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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巧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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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驹过隙,时光荏苒,转眼间过了炎炎夏日,秋风渐起,天气就慢慢凉下来了。这一日,他母子二人皆不在家,安平儿见太阳尚好,便将冬衣拿出来浆洗、晾晒。正忙活着,王嫂子又来了,手里捧些莲蓬和老菱,安平儿见了,知道她又来要事物,不由得暗暗叹口气。
那王嫂子因最近常来,和安平儿走的近了,也不拿自己当外人,把东西往桌上一扔,说道:“这是当家的昨日拿回来的,是人家自种的,比外面买的新鲜好吃。”安平儿笑说:“你真是太客气了,每次来都不空手,其实不必呢,我婆婆她长年在外面走动,这些东西见多了,不大爱吃。况我拿给她,她觉得我又受了你家东西,总会说两句。”王嫂子只笑笑,并不答言。安平儿只得将莲蓬拿到水里稍加冲洗,拿来跟王家的一起掰着吃。
王嫂子剥一颗莲子丢到嘴里,嘎嘣一咬,对着安平儿道:“前些日子,你不是送我两方喜鹊登梅的帕子么?我那日去我表姐那里,恰好带着,给她看到了,她喜欢地很呢,说近日也没见着几个绣工这般好的了。你听听,她一个绸缎铺的老板娘,整日在绫罗绸缎里过生活,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都夸你绣的好,可见不是我一个人吹捧你了。”安平儿轻轻嚼着莲子道:“其实不值什么,我若仔细绣起来,每两日就能做一方那样的帕子,只恨现在每日繁忙,不得一丝空儿。”王嫂子顺着她的话接道:“那倒是,这家里也多亏了你,从上到下一把抓,家务、刺绣两不误,换了别人,也吃不了这苦。”安平儿哼一声,不待多言。
那王嫂子见状,脸上笑着,身子欠到安平儿跟前,低声说道:“我说句心里话,你这手艺,就算比不上皇家绣坊里的,也算得中上了,每日只绣些姑子才做的活计,有什么前途!”安平儿不耐烦听这些,把头别过去,不答言。王嫂子也不理她,只继续说道:“不瞒你说,如今有家大户人家的夫人,也是我那表姐的老主顾,恰要找个绣娘,看上你的活计了,如你愿意,说情愿出三两银子一个月雇你呢。只是她家规矩大,要在她家才行。”安平儿想也不想,答道:“我已是他家媳妇,每日要伺候婆婆、老公,如何能到人家做事?这事别说婆婆不同意,就是吴元也不会放我去,还是快别提了。”王嫂子叹口气,待要继续劝,却见安平儿已是满脸厌烦,只得掰颗莲子丢到嘴里,吞下即将出口的话。
一时,王嫂子走了,安平儿怕婆婆回来看见菱角和莲子,便悄悄地把东西都倒在阴沟里,丢掉了。当日,吴元回来,又是铁青着脸,闷头不语。安平儿知道他连日在木匠队里受气,家中之事一概懒得管,因此并不把王嫂子说的事告知与他。
中秋即将来临,金陵城里到处飘起了桂花的甜腻香气。大清早,安平儿照婆婆的吩咐,采摘了许多桂花,预备做糕来吃。吴婆子昨日去了刘婆子家,归来却不甚高兴,只是唉声叹气。是夜,他母子二人在房内唧唧咕咕不知在讲些什么,过了许久,吴元才归房内,却一句话也没有,只像往日一样,洗洗睡下了。越是如此,安平儿越是惴惴不安,却也不敢相问。
过了几日,天不知怎的忽又热起来,好似回到了夏日,灼灼的烈日晒得人难过。那王嫂子瞅准吴婆子出了门,悄声地来见安平儿,还没等主人泡茶,便开门见山道:“那家夫人到现在也没找着合适的人,你若愿意,她家大丫鬟说在自家绣也可以,只是要亲自见面相看,方才放心。”见她不语,又说道:“你这样的活都不接,天天弄些姑子才做的绣件,钱也见不着几个,有什么意思!不如趁机接了这个大主顾,自己也好争口气,做些主,强如活的跟个受气丫鬟一般!况如今身边清净,也没个一男半女的,做起工来方便。等明日有了孩子,整日粘着你,别说针黹,自家头都懒得梳!”安平儿默然不语。过了良久,方说:“不知她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家?若是不好伺候的,我也不敢接。否则给退回来,岂不羞煞人!”王嫂子一听,知道她动了心思,胡乱吹嘘道:“这个夫人原是我们金陵城有名的大富之家沈三爷的填房,以前一直跟着在京城,去岁沈老爷死了,她才收拾家什搬回老家。年纪轻轻,又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诺大的宅子里,金银珠宝无数,守着那么多钱做什么!我听表姐说她平日里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住的是花园大院,用的是金银玉器,各色东西无不精细,跟王侯之家差不到哪里去。要说不敢接,也谈不上。她家大丫鬟可是个厉害角色,家里上上下下,全都是她打理,没有一个不服的。虽说待下人严厉,倒也不苛刻,只要做的好,赏的也多。她这么个人,竟一开始就看上你的活计,那是你自家有本事,配得上。到时候,你把家里收拾一番,自己又干净利落,保管她没话说!”安平儿自言自语道:“他家这么有钱,在京城是做什么的?”王嫂子随口答道:“什么生意不做?虽不是皇商,也差不多了,都是跟达官贵人们打交道。”复又叹道:“真是可惜了,如日中天的时候,当家的没了,也只能回来守寡,可见人没个万全的。”临了,王嫂子又嘱咐她好好收拾一下家里,挑个日子等那沈家大丫鬟来。
