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江白倚在床 ...
-
江白倚在床头,从濡湿的梦中醒来后,他便连根指头都不曾动过,只是静静仰着头,听着寂静的过道里难得发出的那为数不多的有人来回走动的声音。
直到腹中的饥饿感侵袭而来,他才不得不披了件素色袍子下了楼。
彼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筑水围里的空气很新鲜,山涧明晃晃的从瀑布脚下一路招摇流入天云涧前的寒潭里。几尾羌鱼扇动着银色的翼翅在清可见底的池子里自由游梭,划破了水镜的平静。
江白弯腰掬了口拍在脸上,凉凉的,不由得让人神清目明,抿过嘴角时还能尝到山涧的那种独特甘甜,还有一点儿腥味。
他会心地偏过头,看得出那些鱼儿显然并不怕人,所以在瞧到江白伸入水中的温热手指时,便都蠢蠢欲动的聚集了过来。
江白对着池子里那群还正兀自悠哉摆着尾的鱼儿笑了笑,午时的光照在它们裸动的脊背上,泛出闪闪的银线,看起来却像枪一般的尖锐。
蓦地,也未见什么动静,但见水面突然划出一道折痕,鱼群哗啦啦四散开去。
一尾鱼头蹿出水面,不停扭动挣扎着身子,而那鱼尾正被抓在水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里。
江白脸上的笑淡淡氤氲着。
“公子——”一个声音从老远处传来,水下手里的劲头便随之一松,强韧的鱼身得了隙猛的一个回头,扑嗵一声掉进了池子里。
手上隐隐有刺痛传来,江白低头便见淡白的虎口上被咬出的小小血窟窿,原来那鱼嘴里长着倒勾的牙。
江白边手按伤口,边循声而望,就见声音的源头有一人正远远地向他这头跑来,因痛蹙着的眉不由得舒展开来。
那店小二从堂子里出来便瞧见了池前那个永远带着股药味儿的少年郎,见他春寒料峭的天竟只罩着件单袍,脸颊被阳光一照看上去更显苍白了。
他腾腾踩着步子到了江白跟前,语调也有点没好气的上扬,“公子,下来吃粥啊?”江白淡淡笑道:“嗯,吃粥。”
店小二瞥见他挽起的袖口上湿淋淋的,虎口上还凝着老大一个渗血的窟窿,出口的话便重了,“身子好了点就可以随便出来吹风了?告诉你这池鱼的牙儿可狠着呢,别招惹它们!走走走,里头待着暖和。”说完便半推半就着江白进了内堂。
见江白挑了个靠街临窗的位子坐了下来,店小二便安心四头张罗去了,当然转身前还不忘把最挨着江白的那一面窗给关了个严实。
彼时,听得一个正霸着一桌子菜风卷残云的大汉咧嘴嚷道:“冬子,你他妈还让不让人透气儿了?”
店小二哎哎叫了着“爷”,跑过头去帮他倒了碗酒,凑着头低声道:“这不?有人病着呢,您大人有大量担着点儿!”
大汉顺着店小二的眉头往窗边瞅了眼,便见一个脸色苍白的跟鬼一样的少年静静低头捧着碗粥,薄薄衣衫下瘦得似乎只剩把可以硌人的骨头,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
不过,看他行头装束,斯文举止倒也像是个公子哥儿,可他张大丰张大爷谁啊?那可是响当当山海道上王老爷子的干儿子!他奶奶的!!他生平最看不过的就是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哥儿了,又见人家一张漠不关己、不相迎的脸,粗口的话于是一串儿接一串儿的蹦,“他奶奶的病得跟稻草似儿的给谁看哪?”
“瞧你张脸,还让不让爷儿我吃了啊?”
“得了,索性回家啃你老娘□□儿去吧!”
……
“哈哈……哈哈哈……”
堂子里一干人等附和着张大丰笑翻了天。
店小二扒了口头皮,为插不上话而急得跟蚂蚁似的,只盼那少年郎能沉得住气忍过一时。这姓张的虽说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可谁又敢惹哪,只他身后那帮子人就没一个好惹的!
