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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章流 ...

  •   壹
      烈日高照,街上的行人都匆忙忙得从屋檐下走过,仿佛稍微暴露一点在阳光下,就要被那毒人的太阳灼伤了。
      饶是萤草那样活泼的性格,这种天气也不再拎着蒲公英蹦蹦跳跳,她擦了一把汗,心道,要是出门带上一目连大人就好了。
      不过家里那群懒人在这炎夏一个个跟着一目连大人跑,她哪有能抢得到机会呢。
      她不由得叹了一气。
      还是赶紧把药材买好回家乘凉吧,雪女姐姐难得说要做刨冰呢。
      一想到刨冰,热气似乎被驱散了一点。她精神一震,抬眼望去,医馆就在不远处的街角。嗯?那是……
      拐角走出一人。
      离药店越近,萤草的头越抬越高。
      擦身而过的时候,那人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眼神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萤草赶紧把视线收回来,自我反省举动太不礼貌了。
      不过这个人真的是好高啊,感觉比寮里的任何一位大人都高哦。
      医馆就在眼前,她正蹦跳着进去,就听到街上一片骚动。
      “有人昏倒了。”
      “有没有大夫啊?”
      “对面不就有一医馆么。”
      萤草救死扶伤的本能让她立刻回头,迎面的一袭风吹起她的刘海。
      街上立刻被充盈凉爽的风席卷了炎热。
      来人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纯白长发还在飞扬着。
      “一目连大人!”萤草高兴地喊道,还挥了挥手,得到了对方一个温柔的微笑的回应。
      “你还好吗?”
      荒被那股不知名的风吹醒了一点意识,靠着最后一点气力抬起了头。
      一只金色的眸子正直视着他,眼里是他许久未见过的温柔。
      好累。他这么想着,再次闭上了眼。

      贰
      荒没做过这样的梦。
      那人似乎在笑,笑声低沉却很温柔。
      “那么不知这样的庇佑,你能不能接受。”
      那人说着话,突然侧过了身,迅速却轻柔地亲在了他的唇角。
      他只能看见一丝白发随风扬起。
      是谁。
      他惊恐地睁开了眼,一摸额头,蹭了一手的虚汗。
      他坐起身,恰好床榻边就放着一盆水,他见着水还算清澈,就洗了洗手。
      他顺便打量了一下身处的环境。
      不算大,光是一个大书架,一张书桌,就占了一半的空间。
      他撑地站起,走到书桌前,一张白纸刚写了一半,笔头还是湿的,想来房间主人出去没多久。他侧着头看了下字,娟秀却不失大气,看着还算舒服就是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耳力不错,听出了是两个人。
      退到门边,他后知后觉自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人类可以随便殴打的小孩,暗暗痛恨自己这已经被刻入骨髓的习惯。
      门被缓缓拉开,一人走了进来,刻意压低了脚步声。
      荒首先看到的是白发,愣了一下。
      来人看到床上没人,疑惑地对外面说道:“嗯?草儿,那孩子呢?”
      一个小姑娘蹦跳着进来了,他还是见过的,虽然那姑娘的视线太过唐突让他印象不好。
      “诶,刚才还是在的呀。”
      他听着这白发人的话,察觉到这并不是梦中的那个声音。
      “有些胆小呢。”
      他的后背窜上一股电流,这带着淡淡笑意的声音,与梦中一模一样。
      他神情一凛,猛地转过了头,视线微微往下,对上了含笑的金眸。
      一头白发随着周身自带的风轻轻地飘着,只是一直在似有似无地地虚掩着右眼,让人看不真切。
      那只左眼里有淡淡的调侃之意,他一时有点窘迫,不自然地别过了脸。
      “脸色看起来好多了。”那人又道。
      他忍不住又看了过去,发现面前的人对他笑了一下,话语之中总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
      让他又忍不住心头一跳。要不是这人挡着门,他真的要立马冲出去了。
      “你躲在这儿做什么呀?”小姑娘好奇地凑上前,问道。
      “你觉得身体怎么样?”之前的白发男子摇着一把折扇,关切地问。
      他被三人围着,只觉得背上要冒汗了。
      “好了,小草,阿爸,让他多休息会儿吧。”似乎是看出他的惊慌,门口的人适时帮他解了围。
      待两人走后,荒刚想松口气,却见那人走了进来。
      “不用害怕。唔,虽然你似乎想要一个人呆着,但是能不能等到我先完成任务?那之后这个房间就是你的了。”
      这略带安抚性的话语让荒总算放松了一些。
      但他还是保持着警惕性地坐了下来。
      很显然这个房间是这个男人的,不然他也不会熟门熟路地就坐下,提笔写起了字。
      一时间房间里只听到毛笔刷过纸张的声音。
      荒就这么坐着,他在思量,按理说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这时候应该趁着还有一点想要礼貌的心,道个谢离开。
      只是这天,可真是热啊。
      他从海里重生,可以说火和热就是他的头号敌人。
      他恹恹地看了一眼窗,太阳没有正午那般毒烈,可那光线看着还是会灼人。
      “没关系的,你可以多休息一会儿。”
      荒抬眼,男子单手撑着下巴,手上不停,却在忙碌之时对他笑了笑。
      他却皱起了眉,有些厌恶的模样。
      男子理所当然地察觉到了,却不恼怒也不追问,只是一笑了之。
      这天没有风,这个房间又似乎格外闷热。
      荒抓了抓衣襟,觉得有点透不过气。
      额上有汗冒出的时候,身边突然刮起了风。
      一阵一阵的风让燥热总算褪了下去。
      他正舒心地吐出一口气,后知后觉,这是哪来的风?
      荒睁开眼,望向风源,男人依旧在写着东西,风亲昵地在他身边转悠,又不情不愿地奔向荒。
      这个人,可以驭风么。
      而自己只有那不甚准确的“预知”能力。
      等等,预知!
      他想到了那个梦,难以接受地捂了脸。
      那该不会也是预知吧。
      “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倏地抬头,男人已经起身了。
      “别过来!”
      这是他来这里的第一句话,却一点也不客气,还带着点恼怒。
      男人显然有被吓到,甚至疑惑,却还是好脾气地坐了回去。
      “我只是,怕你不舒服。”男人的语气反而更温柔了。
      饶是向来不在乎别人感受的荒,也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好半晌,才生硬地道转开了话题:“你会驭风?”
      男人莞尔一笑,道:“这只是在下不值得一提的一点长处。”
      谦虚过头了。
      他还在腹诽,男人又开口:“你呢?似乎是位……旅人?”
      “你不用说得这么好听,流浪者而已。”他动了动腿,换了个不羁的坐姿。
      “这样啊……”男人垂了垂眼,似乎在思量着什么,“啊,虽然有点唐突,但是你要不要留下来?如果你觉得累了的话。”
      闻言荒有些吃惊,没有回话,一副发呆的模样,男人也不急,静静等着他的回话。
      这么多年没有目的没有期待的流浪。
      说不累,没人会信的吧。
      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也不是不可以。
      “我什么都不会。”他很坦然地道,反倒像是自己身怀十八般武艺一样。
      “无事,”男人噗嗤一笑,“本就不需要你来做些什么。”
      于是他道:“夏季过了我便离开。”
      男人挑了一下眉,这个回答显然在他意料之中。
      “好的。那么先做个自我介绍,一目连。你呢?”
      一目连,难怪只有一只眼睛。
      “荒。”
      “是个好名字呢。等我忙完,带你去见见寮里的人。现在的话,你先躺下休息一下吧。”一目连对他眨眨眼,继续低头写字。
      荒边盯着一目连的举动,边缓慢地挪到了床榻,然后僵着身子躺了下来。
      风稍微弱了几分,徐徐的凉意很是温和,吹得他困意渐生。
      那应该只是个梦。

