不动,只听得冷冰冰的声音:“鬼王大人。”
酒吞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重生之后的茨木竟是这样的,他原本以为这人会如往常那样,吵吵闹闹地呼喊着“挚友”,然后带着笑欢快地扑过来,把头拱到他怀里。
有什么地方变了。
酒吞想,该如何是好。
酒吞不知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知为何茨木死去,也不知茨木是如何死去的,这些该是导致茨木性情大变的原因,可这些,茨木从没有打算告诉他。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茨木身为大妖死去的事定会为世间传论,然而这堵墙,偏偏就被茨木垒到完全不透风。
酒吞第无数次打听到当日在场的妖怪之一,匆匆赶过去时,正巧碰见茨木一拳击碎那妖,尸骨无存。
酒吞笑道:“我数次寻不见一妖,原来全都是被你杀了去。”
茨木垂下头,恭恭敬敬喊了声鬼王大人,便没了声响。
酒吞见状,心中腾地升起怒火,压在心口,出口时却变成了笑意,带着针尖般的锋利:“我早已不是什么鬼王大人了,论功力,现在的我,尚不及你。”
满意地看到茨木身形一震,酒吞微微颔首,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心情,可笑意确确实实盈了满脸。
茨木,我要你亏欠我,叫你离不得我,叫你对我满心怨怼却不得不对我歉疚。
是了,我亏欠你,我离不得你,我对你满心怨怼却不得不对你歉疚。茨木满腔苦涩,如烟如雾,弥漫整个心间,最后盘旋着渐渐沉了下来,把整个心口都压的严严实实。
茨木想,我怎会让你得知那日之事,又怎会让你知道我如何死去的,这等耻辱,我怎敢让你知晓。
酒吞成为鬼王之后的日子,和之前似乎并没有什么差别。他遂了茨木的意,住在茨木位于山顶的寮内,不是酩酊大醉就是欺负茨木,一声呼喝万妖响应对他而言不过尔尔,还不如手中的葫芦来得痛快。
可鬼王之位,又岂是这么好坐的么?杀戮鬼死死地盯着山顶,寮内樱花正开的旺盛,花瓣飘出庭院,洋洋洒洒。他更加咬牙切齿。
杀戮鬼长发至足,黑发黑眸,一袭白衣,看上去人畜无害,可无人知晓他手上到底沾有多少妖鬼的鲜血,流传开来的只有他残忍嗜血的传言。这鬼王之位,原本应当是属于他的,可如今却被占了去,倘若这人是茨木,他也无话可说,可偏偏那人是毫无鬼王风范的酒吞。杀戮鬼心想,他若是甘心,那他就不配叫做杀戮鬼了。
整肃着向他跪拜的妖鬼大军,一丝微笑悄然爬上杀戮鬼的嘴角。
整个妖鬼一族,看不清局面的,大概只有酒吞和茨木这一双友人了。一个毫不在意,一个心性单纯。
酒吞虽为鬼王,可他在众妖心中的地位,是不及茨木的。他向来慵懒,前来挑衅的妖统统都叫茨木给揍了回去,因而世人只知有茨木,却不知有酒吞。更何况在众人眼里,酒吞的性子差了茨木不止一星半点,茨木脾气火爆,崇尚弱肉强食,一句话不和便要取人性命,凶残到令妖怪们闻风丧胆。这样比起来,总是活在茨木背后不为人知的酒吞,竟被所有人认为是个好脾气了。
而这样好脾气的一个人,又怎配坐上这鬼王之位?