眼见那少年郎堪堪坐着没甚动静,店小二倒算是暗暗缓了口气。堂里众人的笑声也渐渐小了下去,毕竟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莫不奇怪那少年怎就莫名其妙犯在了这“张大冲”手里,那可没啥好果子吃的。
正当众人于心底呜呼哀哉间,一小女孩像突然冒出头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到了张大丰桌前,翘起鼻子踮着脚尖,嗅啊嗅的。她天真的认为吃得“最干净”的那桌上的菜自然是最人间美味的。
张大丰愣了愣,看着那张半仰起的粉妆玉啄般精致的小脸儿,伸出满手油腻腻的胳膊就要去揽小女孩,嘴里一口黄水,还颇为得意地道:“你小丫头片子看什么看?没见过爷我英明神武这样儿的?”
小姑娘被张大丰那大嗓门这么一吼,好似这会才意识到面前有个庞然大物,定盯一看,眼泪瞬间那个梨花带雨,直在眼眶里打转,蓦地“哇”一声哭出来。
张大丰被她哭得一脸的莫名其妙,这是死了爹了,还是死了娘儿了?只想抹去那像珍珠般不断往下掉的泪花。旁边瞧着的人心里头可是清明得很,因为这张大爷还有个打从娘始起就来头挺大的花名,那就是张大麻子!!
小女孩见那一双熊臂似的铁胳膊就要箍在身上,吓得脸儿一个白,扭身便投进随后进门的一人怀里,抽抽噎噎低低指控着,“呜……父……爹爹……马蜂窝!!”
噗!——人人埋头憋笑,个个内伤。
呃!张大丰翻了记白眼,下意识摸了摸满脸“疮痍”的面孔,呸!长成这样儿又不是他愿意的,纯属胎里毛病。
此时,少年捧着碗粥偏过头,盯着张大丰的脸上下打量了两眼,不知为何,张大丰直被看得头皮发麻,心头哆嗦,且见那少年吹了口弥漫在碗边的热气,学着张大丰的腔调,漫不经心道:“就你那张英明神武的马蜂脸?!还是别出门吓坏人家小姑娘了,回去抱你爹的脚趾头儿啃着得了!”
轰!张大丰的脸瞬间成了猪肝色。店小二闻言,只觉刚刚暗打的眼色全都打水漂了,心里暗道一声,哎哟我的小爷!再偷偷打量张大丰那红红白白的脸色,手下那桌子擦得更是勤了。
张大丰粗着脖子,一口气上来,死活勒得紧。不错!他是倚了个来头不小的爹,平日里那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他妈的竟还是个“干”爹!!要不是家里那老头旁还有只母老虎蹲着,奶奶的他早就认祖归宗了,哪还轮得到旁人嚼舌根?!
想想平日里那些个面上笑脸盈盈,背地里却戳着他的脊梁骨在外头歪歪的,难听的话可多着了,更有甚者说他爬了他老娘的灰。
操!让他名不正言不顺,窝得跟个娘儿们似的。
正准备惊涛拍案,倏的一个清朗的声音自堂外传进来,“张大公子,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张大丰面上正要拧起的横肉生生塌了下来,他嘿嘿站起来弯腰陪笑道:“东风。东风。”他张大丰可以在外头吃吃喝嫖赌,但也知道那得在谁的地盘儿上,可不是什么地头都能由着他撒野的。
这时,众人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大掌柜的竟也露面了,纷纷跟他打招呼。
大掌柜微微向旁人点点头,看也没看张大丰,便径直走开了。
店小二一别苗头,呵呵提着嗓门吆喝:“好酒好菜,大伙儿吃菜吃饭!!”
张大丰顿时就像蔫了头的黄花菜,坐下来拿着筷子东戳一处,西戳一口,吃什么都嫌没味儿了。
而小女孩低低的抽泣声落在他耳朵里更像隔靴骚痒般的难受,霜打的茄子脸又一阵青红皂白,转头想吼,可一见那张擤得眼红鼻子红的小脸便又心软得全没了气,抽动着满脸横脸,道:“别哭,到叔叔这儿来!”
小女孩闻言,从那个正被她抱得死死的怀里抬起头来,滴溜着眼睛努努小嘴,一副不搭理人的模样。顺便抽出小手,往那件玄青的袍子上抹了把脸,袍子下摆上立刻皱巴巴的留了两个小手印。
张大丰直觉得自讨没趣,摸了一鼻子灰。草草结了账,逛他的窑子去。
只是……大白天有哪家窑子的门是开着的?
喝,他张大爷谁啊?他可是响当当山海道上王老爷子的干儿子!有的是法子!!
张大丰摇头晃耳的出了店,出门时还不忘瞪那个窗边的少年郎两眼,众人这才敢嘘出口浊气,终于送走那瘟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