      叁
      荒走得有些拘谨。
      一目连就在身侧,还稍稍落后自己半步的距离。
      这个男人很懂得亲疏距离,但还是让荒觉得有些尴尬。
      而且走路没有动静,这也是方才他判断失误的原因。
      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太阳已经落了山,空气也不会闻起来那么炙热。
      但一目连还是在两人周围绕着风,两人的头发不时地缠在一起,又快速分开,仿佛两人很亲昵地模样。
      “前边就到了,大家都在庭院里,这时候正是吃饭的时候,我想你也饿了吧。”
      荒正打算强扯出一点笑,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幅场景,但在一目连看来,他是突然愣了神,眼睛在直直地望着前方的路,脚步却停下了。
      一目连正打算出声宽慰,却听荒急道:“在哪里?!”
      “什么?”一目连不明所以,看他神情严肃,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院子!”
      一目连也不废话,指引着他,两人在走廊上跑着,前者还在两人身上加持了一道风,让荒刚虚弱结束的身体省力了不少。
      还没到院子就听到谈笑声嘈杂,院子的一排饭桌已经坐满了人。
      两人匆忙到来让众人一瞬间安静了。
      “呃,等下再说。”一目连摆了摆手,无奈地笑了笑。
      荒此时正一脸警惕,一双锐利的黑眸在众人身上游走,突然,他对着钱鼠喊道:“把你的金币收起来!”
      钱鼠吓了一跳,这个高大的陌生男人怎么这么可怕,还一直瞪着他,他害怕地收起了要表演的金币。
      “干什么?要打架吗?”酒吞童子已经喝了几碗酒,拍案而起,就是撸袖子要冲过去,身边的茨木童子边感慨着挚友身姿真是令人着迷啊边呐喊助威。
      萤草只好去拉住酒吞童子,边用眼神让某个煽风点火的gay佬闭嘴。
      山兔和孟婆两位大厨手牵手来的时候,庭院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诡异气氛,山蛙和牙牙蹦跶着端来最后的一道菜,都是一脸疑惑。
      晴明姗姗来迟,见气氛不对,拿扇子抵了抵下巴,问狗粮队长兼奶妈的姑获鸟:“出什么事啦?”
      姑获鸟言简意赅地解释了来龙去脉。
      “哦——”晴明默默地点点头,咳嗽了一声,见大家看过来,便问荒,“这位大人,怎么称呼呢?”
      荒没说话,一目连替他回答了。
      晴明挑了挑眉,道:“那好,荒,方才连连与我说,你要暂住寒舍,虽然小寮没什么规矩,但是有一条哦,就算是尊贵的ssr,也不能欺负r级妖怪哦。”
      虽然晴明面上带着笑,但能听得出话语中的严肃和警告之意。
      荒依旧是沉默,面上却带着点难堪,好不容易打算开口,一目连却走到他跟前,挡住了部分让人害臊的视线。
      荒听到一目连笑着替他道了歉,晴明说“既然连连替你道了歉,那这事就揭过了哈”,众人又开始闹腾起来。
      荒有些恍惚,欢声笑语就在耳边,他的内心却在逃避,离这些声音越来越远。
      刚脚下一动,手被抓住了。
      一目连拉住了他,没说话,但手上的力道却在挽留他。
      他似乎看见对方闪着微光的眼里写了什么。
      别走。
      他微微睁大了眼,良久,松懈了与之抗衡的力气,一目连顺势把他带到座位。
      “这个很好吃。”一目连边浅浅笑着,边给他夹了一筷子的菜。
      “嗯。”看着他侧着头的样子,荒想到了那个梦,不知为何脸上一红,赶紧低头喝了一口酒遮掩过去。