众妖跟在杀戮鬼的身后,对着这山顶,浩浩荡荡地开始了围剿。
寮内。
酒吞抱着葫芦倚在墙角,醉眼朦胧。茨木立在他面前,说不上是什么表情,一贯亮晶晶的眸子里染了暗色。他长久地注视着酒吞,一动不动,仿佛雕塑一般。
酒吞微微敛目,拎起葫芦又灌了一口。他头垂得低低的,身子晃了一晃,念叨了句“红叶啊”,就倒在葫芦旁,醉得不省人事了。
红叶,红叶,又是红叶。茨木的眸里像是凝了万年不化的寒冰。此生茨木最厌恶,不过酒与女人,可这两样,酒吞偏偏占了个齐全。茨木不懂,他也不想懂,他只知道以前那个风华灼灼、冷静谨慎的挚友酒吞,正是因为那两样东西,变成了现在这个一梦不知身在何处的酒篓子。
可就算这样,就算是这样,向来崇尚弱肉强食的茨木,却仍伴在酒吞左右。这样的茨木,对这样的酒吞,早已不是简单的知己之情了。打从从酒吞口中听到红叶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知晓了自己对酒吞感情的变化。
那一把熊熊烈火灼在心口,叫茨木想无视都难。红叶这个名字,更像一颗蓖麻,硬生生嵌在茨木心间。酒吞愈发颓丧,蓖麻便愈发旺盛,直到茨木的整颗心都被从内里横出的尖利的刺扎了个稀烂。
真疼啊,真疼,茨木心想。他蹲下身,目光无法从酒吞脸上移开,仿佛全天下只剩下了面前这一人。他伸出左手,情不自禁地想碰碰酒吞,却在只差一毫厘的时候,又怯怯地把手缩了回去。他想,自己这鬼手到底比不得红叶的娇嫩,还是罢了,别弄疼了挚友。
“在下杀戮鬼,求见鬼王!”寮外忽的朗朗一声,茨木立刻恢复清明。他站起身,向外走去。
见到杀戮鬼的那一刻,茨木转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穿着宽大的衣袍,昂首立于山巅,凛凛的风将他银发吹起,身为妖鬼一族最强妖怪的气势即刻汹涌而出,压得下面的小妖瑟瑟发抖。茨木深深地看了一眼寮内,转过头来,冲着杀戮鬼露出残暴的笑。
“废物。”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伴随而来的是出手之后的哀鸿遍野。
有我茨木,绝不会让你们伤到挚友半分!
茨木在往回爬。
无数不要命的妖鬼扑在他身上撕咬,即使是猛虎也敌不过成群蚁兽,更何况是已经力竭的茨木。膝盖以下已被妖鬼生食,再也不能站起来走路了。
茨木忽地笑了,什么再也不能,过了今天,他便是连命也没有了,又何必考虑走路的事。终是竭尽全力爬到寮内屋前,茨木想,绝对不能让他们伤到酒吞,绝对,绝对不能。
他满身斑驳,伤口的血肉向外翻出,血腥气味引得妖鬼几欲发狂。喘了口气,用手握住自己的左角,他紧紧地闭着眼,手上用力,青筋暴起,竟是生生将角折断!
茨木皱着眉,咬着牙关,面孔苍白,有汗涔涔。紧闭的双目,在下一刻流出了鲜血。摸索着将角埋入面前和着血的泥土里,此时此景,茨木居然笑出声来,他低声道,“能打破我结界的人,还没有出生呢。”
语气里隐隐的带着孩子气的骄傲。
那些疼痛仿佛已经离他远去了,又或许是太过疼痛,超出了自己可承受的范围,因而无法感知。茨木努力的昂着头,用仅剩的左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挚友不会受伤的,他默默的念道,我要再看一眼挚友,就看一眼。
额头断角处的血怎么也擦不干净,可即便是还和着血,茨木依旧努力地睁开了眼。透着一片红色的模糊,他看到酒吞安然地倚墙睡着,旁边“挚友”二字的书画平整如新。
酒吞开口了。
茨木屏息。
“红叶……”
身旁妖鬼撕咬的声音忽地离他远去了,茨木的视野是模糊的,却在酒吞说出红叶二字时瞧了个分明。像是整个人忽然间被泡在万年的冰水里,身上没有一处不是冰冷的。
茨木忽然瑟瑟地发起抖来,如筛糠一般抖个不停,真难过啊,他想,我这又是何必呢。
何必呢。
茨木抖得连唇齿都打着颤,眸子里再也没了光,终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一界大妖,万众分食。
重生后的茨木童子将那日侥活的妖鬼依次找到,一拳砸了个稀烂。凶残暴戾,无人不惧。地狱鬼手之名响天彻地。
酒吞听了这名声,随手拽了根草叼在嘴里,斜眸瞥着茨木:“妖力大进的滋味怎样?”
茨木抬头看了一眼酒吞的满头银发,不语。
“用着我的妖力杀人的滋味是不是很爽?名气也大了许多,现在谁不知晓这茨木才是妖鬼的王。”酒吞漫不经心地笑着,说出口的话却如利刃,一刀一刀戳在茨木最柔软的心头。
“我不是,你是。”茨木竟是连想继续辩解的意向都没有。干巴巴地说了这句之后,就又把头垂了下来,看着地上的草出了神。
酒吞不知该如何和这样的茨木相处,他又不自觉的想起以前,茨木总是雀跃的如小狗一般见了他就拼命摇尾巴,东扯西扯地和他聊天,根本用不着他费半分心思想怎么去和茨木相处。
忽地怔住。
根本没有费过半分心思去想怎么和茨木相处……
酒吞抬了眸,看着面前耷拉着脑袋的茨木。他问自己,是不是忽视茨木太久了?
