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未生花》香猪泱泱

11、温暖 十一

　　十一
　　第一次看到迟暮,是八月很小的时候.爸爸把她送到一个女人的怀抱里,是一个看起来怯弱弱的女人,但是有好闻的乳香.坐在爸爸的车后架上,来到了一个暗红色砖墙的院子里.阴暗的屋子里小小的八仙桌上坐着一个小女孩,才清洗完的湿嗒嗒的头发紧贴着她润润的额头上,发尾还在滴着水,有时候会不小心滴到她手里捧着的小碗里面,她右手拿一个小木杵神情专注的研碎着什么.女孩穿着半旧的绵绸花褂子和裤子,白底小兰花的花样,脚上的鞋子却是非常的漂亮,还有白色的蕾丝花边的袜,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心里面悠悠的升起，眼看要触及到的时候却又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八月盯着她的鞋子看,满脑子都在寻找刚才那一纵既逝.抱着自己的女人讨好的问是不是喜欢姐姐的鞋子.八月偏过头来,望着女孩，直到她把脚往里面缩了又缩,不安的磨擦着双脚上的鞋子,好漂亮的半透明的眼睛到处捕捉着可以把自己拉出困境的绳索.她喜欢看到那个“姐姐“惊慌失措的表情.于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爸爸总喊她暮暮,还喜欢拍拍她圆呼呼的拖着两个麻花辫的脑袋.尤其在她拿着双百的卷子走进家门的时候,红灿灿的笔画格外的刺眼.八月经常穿着白色的花边的睡衣站在房门口有一下没一下的用细小的手指卷着头发，嘴边含着笑,露出雪白的贝齿.爸爸是个不高大,不英俊的男人，也不多话.往往半夜的时候,她咬着长布条在他的抽打下看着迟暮房间里熄掉的灯,和门上随风摆动的白色小熊承受着这个男人的赐予.她可以感觉到竹竿上细细的竹丝插进皮肤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响,像把脚伸到沼泽里一样,越动弹的厉害就越陷的厉害.当爸爸累了,啪的丢掉打披开的竹竿蹒跚着走回自己房间后,她才能安静的扶着墙走到阳台,那里有等待许久的苍白的月亮,是她最忠诚的朋友,除了阴天的时候,它都会安静的守在那里等着八月用小拇指从身体上或者唇边沾上血液临空对着它描绘.画满月,画上弦月,下弦月,画可爱的碧玉一样的月芽.八月的手腕上有个粉红色的小圆印,像是樱花飘落的印记.后来,在她长大后,有个男生曾经说喜欢她是因为她手腕上那个樱花标记,仿佛是仙子一样的神迹.她撩起白色水玉点层叠雪纺裙子的边,雪白的玉腿若隐若现,她问目瞠口呆的男孩,是腿更漂亮还是那个樱花标记漂亮.然后咯咯的笑着从他旁边擦肩而过.而这个时候,总会看到背着黑色书包的迟暮站在树下看着她,用她那半透明的眼睛.广玉兰又总是会飘落下大朵大朵的花瓣，吧嗒从巨大的花蕊上脱离下来,雪白的,残伤的,带着黄色的锈,肥大的花瓣散发浓郁的香味.八月走过去,捡起一片又一片,用画着青色蔓藤的长指甲在上面肆意的游弋,再猛的将花瓣从中间划开.她从垂下的发丝空隙中看到迟暮惊异的表情,很开心.
　　八月忘记告诉那些奉她为樱花仙子的小男生们,那个印记下的她不是和神话里有着拂不去眉心花瓣的公主有一样的传奇,她的樱花是爸爸用烟头烫的.火红的明明暗暗的隐藏在灰色烟尘后面的小精灵所赐予她的美丽.只是,烙到肌肤上的时候真是痛苦的愉快,淡淡的烧焦的味道弥漫出来.她睁大眼睛看着兴奋不已的男人,小手覆盖过他粗糙的手指.享受着所有来自于他的折磨和痛苦.既然忍受不了,又不能选择死亡,那么就痛快的享受过程也是很好的事情.有时候,爸爸回屋子后,灯就会亮起来,她静静的坐在客厅里,认真的从门缝里看着他们卧室里翻来覆去的纠缠人影,听着硬忍住的呻吟声.她熟悉这样的声音,是咬住下唇发出的闷闷的快乐的喊叫.八月曲起双腿,将睡裙的下摆拉过膝盖,蕾丝边刺痛着身体上的伤痕.她用娇嫩的双唇,抚摩自己可以触及的肌肤.
　　记得有一次,班上的几个女孩递过来小纸条,让她放学后留下.八月染了红色豆蔻的小指甲沾了彩色笔的墨水,在纸上印了一个乌龟的样子,又把纸条传了回去.结果,放学时候被她们死死的堵在路边.黄昏的时候总那么哀伤，从天上掉下了各色的灰尘，收敛在静谧的池塘里。墙角里还开着小雏菊,脏兮兮的黄色,却又是那一片肮脏里最明媚的颜色,八月小心的避过菊花,站在旁边,黑色的小皮鞋上粘上了很多粉笔灰,从头发上叱叱落下来的粉笔灰.