      肆
      住在这里已经一月有余,荒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打打架喝喝酒。
      他本就是暂住,没人敢使唤他,于是他心安理得地无所事事。
      反正,这里又不止他一个无所事事,准确来说,除了一目连,大家都因这酷暑理所当然地无所事事起来。
      清明是个懒人,趁着天气热终于有借口不带娃了,和博雅神乐出去避暑,心安理得地把大小事务全权交给了一目连。
      雪女原本就不厌其烦天天被追着当天然冰柜,索性也闭关不出了。
      于是大家只好粘着一目连,这个天然风扇也很舒服呀。
      所以一目连的房里经常会聚集着一堆人,坐不下了就坐到门外,这边是在打牌,那边是做手工,叽叽喳喳地,闹得寮外都能听见。
      因为喜静,荒很少待在屋里,但热得不行的那几天,他还是会坐在床边,喝点从酒吞那抢来的酒,发着呆。
      一开始大家因为他在这还有些拘谨,后来几乎都忘记了他的存在。
      其实荒并不是在发呆,他总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别人,一开始是在研究这群人怎么能这般吵闹,后来,就是在好奇一目连了。
      这个人会在累了的时候单手支着下巴,用慈祥的目光看着众人,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
      任务堆积如山,耳边的吵闹却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他仿佛还有些乐在其中。
      荒心中的那份压抑很久的阴暗心思,每看到一目连的笑容一次,就多了几分。
      他在迫切地搜寻着这人身上一丝一毫的不悦,只要一点点,他就能撕开那张笑脸,背后一定是何等地不堪。
      就像他一样。
      大概是观察久了,他渐渐地能看得懂对方眉宇之间的情绪。
      这日,一目连有点奇怪,眉心总是蹙着。
      尽管一贯的笑吟吟,他还是发觉了不对劲。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众人都傻愣愣得看他。
      他径直大步走向一目连,对方诧异的时候,他已经伸出了手覆上一目连的额头。
      手心一片发烫,还有温湿的粘稠感。
      一目连瞪大了眼,下意识地往后躲。
      “你是傻子吗?为什么发热了不吭一声?”
      这一席话仿佛落地雷,惊得四座哗然。
      “哎呀,”萤草瞧了瞧,惊讶的道,“烧的很厉害呢。”
      一目连被塞进了被窝,因为不再使用妖术,这房间立刻热起来,人又都围着他,他觉得有些气闷。
      “你们要闷死他吗?一天不粘着他就能把你们给热疯了不成?都出去!”
      荒的话很让人窝火,脾气暴的已经要和他开打了,被脾气好的给拉了出去。
      荒就跟门神一样杵在门口,不再让任何人进来了。
      萤草见众人都出去了,叹了一气,拧干了帕子,覆到一目连的额头。
      “是我们的错啊,一目连大人要处理这么多的事务,我们还缠着您使用妖力……”
      萤草的碧绿眸子已经盈满了泪水,一脸后悔和担心地看着他。
      一目连声音有些发虚,但话语之中的温柔却丝毫未减:“你忘了么,我也是怕热的,你们不过是顺带的,所以不要自责。别哭了,若是觉看见了,怕是要认为我是只会欺负孩子的臭大叔了。”
      萤草破涕为笑,擦了擦腮帮子的泪珠,道:“才不会这么认为呢,一目连大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萤草要去给一目连熬点退烧药,只是路过某个“门神”的时候,看见那张俊脸寒得可以和雪女姐姐一拼,哆嗦了一下,赶忙跑走了。
      荒看着萤草的马尾辫消失在拐弯处,冷哼了一声。
      回到屋里,一目连已经是一头的汗,白色的发丝都黏在了一起,微微喘着气。
      荒见他金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没好气地说:“该休息的时候不休息,眼睛倒是闭上啊。”
      一目连轻轻笑了一声,道:“没事,我不累。”
      “不累?”荒冷着脸,盘腿坐下,指了指外头的天,道,“这天气还能把人冻了?”
      一目连自知理亏,也不反驳,脸上原本就红着,现下更红了,本以为荒看不出来,结果对方又是一句“还知道害臊”给他堵得说不出话。
      一目连只好合上了眼装作睡觉的样子。
      好半晌,就听荒道:“你若是睡不着,正巧我有点事要问你。”
      “嗯?”一目连倏地睁眼,看样子是虚弱极了,声音都听起来软软的,
      “怎么做到的?”荒直直的看着他,一副审视的模样,“永远都笑着,无论是什么要求都答应,明明很累了却还装作若无其事?”
      “啊?”一目连有些茫然,好半天才明白过来对方大概是在为自己打抱不平,便道,“性格使然吧。”
      “骗子!”
      没想到荒听了他的话勃然大怒,猛地扑到他面前,乌黑的眼睛死盯着他。
      一目连察觉到不对劲,担心地道:“你没事……呃。”
      荒掐住了他的下巴,力度很重。
      面前这个总是沉着一张脸的男人,嘴角兀地勾起了一道带着嘲讽意味的笑。
      “为什么要假装呢?都告诉我吧。”
      告诉我,你与我一样。
      一目连皱起了眉,但还是好脾气地问:“告诉你什么?荒,我不懂你的问题,你与我讲明白,我才能告诉你啊。”
      “我好奇很久了,”荒边说边伸手去撩一目连的头发,“是怎样的罪孽,才会让一个神堕落为妖。”
      身边突然刮起了风,荒吃痛地收回了手,手上已然是十几道口子,渗出了一丝丝血意。
      一目连正怒视着他。
      荒却哈哈笑了起来。
      如自己所期望的那样,他生气了。
      并不是只会笑,也会发怒啊……
      “请你道歉。”一目连的脸色发白,收起了平常的温柔,有些冷意地看着荒。
      “道什么歉?”荒从他身上离开,无所谓地甩了甩手,又恢复成平常那样冷漠的模样。
      一目连抓了抓领口,呼吸有些艰难地喘了喘,十分认真地固执地大声道:“那不是罪孽!所以请你道歉!”
      荒感觉自己有些兴奋,以至于说话声音都有些抖:“没关系,你说不是就不是,但,我不会道歉。”
      你已经告诉我了,我们是一样的啊,都被抛弃了是吧,都被该死的人类抛弃了!
      所以没关系,不要再温柔地对着别人了!那样你只会再次受伤!
      我没错,我只是在教你如何放弃温柔啊。
      两个人都固执地看着对方,都不愿退让。
      “荒……”
      许久,一目连仿佛困乏了一般闭了闭眼,声音很低,若不是周围太过安静,荒觉得可能外面鸟儿叫声都比一目连的声音更重些。
      “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荒出门后,迎面的热风把他身上的颤栗和兴奋感浇灭了。
      他在门口呆站了一会儿,阳光烧灼着皮肤,很疼。
      他发现,揭露了一目连的伪装之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开心。

      伍
      一连好几天的大晴天。
      雪女迫不得已“出关”,给快要热中暑的智障宝宝们一点关爱。
      晴明因为一目连身体的缘故赶回来了,对此抱有深深地愧疚。
      直到一目连再三含笑强调这不是什么大病,才稍微放下了心。
      只是同屋的人似乎很久没有回来,晴明旁敲侧击了一下,发觉一目连语噎了,脸上有着隐隐的担忧。
      看来是发生了点事情。
      找到了荒,是在一星期后的事情了。
      他就像是被人丢弃的废物,任自己在海上漂着。
      耳里只有哗哗的海水。那曾经是最让他安心的声音。
      曾经?为什么会说是曾经?
      荒想不明白,只觉得自己空虚极了,心脏也好像要不跳动了。
      “哥哥哥哥,这个是不是?”
      “啊!对的!”
      嫩声嫩气的声音突然响起。
      荒睁开眼,看到两个有着翅膀的孩子围着自己打转,眉头刚一皱,就看到其中的小女孩有些害怕地飞远了点。
      “一目连大人说过他很温柔的,妹妹别怕。”小男孩赶紧安抚。
      荒认得他们,是晴明身边的童男童女。
      重点是……
      “你说什么?”他问。
      “荒大人?”童男不解。
      “你刚才说一目连……他说我什么?”
      “他说您是个温柔的人,不需要怕你哦。”
      他竟然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荒有些难以置信。
      “荒大人,在这里说话不方便,大家找了您好久了,请您和我们回去吧。”
      “在等我……回去?”
      “是啊是啊。”童女见他的确没看起来那么可怕,也凑上来附和了一句。
      荒抬了抬手,海水将他托起,他拢了拢被打湿的黑色长发,抬眼,黝黑的眸子闪着奇异的光。
      “走吧。”
      他来到这里,本不打算再回去了。
      但,他从没想过还会有人等他回去。
      心脏那股空虚的感觉,慢慢地被不知名情愫填满了。
      “妹妹,你先去和晴明大人他们汇合。”
      “好的哥哥。”
      童男在荒身后规规矩矩地跟着,离了半米远,是很疏远的距离。
      “他……还好吗?”思忖良久,他还是开口问了。
      “嗯?啊,一目连大人吗?他很好哦,已经痊愈了。”童男笑眯眯地回答。
      荒用余光看到他的表情,道:“你看起来不怕我?”
      “不怕呀,因为一目连大人说了您是好孩子。”
      “什么?”荒怀疑自己听错了。
      “唔,不过一目连大人夸谁都说是好孩子呢,荒大人别生气哦。”
      “这话说的他跟老头子似的。”荒嗤之以鼻。
      “岁数上来说,的确是呢。”
      见荒疑惑,童男进一步解释:“虽然一目连大人看起来很年轻,其实比惠比寿爷爷还要年长哦。”
      想到寮里那个没事都笑呵呵的金鱼老头,荒十分震惊。
      “上了年纪的人,都爱没事傻乐?一副没脾气的模样?”
      “老爷爷是真的天天都很开心,一目连大人的话,他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了。”
      “他只是装的好。”荒依旧不以为然地脱口而出,说完心里又有隐隐的后悔在作祟。
      童男仰着脑袋看了他半晌,问:“荒大人是凭着什么去评价一目连大人的呢?”
      荒被问得莫名其妙。
      童男揣摩着他的神色却反而舒心一般笑了:“您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了解一目连大人的事情呢。”
      童男的话让荒没办法反驳,他只好冷着脸不说话。
      “等您了解了一目连大人的事情,我希望能从您的嘴里听到不同的评价。”
      “小孩子别管那么多。”他被怼地无话可说,只得拿年龄压人。
      童男笑眯眯:“虽然我看起来还是一个五岁的孩子,但其实我也比您大哦。”
      深深的挫败感!
      荒没想到有生之年还会被一个不知道矮了多少截的式神教训,更可怕的是,他内心有一个声音还赞同了对方的建议。
      行,那就去听听。