少年时刻哪有那么多的担忧,总觉得此刻就是永恒,一切都不会变。茨木在他身边,便永远在他身边;茨木唤他挚友,便永远都是挚友;茨木对他热情,便是永远对他热情。
倘若茨木变了呢?
酒吞重新躺下,抬起手覆上眼。他自小猖狂,一贯皆以他为中心,万事都遂他的意,可到了此刻,想到如果茨木真的变了,再也不扯着他袖子挚友挚友的喊,再也不把头拱在他怀里撒欢,甚至再也不对他笑……
一阵窒息。
不行,他不允许!
酒吞把手拿开,可起身的动作在这一刻硬生生止住。茨木不知何时跪坐在他身旁,垂着头看着他,一双金色的眸子无比澄澈。这一幕何等熟悉熟悉,酒吞想,下一刻,该是茨木在笑了。
可茨木没笑,他紧紧地抿着嘴,只一动不动的看着酒吞,目光如刀般深刻,像是要把面前这个人深深地刻在心头。和酒吞对视,他竟也不躲,张了张口,喉头上下滚动,终于状似轻松地吐出一句,“红叶呢?”
“什么?”酒吞仿佛听错了一般,“红叶?”
茨木又垂下了头,一声不发。
酒吞死死地盯着茨木,盯了许久。茨木出事以后,红叶这名字就再也没有在自己生活里出现过了。茨木都没了,他哪里有心思去想别的?而现在,他心心念念的这个人,却对他提起不相干的人?
酒吞伸出手,手指从茨木露出来的脖颈处开始,划过喉头,划过柔软的颌下,最后轻轻捏住他的下巴。
“要什么红叶,”他道,“茨木,你给本大爷听好了。”
“我、只、要、你。”
酒吞是从杀戮鬼那里听到事情始末的。
杀戮鬼居于山林一角,身旁几个大妖恭恭敬敬地跪坐在一旁,还有一干小妖屏着气不敢出一声。他一手持酒,黑色眸子底盛满了血腥,眉眼间盈满得意,对身旁妖怪道:“茨木那辈不过尔尔,还不是被我等粉身碎骨。”
酒吞受杀戮鬼之约来到此地,却不曾想听到这样的事。酒吞敛了目,驻足在外,没有抬脚再往向前。
只听得杀戮鬼又得意洋洋道:“被众妖分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儿,哪天可是要去问问茨木童子才知晓呢!”底下跪着的那些妖纷纷拍手称是,极力赞赏杀戮鬼的强大。
众妖分食。
酒吞闭着眼,握紧了拳。片刻,他猛然间睁开眼,属于鬼王的气息顷刻释放,万妖匍匐!
杀戮鬼被这气息压得有些难受,却还是站了起来,皮笑肉不笑道:“吾王酒吞,如约而至啊,你可知我叫你来此作何?”
酒吞不理他,只道:“是你,杀了茨木?”
杀戮鬼笑,“不仅要杀了他!还要杀了你!”
他状似癫狂,手指酒吞:“你算个什么玩意儿,居然也敢被称作鬼王?茨木童子服你,我可不服!”
“那日倘若不是茨木以角做的结界,你以为你此刻还能苟活?早就和茨木一同归去了!”
酒吞明了。
他幽紫的眸迅速暗了下去,仔细看竟有火在其中烧灼一般,燃着点点火星。勾起嘴角,眼神狠厉,酒吞伸出手,从背后把葫芦摘下来,像是漫不经心地朝着杀戮鬼扔过去。
杀戮鬼刚要笑,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动弹。那葫芦迅速变大,底部张了个口,锋利的牙齿闪着光,一口便把他吞了下去。葫芦摇摇晃晃,杀戮鬼叫声凄厉。巨大变故让在场所有妖怪都呆了一呆,连逃跑都忘记。
酒吞上前,坐在杀戮鬼刚刚的位置,葫芦里杀戮鬼的叫声渐小,最终消泯。他拎起葫芦,朝嘴里倒了一口,嘴角残留触目惊心的红色印迹。
“我这葫芦,酿的可是好酒。”酒吞的拇指伸到嘴边,抹去那道血迹,“诸位可要尝尝?”