九月九日重阳节那一日,刘婆子一早来约了吴婆子,说是去九华山,登高望远,烧香拜佛。安平儿看吴婆子收拾了两个包袱,知道她们早就商定好的,估计没有个三五日不得来家,于是待她们走了,便赶紧叫王嫂子约那沈家丫鬟见面。
这一日,恰是秋高气爽,北雁南飞的好天气,安平儿一早起来伺候吴元出了门。眼见时间还早,又重新将房里打扫一番,自己也略施粉黛,换上一套干净衣裳,专待客人上门。过了许久,也不见动静,忽听门开了,原来是王嫂子,安平儿起身招呼,才发现手心里竟出了一层汗。那王嫂子手里拎个小篮,里面放些鸭梨,黄澄澄,香喷喷,嘴里还说:“待会儿人来了,总要招待一番。”安平儿见是梨子,从心里有些不喜,碍于面子,并未吱声。
时至晌午,两顶小轿才缓缓落在吴家小院门前,随行的婆子赶紧上前撩开帘子,里面徐徐走出两位妇人,一位年纪稍长,身着华丽,一位清秀端庄,神情干练。安平儿和王嫂子听见动静,三步并作两步从屋里出来迎接。王嫂子自恃中人,忙着替众人介绍,安平儿一面见礼,一面只觉得在哪里见过那年轻女子,只是一时想不起来。那女子却笑了:“原来是你!”安平儿猛然记起她原是回金陵船上遇见的碧色衣衫女子,赶紧笑着赔礼。那女子也不着意,径直将二人在船上之事讲了一遍,说得几个人都笑了。那同行的婆子嘴快,说道:“看来是天意,叫明珠姑娘非要遇着她!”说话间,几人已来到屋里坐下,那王嫂子也帮着上茶。
那同行的便是王嫂子的表姐,人称马夫人,进来之时早已拿眼睛把整间屋子觑了一遍,此时问道:“吴家娘子平日里就在这里做活计?”安平儿笑着点头称是。那夫人对着明珠说道:“她这地方是小了些,不过倒还干净。”安平儿赶紧答道:“已在床后辟了一块地方,且用帘子隔开了,里面摆了一张案,刚好够描秀样子,也能放下绣架。”说着,掀开帘子请她们看视。明珠扫了一眼,点点头,说道:“吴娘子的活计我是见过的,没话说,夫人也满意。只是,因着你不肯去我们那里,所以才来看视一下。如今并没有什么不妥,不过,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问。”说着,使了个眼色给随行的婆子。那婆子明白,说:“听说王嫂子就在隔壁,马夫人也难得出来,不如我们三人一起去坐坐?”慌得王嫂子赶紧起身,领她们去了。
屋里只剩下她二人,安平儿不知如何是好,便替她续了一杯茶,那明珠却笑道:“我那日原想着同你聊聊的,可惜事多,就忘了。果然是有缘千里来相会,金陵城这么大,竟又碰上了。”安平儿也笑道:“可不是,真叫人感叹。”顺便问候沈家夫人。明珠笑着答了,随意问了几句家常,无非哪里人,多大了,什么时候学的刺绣,如今多久能做完一副活计,安平儿一一答了。末了,明珠忽问道:“听说你婆婆是个厉害的,你私自接了这活,打算怎么跟她交待?”安平儿:“只好跟她实说吧。况她也是个爱财的,岂有有钱不赚的道理?总之,既接了夫人的活计,定当竭心尽力,否则也是给姑娘面上抹黑了。”明珠点点头,不再言语。
安平儿见问的差不多了,想起事先备好的几样礼物,转身进到帘子后面,从里面取出一块红色绸布,亲手奉上,并说:“这还是往日绣的,一点粗活,不成敬意,请姑娘笑纳。”那明珠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孔雀百花双面绣的扇套并一个蝶恋花的香囊,那里面装着不知什么香,似有若无,清新淡雅。明珠看了,极为喜欢,却听院内元婆子她们回来了,便将东西收好,说道:“那王嫂子,元婆子给过她谢礼了。”安平儿点点头。听她又说道:“我身上今日只带了五两银子,算是给你的定金了。以后每月十五我差元婆子来拿绣活,三两一个月的工钱一并带来。若是夫人满意了,节下还有谢礼。”安平儿极力推辞,那明珠却道:“你不用客气,这是你应得的。跟着我做事,只要做得好,就有得赏钱拿。”安平儿只得将钱收好了,那元婆子已提前一步进来,说道:“时日不早了,姑娘该回去了,否则夫人一时见不着,又该着急了。”马夫人跟着在后面笑道:“可不是,夫人任离了谁,也离不了明珠姑娘。”大家一面笑着点头附和,一面出门上轿走了。
那王嫂子因天已不早,怕老公回来没有饭吃打骂,话也来不及说,便归家了。安平儿像是做了一场梦,看看桌上的茶杯,摸摸袖里的五两银子,手心里还淌着冷汗,人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黄昏,吴元回家,安平儿本想告诉他一声,看他闷闷不乐,怕又挨一顿说,犹疑了半日,终是一个字也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