      陆
      “一目连大人的眼睛?”
      看着萤草略吃惊地捂了嘴,荒冷着的脸稍露窘迫:“不能说吗?”
      “啊,不是的,”萤草想了想,道,“其实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但背地里说这个还是不好呢,所以你可以去问荒川大人哦。”
      “荒川?他跟一目连关系很好吗?”
      “诶——”萤草看着他的俊脸又寒了几分,下意识地反省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小心谨慎地道,“因为、因为与荒川大人有关呢。当事人说的话就没什么问题了。”
      那个吊儿郎当的大叔会跟一目连有什么关系?
      萤草被荒盯了半天,抓着蒲公英的手都在冒汗,弱弱地道:“您还有什么事吗?”
      “……谢谢。”荒硬邦邦地开口。
      萤草觉得这真是比石头开花还稀奇的事,等荒都走远了,她抓了抓马尾辫,还是难以置信。
      “一目连大人在等你哦!”
      荒顿了一下脚步,没应声。

      荒川讶异地看着怎么也想不到的客人,但还是相当客气地把人给请进屋了。
      “我记得你是一目连在带的孩子……”
      荒冷漠地打断他的话:“我不是个孩子。”
      荒川爽然地笑了:“就算你长得高,但是年纪这个东西嘛……”
      荒川指了指自己的眼:“你这里流露的情绪太过稚嫩了。”
      荒这次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在荒川的对面坐下了。
      “来,天气炎热,先喝杯凉茶消消暑。”
      荒回来地太匆忙,又急着问事情,现下面前放着凉茶,他毫不犹疑地端起茶盏喝了口。
      “那么,你有什么急事?看你的样子,似乎是一回寮就到我这来了。”
      “一目连,”荒停了停,眼下有件事他更想知道,“你和他渊源颇深?”
      “孽缘而已,”荒川不知道他的想法,随意地摆了摆手,“算不上关系多好。”
      只是单单孽缘两字就让荒心口说不出地堵,他手上一用力,那茶盏就出现了一道细纹,他默不作声地放下。
      “他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荒川一愣,明白了,神色严肃了些。
      “原来是为了这事。”
      荒正襟危坐。
      “可以与你说,只是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想知道?”
      “……好奇。”
      “嗯……”荒川摸了摸下巴,“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啊……要知道,这可以说是寮里的秘密,目前看来,你只是个外人呀。”
      仿佛在荒的心口戳了一刀,他忍下了那股不明怒火,道:“请告诉我。”
      荒川盯着他脸上的固执好一会儿,松了口:“就算这样也想知道的话,好吧。故事不是很长,总结起来也就是,因为我的疏忽,当时还是神明的他,为了保护自己的子民,选择用一只眼睛作为代价,强行让洪水改道。”
      与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
      “那堕落成妖呢!”
      大概是荒太激动了,荒川赶紧撇清关系:“哎呀,这就与我无关了,我这一生也就做过那么一件糊涂事。”
      “是为了报复吧?报复人类。”荒迫切地想要得到肯定的回答,以至于打翻了茶盏也不自知。
      荒川拧眉看着面前的人有些癫狂的模样,把那茶盏扶正,缓缓道:“不是。”
      荒的心里咯噔一声,这一个瞬间,他已经知道自己全猜错了。
      荒川明显不想给他缓神的机会。
      “洪水褪去,人们不再需要神明的庇佑了,后来,他们离开了此地,没有了信徒的他,选择了堕落为妖,只是为了继续能保护那些人。”
      没有所谓的报复,甚至没有埋怨,只是痴痴地换了种方式保护他的子民。
      从头到尾,都没有罪孽。
      如果爱是原罪。

      柒
      荒川看着桌上的那一片水渍发呆。
      直到有人轻轻敲了门。
      他抬头看去,一目连对他点头致意:“叨唠了,小草说荒在你这?”
      一目连扫视了一圈,收回了目光:“已经不在这了么。”
      “刚走。”荒川指了指对面。
      “这样啊。”
      荒川见他若有所思,便问:“怎么了?”
      “无事,想来他也没有受伤。”一目连笑了笑。
      “既然没事,你过来,有些事与你说。”
      一目连不明所以,还是进去坐下了,坐垫还是温热的。
      “你这房间还是一如既往地凉爽啊。”一目连舒了口气,道。
      “看你的样子,又在忙了?你太惯着晴明他们了,到底谁才是主人。”
      一目连叹口气,耸了耸肩:“没办法啊,因为他们是主人,所以我这个仆人只有办事的命。”
      荒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久没说话。
      一目连见桌上还有个杯子,就拿来倒了杯茶,边喝了口边问:“有事就说,这么看着我,我的脸除了好看,也回答不了问题啊。”
      荒川认真点头:“是挺好看。”
      “噗——”一目连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哭笑不得地擦了擦嘴,“你今天怎么了?”
      荒川却颇忧愁地说:“所以我就不明白了,长得好看,又心地好到有些傻的人,不应该是人人都喜欢的么?”
      一目连眨眨眼:“谁不喜欢我?”
      “你家那小孩。”
      “……”
      荒川又忧心忡忡地教育他:“你那点对谁都要好的心能不能收一收,不是谁都值得你去关爱的。”
      一目连理了理衣服,点头:“知道了。”
      荒川瞪他:“你分明是敷衍。别到时候受了欺负。”
      “不会的。”
      荒川看他起身,无奈得摇了摇头,收拾起桌子,惊觉两人用了同一个杯子。
      “喂,这杯子……”趁着人刚迈出房间,荒川赶紧喊道。
      一目连回身,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淡笑,挑了挑眉,道:“我故意的。”
      荒川无话可说,回想以前的事情,这些年被这人的温柔的假象蒙蔽,他都快忘了,这个人其实骨子里还是很恶劣的。