回答他的是铺天盖地的痛哭流涕与跪地求饶,酒吞眸子又暗了几分,他轻轻笑着。
“一个都别想逃。”
酒吞童子血洗妖鬼一族,鬼王之名大盛,嗜血凶残,恶贯满盈。
而此刻,他人提起名字就胆战心惊的正主,却把茨木压在墙上,一副无赖流氓的样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酒吞逼近茨木,两人的距离近了几分,茨木别扭地转过头去,避开他的侵略。
酒吞细细打量着茨木,肤白如雪,眉清目秀,明眸皓齿,一头红发隐隐约约带了些自己的影子。
又何尝不是自己的?酒吞勾了嘴角,这人从前不是他的,可现在,连血肉都是他给的,不过,这还不够。想要茨木完完全全成为自己的人,把他束缚在自己身边,永远不离去。
酒吞的目光落在茨木的唇上,忽然间眼神就暗了一暗。
想要。
“不说?”酒吞笑,“叫声挚友,本大爷就原谅你了。”
却是激起了茨木更大的反应。他梗着脖子,绷着脸,竟是一副打死也不叫的样子。
酒吞的手捏上茨木的下颌,微微用力,把茨木的脸扳正:“不叫是么?”
茨木垂了眉眼,忍着痛不发一声,视线飘到一旁,不肯与他对视。
“叫。”酒吞愈发用力,将茨木的下颌硬是捏了个红印出来。他看着茨木低眉顺眼,睫毛投在颊处一片阴影,宛如蝴蝶翅膀轻轻忽扇。
忽然下巴一松,茨木疑惑的抬起头,不料刚巧被酒吞落下来的唇亲了个正着。
?!!
茨木想开口,可酒吞不给他这个机会。酒吞用力噬咬,舌头毫无阻拦就伸进他的口里,粗暴地攻略城池,似乎要把茨木整个吞下肚。茨木承着他,微微颤抖,不自觉闭上了眼,细细体会着酒吞。
不知过了多久,酒吞终于放开茨木,他又重新勾起他的下巴,“叫。”
茨木瘪了瘪嘴,眨巴了两下眼睛,瞬间盈满水汽,连眼眶也是红红的,他带着哭腔,小声道:“挚、挚……友……”
酒吞忽然就了然了。
他用力地把茨木的脑袋摁在自己肩头,心想,我真是傻,怎会觉得这人性情大变,心思深沉,其实这人不过是起了小孩子脾气,我待他不好,冷了他的心,他便甩脸色给我看。
是了,酒吞长叹一声,我待他不好。
没了心结的茨木欢快极了,像只雀跃的百灵鸟,每天缠着酒吞叽叽喳喳个不停。
“吾友酒吞,实力超群,头脑聪明,是我一生的追逐!”茨木听闻酒吞盛名在外,高兴地连眉梢都带着喜气,“吾友酒吞!唔……!”
酒吞躺在树下,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摁着茨木的脑袋,直接用嘴把茨木的话堵回了肚子里,亲完之后还意犹未尽的舔舔唇,“别吵。”
茨木看着酒吞,脸腾地就红了起来,连耳朵尖尖都快和头发一个颜色了。酒吞眼里带着笑意,揉了揉茨木的发。
“挚友,我,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茨木乖巧地任由酒吞抚着他的发,带着讨好的笑看着酒吞。
“看看。”
茨木从怀中掏了半天,竟是掏出一个一米多长、粗如手臂的红色绳子。只见他喜滋滋地捧起绳子,献宝一样塞到酒吞怀中,“我听人说,要是有了红线,就再也不会分开了,从今以后,”顿了顿,茨木挠了挠脑袋,“我,我是挚友的!我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是挚友的!再也不分离!”
“红……线?”酒吞拎起绳子,皱着眉头。
“对!”
“你见过跟手臂一样粗的红线吗?这是绳子……”酒吞把绳子扔到一旁,扶着额,心想茨木别是个傻子吧,赶哪天问问阎魔脑子坏了有法子治没。
茨木又挠了挠脑袋,“反正差不多啦……”他拿着绳子左瞄又瞄,最后目光落在了葫芦上,“系那上面好不好?”
酒吞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墨绿烫金的衣服,又看了一眼红的鲜艳的绳子,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允了,“随你。”
茨木兴高采烈地把红绳系在葫芦口,还打了个大蝴蝶结。
“挚友快背起来试试!”
酒吞站起身,把葫芦背在身后,红绿两色竟是意外的搭,映得酒吞器宇轩昂。茨木跪坐在前,昂首看着酒吞满心欢喜,他手一挥,“挚友,从今以后……!”
酒吞把茨木张开的手捉住,他低着头,幽紫的眸子里只映出了茨木一个人。
“再也不分离。”
是了,从今以后,再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