　　“贱货你说话呀,刚才不是挺狂妄的嘛!”一个女孩狠狠的推她的头,猛的撞在墙壁上,整块石头砌的墙壁上满是尖尖的棱角.
　　八月低着头一言不发.
　　“八月!”
　　迟暮看到被围攻却没有任何反抗的八月,急忙跑了过去,拿着书包就砸向那些女孩.捍卫在她的面前.八月蹲下身子,将雏菊拔起,合在手里,从还在激战的迟暮身后离开.
　　到家没过多久,迟暮就回来了,校服上满是灰尘,脸上还有些淤青.她看到八月也没说什么,默默的放下书包,走到洗手间里梳洗.八月走到洗手间,看着往脸上泼水的迟暮,把小菊花斜插在檀紫雕浮花的门缝里,站着一直等到迟暮走了出来,擦身而过的时候,有股好闻的青草的味道.
　　晚上吃荷叶包鸡,是三口街第一家的招牌,八月喜欢吃外面的芝麻皮,焦香的味道.爸爸总殷勤的把鸡腿撕下来递给迟暮母女俩.迟暮的妈妈又总是尴尬的把鸡腿放回盘子里,对着八月的方向.不过,八月却从来没拿过,她拿筷子撕下一小块深色的鸡皮,在碗里满满的舀上西红柿蛋汤,她把汤逼干再满满的添上,如此反复.迟暮则把肉剔了下来,堆在碗的一边,一声不吭的吃着.
　　“八月,你是不是拿了妈妈的钱?”
　　“是.”
　　“你拿了那么多钱干什么?”
　　“买衣服.”
　　“买衣服?你看你的柜子里已经要放不下了.”
　　八月看着,已经怒火冲天的爸爸,站起来,看着他旁边不说话收拾桌子的女人.
　　“每天晚上我都失眠,买衣服可以让我心情好一点.”然后跨过小板凳回自己的房间去了.身后是桌子被掀掉的声音,锅锅碗碗落地.还有迟暮单调的声音:”我饱了.你们慢吃.”
　　八月的屋子在迟暮的对面,是朝南的房间.不过,没有窗户.屋子里有个极大的衣柜,蓝色的漆,小小的草莓样子的把手,满是白色斑点的草莓种子,摸起来凸凸凹凹,.里面都是各色的衣服.绑绳吊脖的天蓝色褂子,娃娃袖的宽大下摆流苏的裙子,缎带束腰的公主裙有着透明玻璃纱的水袖绣上各色淡而精致小的花朵,还有各种袜子,银丝线的,勾花的,钉粉色小珍珠扣子的.还有一排的白色睡衣,暗花纹,宽大的布花朵边,一模一样,只是大小不同,从小儿时候穿的,到现在穿的,一件也没有少过.她在柜子底下铺了一个暗红色蔷薇花纹的毛毯子,坐了进去,关上柜门.黑暗顿时降临,狭小的空间,安全又禁锢,触碰到的一切都带着熟悉的刺激.八月大口的大口的呼吸,却还觉得晕眩,她喜欢这样的感觉,面临死亡却依然是生存的.学校隔壁班上的体育老师,一个年轻的大学毕业生,是所有女孩迷恋的对象,脾气温和,声音好听.在她们受伤的时候还会抱起女孩奔向医务室.又是那样的英俊.八月喜欢他,所以会在他上课的时候站在操场旁的梧桐树下,穿着她美丽的吊带鸢尾花裙子左肩上精致的蝴蝶绢花微微颤动,树影下光斑摇曳.就这样看着他示范打篮球的姿势,抱球,跃起,投篮.白色的T恤掀起,露出腰背好看的线条.有时候,他会抽空来到梧桐树下,翻阅学生名单.八月走近他,贪婪的嗅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薄荷味混合了阳光的味道.
　　不知道坐了多久,反正是很久很久,直到尿急憋不住了,八月才从柜子里爬出来,正要起身,被狠狠的掴倒在地上,压在下面的右手臂生疼.还没等站起身来,就被整个提起来摔向墙上,那短暂的在空中飞过的感觉一直是八月所向往的,好象被高高鼓起的风筝一般,胸口上扯了长长的线,牵连着某个地方.随后就是重击在铁硬的墙上的痛苦,那是身体容纳了悲伤的时候,生生的撞出墙里墙外的灵魂和悲哀,齐齐的躲进了八月小小的身躯.好在,没有撞到头.她看着爸爸一步又一步走向安静躺在地毯上的她,一步又一步的靠近,将她抱了起来,放在床边,拉开她的双手,系在床脚上,仔细的擦她嘴角鲜红的血液.八月一直没有抬头,只是闭着眼睛,闻着熟悉的烟草味道.和他身体散发出来的温暖.她是渴望这种温暖的,一如她会买他抽的那个牌子的烟,将十二根烟点着,放在桌子的边缘,看它们暖暖的升起缭绕的细烟,在空中打着卷儿.然后挨个拿起来抿上一口,学他吐出圆圆的圈,试图的把手指从中间穿过.不过,总是非常失败的.只能看它们逃离,不知所踪.
　　身体上的疼痛不是真正的疼痛,心中的疼痛才是真的疼,真的痛.只是它们从不流血,从来只是吞噬.
　　她知道自己需要温暖,很多很多的温暖,哪怕是灼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