      捌
      除了刚回寮时的匆匆一面,荒费尽心思避免与一目连有见面的机会。
      每天都是天微亮就出门,等一目连睡下了才偷偷摸进被窝。
      他装作若无其事,但若是被一目连发现了心思,一定会被笑话的。
      实际上他自己都在心里鄙视自己。
      可又有什么办法,他说错话了,道歉是一回事,对方肯不肯原谅又是一回事。
      更重要的是,现在看着一目连,都觉得是对对方的一种亵渎。
      酒吞童子那里就成了他常去的地方。
      酒吞童子生平最爱交往的就是酒量好的人,再加上不打不相识,现在倒也是乐的和荒喝喝酒聊聊天。
      不过他乐意,某人不会乐意。
      茨木童子不知道是第几次在挚友这里看到这位不速之客。
      他靠着门框,看着挚友爽朗的笑颜,啧了一声。
      今天的挚友也是让人心生爱意啊。
      但是坐在对面那个面瘫就不讨人喜欢了。
      他想到了近日小妖们间的一些碎语,灵机一闪。
      “荒也在这啊,等下一目要来,刚好凑一桌。”
      果然就见荒动作一僵。
      “我想起来,我还有点事……”
      等荒走了,茨木童子总算有机会独占挚友,打算扑过去,却被无情的一拳拦下了。
      “一目找我做什么?”
      “没,”茨木童子双手环胸,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诓他的。”
      酒吞童子索性不理他。
      “不过,这两人吵架了?荒之前不是跟着一目么,现在怎么天天来你这?”茨木童子深知挚友的脾气,起了个话题。
      “不知道,我没问。”
      茨木童子大惊:“该不会、他也看上了挚友迷人的身姿?!”
      酒吞童子又扬起了拳头:“没有谁会跟你一样变态啊!”
      “挚友夸我了,好开心!”
      “喂,你干什么,别扑过来,热死了!!!”
      荒在寮里四处走着,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香味。
      “下午好啊,荒大人。”
      萤草抱着一叠衣服蹦蹦跳跳地过来了,跟他打了个招呼。
      荒见她兴高采烈的样子,面露惑色。
      “我现在去给大家送浴衣呢,荒大人是打算回房么?正好,这一套是一目连大人的。”
      荒被不由分说地塞了衣服。
      “好看吧?”
      跟一目连的发色一样的无暇纯白。
      想到一目连穿上的模样,荒莫名脸发烫:“还行。”
      “哦对,这套是你的。”萤草找出一件纯黑的一并递给他。
      “我的?”
      萤草见他吃惊,偷笑:“夏日祭就要到了呢,您拿回去试试,看看合不合身,不合身的话,让络新妇姐姐给改改。”
      荒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他也不会去那种热闹的场合,但这份心意还是触动到他了。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只是拿了衣服,他又为难了,要怎么送给一目连呢。
      在路上走走停停,还没有想出办法,最后只好在门口把衣服放下了。
      他知道一目连这时候正在忙,敲了门,一目连一时半会不会出来。
      放下东西就跑,真刺激。
      一目连在屋里说了句“进来”,等了很久都没见人,出门一看,只见一叠衣服。
      来人是谁很明了。

      玖
      荒站在走廊转角的阴影下注视着人群。
      烟花祭快要开始了,大家都聚在门前,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一目连正在清点人数。
      白色的确很适合他,平日里他也总是穿着深色衣裳,显得脸色有些苍白了。
      今天会是和平欢乐的一天。
      荒没有预见任何危险,准确来说,自打来了这里,预见的都是小危险。
      每天跟着那些爱闹腾的小妖后面凶他们,他也很是心累。
      “一目连大人!我这边人齐了!”
      “嗯”一目连对萤草点点头。
      只是,他这边……
      他不动声色地送出去一缕风,那风在拐角处停住了,掀起了拐角处的人的衣角。
      收回试探,他叹了一气,道:“走吧。”
      萤草歪了歪脑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过算啦,出发咯!
      每个人都是结伴而行,一时间被兴奋冲了头,谁还会在意少了那么一个人。
      欢声笑语渐行渐远,荒原地站了好久,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一阵风吹来,他下意识地转头,院子静悄悄。
      这是怎么了。
      他想大概是魔障了,明明是在躲着的,却还是忍不住会想多看看那个人。
      今日寮里没人,廊下的灯都没人点,荒左右也是无聊,索性就一盏一盏点过去。
      点到第九十九盏,刚好是一目连的房间。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进去了。再出来时,,身上已经换了那身面料薄软的和服。
      “很适合你。”
      他一颤,不知道一目连已经站在这里多久了。
      “看到家里灯火通明,让人觉得很温暖。”一目连对他淡淡笑着,眼里流光婉转,是被灯火映衬的还是别的,荒不大清楚。
      他只觉得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你没下山?”
      “嗯,下了,”一目连边说边去捞一只灯笼,“如果临时起意说不去,有些孩子会不高兴,只好中途溜回来了。”
      “为什么?”问出口,荒又后悔,还能是因为什么,他自己想想都明白。
      “他们玩开了,有我没我也就一样了。今晚是私人时间,我想,选一种我更喜欢的方式。”
      这个回答可算是体贴了。
      依着一目连的性格,一定是觉得放着他一人不管不行,如果他实话实说,荒说不准就有些气。
      只是这样的说辞,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于是他帮着一目连把灯笼取下。
      一目连提着灯笼,对他招招手:“随我来。”
      荒依言跟随,半步距离,不算疏离也不算多亲近。
      一目连带着他往山上的一条小径走。
      这条路不算是多好走,所以一目连脚下绊了好几下,在他差点要摔倒的时候,他被荒扶住,非常无奈地对后者道:“你能不能借我一只手?啊,衣袖就好了。”
      荒沉默半晌,伸手。
      一目连轻轻抓着他袖子的一角。
      “谢谢你,夜间走路,单只眼果然不是很方便呢。”
      这句话让荒莫名心口一疼。
      他皱着眉把袖子拉开,然后轻轻握住一目连的手。
      对方的手很温暖,明明是夏季,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把灯笼拿过,他道:“走吧。”
      荒走在了一目连的前边,给他踢去地上的碎石还有身边的杂草。大抵是他这个人形拐杖有点用处,一目连总算走得稳当了。
      一路无话,终于到了目的地,是一处断崖。
      该松手了吧,他想。
      正打算放手,却被反握地更紧了。
      他疑惑地看着一目连,对方却不自觉,兴奋地拉他到崖边。
      他拂去一块石头上的枯叶,和荒一起坐下。
      “坐在这里,可以看得到山下,等下烟花祭开始了,烟火都能看得见,与在下面看到的又是另一番风味。”
      荒把灯笼放在一边,也往下看去,此时能看到街上的星星点点,那股热闹劲儿似乎都要传到这里来了。
      “风景不错。”他适时评论。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荒看着一目连温柔的侧脸,低低道:“我以为,你会生气的。”
      “嗯?”一目连楞了一下,反应过来,点点头,“没错,我生气了。”
      “可是……”
      “只是我发现,比起讨厌你,果然……喜欢你要更容易得多呢。”
      荒脸上兀地一红,赶紧把视线转开。
      “真傻,温柔最是无用。”
      一目连笑笑,不认同地道:“怎么会无用,正是荒的温柔,才会让我觉得你偶尔的唐突,也没那么令人恼火。”
      “我?”荒第一次从本人口中得到这样匪夷所思的评价,还是吃惊。
      “是啊,很温柔。就算你不知道,但我看的一清二楚。”
      一目连指着自己完好的眼睛,荒却一直盯着被长发遮住的那只。
      他没由来地问了一句:“疼吗?”
      一目连没有躲开他覆上来的手,温和地笑了笑:“现在不会了。”
      “你从来没有怨过那些人吗?明明有恩于他们,最后却抛弃了对你的信仰。”
      “你知道了?”一目连脑子转地快,“原来你去找荒川,是为了这件事。”
      顿了顿,他摇了摇头,道:“并不是这样的。你知道的并非是全部。”
      “告诉我,”荒停了停,又道,“拜托了。”
      “噗,”一目连被他严肃的样子逗笑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个故事而已,你就随便听听吧。嗯……我啊,原本只是山间一缕风,随心所欲,所以总是带来一些灾难。后来,我听到有人在呼唤我,他们说,‘求求您了,救救我们吧,一目连大人’,我感应到了这份呼唤,于是有了神智,从那天起,我就是一目连。在那之后,我成了那一方的庇护神。之后发生的事情,大概你都知道了。嗯,你能懂吗?”
      荒很认真地思考了半天,摇头。
      于是一目连十分耐心地解释:“故事听来是如此,我拯救了那些人,他们却抛弃了我,但,你们都忘了,一开始,我是如何诞生的。本该造成灾祸的我,却回应了人类的渴望生的祈求。从一开始,不仅仅是我子民的信仰,我也有,那就是,守护他们。所以,就算是他们不再信仰我了,我也依旧会去守护,做神做妖,都没关系,我就是因为这而诞生的。”
      “既然如此,这便是我单方面的信仰了。所以他们的离开,我并不会感到失望愤怒,反而很高兴,因为不需要神的庇护,那便是真的一生无忧了吧。”
      一目连说得很平淡,甚至话语中还带着欣然,可是荒听着听着,心头的那股疼痛越发明显。
      以至于,什么时候连眼睛都发疼,一眨眼,一串泪就滑下来了。
      他愣愣地看着一目连。
      一目连也看着他发愣,半晌,喃喃道:“荒,很温柔呢。”
      等一目连抹去了他脸上的泪水,荒才惊觉自己竟然哭了,惊魂未定地抬手捂住了脸,弯着腰不肯再抬头了。
      他小时是很爱哭的,只是那件事之后,再也没哭过,他以为自己不再会有怜悯或者其他任何充满弱点的情绪,今日却当着人的面哭了。
      好歹自己也是个成人了,像个小孩一般哭,委实丢人。
      耳边突然响起“砰砰”声,还有一目连兴奋的喊声。
      “荒!快看!烟花祭开始了!”
      荒依旧是一只手捂着脸,偷偷看去,一目连已经站到崖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一朵又一朵灿烂的烟花绽放。
      “荒,好看吗?”一目连对他喊。
      “嗯。”
      好看,可是你更好看。
      一头如雪的发丝被晚风吹起,白色衣袍也随风摇曳。
      荒在想就算自己走了那么多地方,还是看得人太少了,不然怎么会觉得这个人天下最好看。
      “我叫你看烟火,你怎么看起我来了。”一目连走了回来坐下,调侃道。
      荒赧然地梗着背坐着,假装自己在认真看烟火。
      还小的时候,那个小渔村,也是会有晚会的,只是没有这般热闹,但是那时候人们还是笑着的,欢歌载舞,每个人都是幸福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曾和一目连一样,觉得,大概就是因此而生的吧。
      后来的事……
      手上传来温度,荒从回忆中回神,发现一目连又握住他的手,有些担心的样子。
      “我错了,”荒的嘴角出现一抹释然的淡笑,“一目连,你是位真正的神。”
      一目连却盯着他,颇惊喜地扬眉:“你笑了。”
      “我从来不是想当什么神,但若是,若是……”
      一目连的笑声很好听,尤其是他轻轻地笑的时候,就好像有人在拿着刷子柔柔地刷他的胸口,酥酥麻麻。
      “若是能给予你庇护,我还真想再做一回神。那么,不知道,这样的庇护,你能不能接受?”
      眼里映入的是风扬起的一目连的一缕白发,嘴角有一点一触即离的温热触感。
      与梦境不同,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胸口在激昂顿挫地敲着鼓,连烟火的声音都不及它响。
      “我……我好像还没给你道歉。”他踉跄地站起来。
      他沉了沉气,对天一指。
      今夜本是月明星稀,这么好的烟火,若是配上一片摧残的星河,想来会更加醉人。
      一目连看着突然出现的星辰之境,一条银河横跨整个天空,熠熠生辉,好半天没回过神。
      “这是道歉礼物,还有,谢礼。”
      荒背着手看着天,看似很冷静的模样,只是耳朵却暴露了他的内心。
      “我接受了。”一目连灿灿一笑。

      拾
      一目连不大清楚,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孤僻的大男孩。
      大概是第一次见面,就有些在意了,如墨凝成的眼睛,却透着对世间万物的冷漠。
      或许是他缩在角落的时候--一个两米的男人缩起来,的确是有些滑稽的,只是这人皮相非常好,看起来有些委屈了。
      就连进被窝睡觉,也是一副小心谨慎的样子。
      第一次一起吃饭,也是下一秒就要逃跑的惊慌样子。
      一目连自视不算是长得多好看,但也不至于怖人,这人却每次都看着他,就不自然地转过脸。
      好在意,越在意,就越想着,如何让他能看着自己,如何让他与自己说说,他的事情。
      后来才发现,原来这人喜欢偷偷观察他,他便装作不知道,任由那人整日盯着。
      并不坏的感觉。
      就连生病的时候被怒吼也觉得满心欢喜,大概是真的病了。
      被那样的荒质问,他生气的劲头过后,就在担心。
      荒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烟雾缭绕的房间,一目连绕过屏风,一群小妖围着软榻上的美艳女子,女子懒洋洋地靠着垫子,声音低缓地说着故事。
      而烟雾的始作俑者就是那茶几上的小炉。
      一目连也不急,就站在一边等着。
      一个故事也不用多少时间,青行灯说完的时候,那盏挂着的幽暗的莲灯突然光芒大盛。
      小妖们恍如梦中惊醒,然后纷纷拍手叫好。
      “今日便到这吧,”青行灯懒懒地勾起嘴角,看向一目连,“哟,稀客。”
      房间只剩两人,一目连才坐到蒲团上,端坐的模样让青行灯嗤笑了一声。
      “让我猜猜,你是为了谁的故事而来,”青行灯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根本没有迟疑地接着道,“荒,是么?”
      “是的,还请您把他的故事告诉我。”
      “我听闻,你对那孩子很是关心,所以,我在说之前得告诫一声,或许他的故事,并非你想象的那般美好。”
      一目连却也没犹豫:“但求洗耳恭听。”
      “好吧。”青行灯幽幽一叹,那盏莲灯又慢慢变暗,原本已经熄灭的香炉又开始升起冉冉的烟雾。
      烟雾渐浓,一目连缓缓闭上了眼。
      一个海边的小村庄,常年经受着海浪的侵袭。
      人们开始祈求上苍,大抵是诚心所感,神为他们带来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皮肤苍白,一头蓝发,连眸子也是深海一般深邃的蓝色,羸弱的身躯,总是缩在角落里。
      孩子第一次告知了出海会有危险,没有人相信,隔天,渔船没有一艘回来。
      于是人们开始相信孩子的话,孩子指引了他们平安的航路还有财富的所在。
      人们生活开始变好了,富庶了,笑声也渐渐多了。孩子穿上了锦衣华服,走到哪里,人们都笑着尊称他“神使大人”。
      看起来多么幸福,那是他带来的幸福。孩子的脸上也洋溢着笑容。
      只是安逸富足的生活并不能满足人们,他们开始想着规划如何去抢占哪座小岛,如何打劫过路的渔船,如何抢夺更多的奴隶。
      渐渐地,笑声变了味道。
      孩子无措地看着这一切的变化,开始反思,自己的预言,是否准确。
      他的预言,不是为了带来这些啊。
      他看着宴席上无数的酒菜被浪费,看着数不清的所谓‘奴隶’被殴打致死,或是像畜生一样被贩卖。
      太多了,他救不过来了。
      预言开始出现了偏差,甚至到了最后,已经完全不准了。
      殴打和辱骂也没有用处。人们商量着把他送回海里,一开始大部分人反对,然后是一半,然后是几个,最后,都没了。
      所有的人,都希望他这个已经毫无用处的“神使大人”离开。
      他让他们失望透顶。
      那日,孩子穿着已经破旧不堪的白衣,泪眼婆娑地看着那些曾经拥护关爱他的人们,只是,现在那些脸上,能看到的只有冷漠和厌恶。
      “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给你们带来幸福啊,为什么你们总是不满足呢……”孩子咽呜着走向了海里,直到海水把他瘦小的身躯吞噬。
      海水原来是那样冰冷的存在。
      一场海啸在之后席卷了整个村庄,几日后的阳光,照在一片安静的海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那断壁残垣无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后来有人见到过这孩子,只是不再是那么天真爱笑的模样,总是一身厚重的黑衣包着纤瘦的身体,一头黑发,眼里,是寒冰不化的黑色寒潭。
      ……
      一目连睁开眼,摸了摸脸颊,竟然有几滴泪,不由得自嘲一笑:“好久没听到这般伤感的故事了。”
      青行灯却不认同:“你说笑了,我这里成千上万个故事,毫不谦虚地说,大半都比这悲伤地多。你也是听过的,当时可是听完毫无感想呢。”
      “是这样吗?”一目连乖巧地笑。
      青行灯可不容得被糊弄,不依不饶。
      “你到底是因为故事而哭,还是因为这个人呢?”
      “有什么不一样?”一目连摊手。
      “哼哼,这里面,不一样的可多了。”
      一目连有些羞赧,赶紧转移话题:“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说吧。”
      “这个故事是谁告诉你的?”
      青行灯轻轻笑起来:“你倒是一如既往地聪明。这故事,当然是生还者说的。”
      “那这次我猜猜,这生还者,不止一人,他们的身份,就是那些奴隶。”
      青行灯眯起眼端详着面前眼里含着笑的男人,末了,轻哼了一声,道:“原来是到我这秀恩爱来着,请您走吧,我活了这么久,最不乐意听的故事就是秀恩爱!”
      一目连哭笑不得地被哄走了。
      “你这个人,就跟你的故事一样无聊,哼。”
      后来有次,青行灯又被一目连气着了,就故意把他曾经因为荒哭过的事告诉了当事人,还嗤之以鼻地说一目连的故事那么无聊,能听哭的一定是真爱。结果没想到一目连只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而某个一向是冷着脸的两米二大男人先红了脸。
      一目连也自知自己的故事不是多么有意思的故事,就连他自己,在回想那几百年间的事情时,都感慨一句,原来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故事啊。
      可是某个本该是铁心石肠的人,却默默地为他流了泪。
      这样的家伙,既然是独一份,所谓的庇佑,也不过是占有的一种、更光彩更动听的说辞罢了。
      他可没有别人描述的那般清高,有那么些时候,他也会想着自私一点。
      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

      壹拾壹
      日子过得很是无聊,荒经常“欺负”小妖,大家敢怒不敢言。
      一目连看这样下去不行,索性就把他带在身边,没想到荒竟然安稳了。
      不大的房间,清风徐徐。
      荒把被风吹乱的几张纸用纸镇压好,给砚台添了点墨,茶盏也没有水了,他去拿了一壶新的。
      一目连用手背捂了捂眼,荒注意到了,把灯芯挑亮。
      放下木棍的时候,一目连不知什么时候在看着他,让他不由得赫然。
      “怎么?”他正襟危坐。
      一目连恬然一笑,撑着下巴,似乎想要休息一会儿的模样。
      “大家都说你不好相与,但我看来,你却温柔地很。”
      荒得到这样的评价,脸上有点烧,他咳嗽一声,道:“我就是无聊,你让我跟着你,我又没事干,只能做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打发时间了。”
      “是是,若是你不去与茨木酒吞打架把竹林毁了小半,也不至于落得给我打下手的下场。委屈你了。”
      那四个字仿佛是哄孩子一般,带着点亲昵,原本荒听了该恼怒,愣是不知道该回什么话了。
      一目连也不觉尴尬,再次提笔。
      荒看着一目连的发丝从肩上垂落,有几缕一直在砚台上方飘动,让他心痒痒。
      是不是该去移开一些。不然等下要沾了墨了。
      一时静谧,窗外传来一声雷鸣声,没过多久,雨幕哗哗地降下,带着一股惊天动地的气势。
      “啊,下雨了。”一目连讶然抬头。
      荒在那缕头发掉进砚台前伸出手接住,然后不动声色地替一目连理到了耳后。
      “没有委屈。”
      趁着对方发愣,他低声说,随后起身去关窗户。
      脸颊发烫,胸腔的陌生的情愫让他不知所措。
      指尖还有着发丝柔软的触感,他搓了搓手指。
      在窗边凹了很久的造型,他总算恢复了常态,回身的时候,却发现一目连已经伏在书桌睡着了。
      这日前半夜一直在做些陈年旧梦扰得他梦中也在暴怒,后半夜却不知为何,像是一道风刮跑了那些不安因素,他总算是睡着了。
      ……
      荒在很久之后才明白,一目连总是默默在夏日的夜晚用微风吹去他一夜的焦躁,如此他才能睡个好觉。
      温柔最是无用。
      只是那人以温柔作为武器,他还是招架不住。

      壹拾贰
      日子过得很快,到了一天热一天凉爽的时节,树叶开始枯黄,草地也不再鲜绿,偶尔下的一场雨,也不再激昂澎湃,而是缠绵婉转,夹杂着果实成熟的香甜气息。
      秋天来了。
      荒在一场秋雨后离开了这里。
      尽管大家一开始巴不得他早日离开,这一日到了,却个个都眼泪汪汪。
      对着一张张泪眼婆娑的脸,荒整个人都僵着,嘴角尽力扯出笑:“我会回来的。”
      一目连看他的样子偷笑了一声。
      荒转头看着他。
      一目连赶紧收了那抹调笑。
      两人对视良久,许久都没说话。
      “我走了。”荒视线往下移,落到一目连的发尾,在别人看来依旧是瘫着一张脸,一目连却觉得他看起来有些难过。
      尽管是个比自己高得多的男人,总是会让自己觉得想像长辈一样好好疼爱他呢。
      “万事小心。”一目连对他温柔一笑。
      荒点了点头,却还是盯着一目连没动。
      一目连正疑惑,就被轻轻拽了一下袖子。他本就是懒散站着,一下就扑进对方的怀里。
      荒抱了他一下。
      一目连拍拍对方的后背,失笑。
      这个撒娇的方式倒是很可爱。
      荒刚走出院子就听到身后各种鬼哭狼嚎,无奈得回身挥了下手。
      “荒大人早点回来呀~”
      “记得带点土特产哇~”
      一目连夹在人群里,被喊声吵得直捂耳,见他看过来,也挥了挥手。
      曾以为这种闹腾的地方不会成为他最后的归处,现下却是,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但既然已经有了生活的目标,就得为之努力。
      荒下定决心,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
      一年的时间,不长也不短,又是一个秋季。
      小妖们都窝在一目连的房间里听萤草说故事,萤草经常下山,能听到许许多多的见闻。
      什么八岐大蛇、有四件衣服的麒麟,他们都很喜欢听。
      不过果然最有趣的,还是那位大人的故事。
      今日是救了哪个差点被凶兽袭击的小镇,明日是警示了洪水来临的日期,每日都有不同的关于他的消息。
      只是他从不会过多干预人们的选择,也有因为不听他的预言而吃了苦头甚至丧命的人,他也不会多说两句劝言。
      而对于那些贪得无厌之徒,他更是从未有怜悯,冷眼看着他们被贪欲吞噬。
      人们尊称他为“神使大人”。
      也有胆子大的会问他是哪位神明派来的使者,那张素来冷漠的脸上,才会浮现一丝温柔。
      “那位大人,唤作,一目连。”
      从未听说有这样一位神明。
      人们诚惶诚恐地想要给这位神明建造祠堂,却被神使拒绝了。
      “无需做劳赘之事,你们只要在心里记住他的名便好。”神使这般说道。
      ……
      有些刚入寮的小妖总是会好奇地问在一旁不做声认真听的一目连。
      “一目连大人,那个故事里的一目连是不是您?”
      “这个么……算是吧。”一目连把小萝卜头们的头一个个摸过去。
      “哇,那那位神使大人这么厉害,一目连大人更厉害吧?”
      孩子们崇拜的目光太过热忱,一目连为难地望天,盘算着该如何回答。
      姑获鸟这时开口了:“孩子们,拥有强大的力量固然厉害,但真正厉害的,是该如何使用力量。”
      说着,姑获鸟立起伞剑,认真道:“就像我手中所持伞剑,是为了保护你们成长而存在的。”
      “哇,妈妈——”
      孩子们被这番话感动得稀里啪啦地扑向姑获鸟,哪还记得方才问了什么。
      一目连看着众人闹腾又露出慈爱的笑容,门外刮起了风,吹下了许多落叶。
      他走出房门,心道,已经这么久了啊。
      一片叶子却迟迟不落在地上,反而被风吹得更远。
      一目连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跟了过去,一直走到院子里,那叶才终于不情不愿地掉在了地方。
      “落叶归根啊……”他忍不住叹气,拾起那片落叶。
      面前却落了大片阴影,他心头一跳,抬头,看到熟悉的人就站在面前。
      他眨了眨眼,确定不是幻觉后,抓着荒看了一圈。
      男人似乎比之前更伟岸了,那张许久未见的脸还是和以前一样俊俏。看起来没有受伤,他放了心。
      荒似乎想说些什么,嘴动了两下,又抿了起来,颇害羞这一点倒是没有变。
      于是一目连想了想,笑道:“欢迎回家。”
      荒的嘴角也微微勾起,抬手撩起一目连的一捻发,低头轻而缓地吻了上去。
      “我很想你。”
      “嗯。走吧,大家也都很想你。”
      一目连面色如常地拉着他往里走。
      荒心道山下的那些姑娘怕是骗他的,亏他还冒着被吃豆腐的风险去求教。
      唔,不对。
      他盯着对方发红的耳朵,点头,有效果可以继续实践。
      “这次回来,可能会住很久。”
      “这样啊,最近新来了好多人,又要委屈你和我住一间了。”
      “不委屈。”嗯,更红了。
      小草被凉风迎面打了个喷嚏,觉很凶地把外套脱下来给她穿上。
      “冬天快来了呢。”她喃喃。
      “是啊,所以你要多穿点衣服啦。”觉说。
      “不过,”草欣喜地看着远处走来的两人,迎了上去,“这个冬天看来是不难熬啦~”

      正文完

      送个小番外
      寮里有很多对情侣。
      关于体位的问题,回答都不一样。
      “只要挚友喜欢,我在上在下都没问题。”茨木会这般说。
      “当然是我,看我的脸,这么攻!”二突子会这么说。
      “听说在下面很痛,所以我在下面了。”一目连会这么说。
      一目连大人对荒大人的关爱之心,的、的确是令人叹服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章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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