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之都》杨廿三

10、多方行动2

　　大元帝七年七月十九，地州，天衍宗。
　　上书“阴阳”的大殿内，有一白发的老者侧卧竹榻上，花白的头发一股脑的垂下，乱糟糟的灰白色道袍上隐隐有些古朴绚丽的花纹。大殿中央是一口厚重的三足的圆鼎，圆鼎上裹满了铜绿，其内赫然是一株栽种在虚空之中的碧绿的莲花，莲花上长满了铜锈，微微耷拉着毫无活力。轻轻的鼾声响起，像是撰住了整个大殿的呼吸，碧绿的莲花随着老者轻微的鼾声而微微摆动着。
　　竹榻前跪着一位少年，少年长得极为漂亮，五官精致，面容叫人惊艳，什么面如冠玉鼻若悬胆可真的不好放在这个少年身上。偏偏少年十分温和，眉眼间带着的温润叫人心内油然而生一股子亲切。只是现在他不言不语一脸倔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罚跪而心生不满，目光低垂望着竹榻前的一块虚空。
　　大殿内火光昏暗，模模糊糊间有一丝烟雾缠绕在火光之上，浅淡安神的香味充满了整个空间。
　　“别云，可知错了？”老人打了一个哈欠吧嗒着嘴说。
　　“弟子知错了。”空别云回答，他抿着嘴、眉毛蹙起似乎带着一点心不甘情不愿的味道，“可是教宗，任务失败的主要原因并非是在弟子身上，若非……”
　　“够了！”老人咆哮，他翻身做了起来，面上几乎垂到胸口的胡须随着气浪飞起，袖袍鼓起充了气一般。
　　“别给老道找什么借口，任务失败就是失败，老道只看最后的结果！你若找借口，等你被一弩箭射杀的时候借口又跟谁要？你尚在襁褓之时便被送入宗门，老道我教导你一十八年，难道不曾告诉你‘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道理？任务下达之前我就劝诫你不可意气用事，你呢！可曾将我的话听进去。”老人几乎是在吼，气浪一波一波打在空别云身上，空别云面色涨红衣袂翻飞，一丝鲜血挂在嘴角，“收起你那可笑的傲气吧！自以为是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是，教宗，弟子知错。”空别云挺直脊背，却垂下眼眸。
　　“既然知错便退下吧，”老人放软了声音，“去歇息吧，明日一早去将你大师兄接回来，离家太久的鸟儿都已经忘了巢穴在哪儿了。顺便遣人将藏剑宫拾掇起来，以长老位格安排宫内份例。”
　　空别云面上隐隐有不忿的表情一闪而过，想说些什么最后却硬生生地憋了回去，面目通红，他知道教宗说出去的话便不可能收回，于是无奈地起身行礼，顿了一下之后问道，“教宗，前些日子的任务……”
　　“事情已经报给我知道了，这次你可别自作主张，凡事多与前辈商量。去吧，好好反省自己的不足，你的修为与渊清那孩子已经相差甚远了，你要努力啊。”说完，最后斜了空别云一眼才慢慢悠悠地转过身子从重新躺下。
　　教宗连最后一次机会都不给我了吗！空别云强忍着内心的冲动，捏着拳头的手背上布满了青筋，可他无计可施，他只能乖乖行礼然后退出阴阳大殿。他在大殿外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长长吐出胸内的一口浊气。他看到大殿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小道童，百无聊赖的缩着身子打瞌睡，肥嘟嘟的跟个小肉球似得。空别云忽然想到了自己，他也是在长老跟前做过看门童子的，不过他那时候有方渊清照顾着，因为有方渊清，谁也不敢真的使唤他。等再大一些，他就被教宗收入门下做了能听课的弟子。一别经年，那些过往都被时光的火烧成了灰，谁也无法真正依靠了谁。
　　等空别云离开后，老人迷蒙却带着一点淡漠的声音再次回响在大殿内，“司法，你可要盯着点，这次的失误便罢了，如果还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可别怪老道不念旧情！”
　　“遵命。”一个沙哑的女声响起，又消失。
　　覆着青铜面具的侍卫接到了紫云宫的密信，他连忙将密信转交给在大司空跟前伺候着的仆从，仆从高大威武皮肤黝黑，常年面无表情，仿佛是铁水浇灌成的雕像。仆从捏着手里薄薄的密信，思忖了一会儿，才轻声交代，“你先等着，大司空如果有交代就不用再去叫你了。”见侍卫点点头，仆从方转身敲开了密室的门。
　　不一会儿，仆从出来，“大司空交代事情他已经知道了，暂时不需要你，退下。”
　　侍卫抱拳作揖，二话不说径直离开。
　　夕阳西垂，百鸟归巢，天际上阵阵鸟鸣。
　　少年站在悬崖边，一动不动目视着血红的落日。他的背影有些悲伤，怎么说呢，他不言不语站在那儿的时候给人感觉像是在静静的抽泣，眼睛里充满了水汽，倔强的咬着牙齿腮帮子用力鼓起就是为了不发出声音，可他不应该会有这样的动作，他根本就不会哭！他就是那么安静的站着，眼眸低垂望着悬崖前的云海，云海在落日的余晖下带上一层赤金色，风吹来的时候一阵翻滚。
　　叶行苦站在少年身后不远，他不敢说话，只能愣愣地把目光随处乱抛。叶行苦是灵明宗八位妖将之一，排名第六。再其上还有妖主以及妖宗，地位在千余人的灵明宗内而言不可谓不高，可他在少年身前依旧不敢放肆。他不着痕迹地打量少年，少年一身红红绿绿的袍子，头发也编成一缕一缕然后缠在一起，有点彩衣娱亲的味道。少年不高，身形瘦削，衣袍松松垮垮地垂下拖在地上，身上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酒气，这样子就像是小孩子强行装扮成大人不顾三令五申偷喝了酒。
　　心里苦笑着，记忆里的少年是个不苟言笑的慵懒模样，一举一动都带着点浑然天成的味道，如果不是宗门内亲自下达的命令，他估计会以为眼前这个少年是敌对的某个势力派人假扮的。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叶行苦用力敲了下自己的脑袋，谁会活得不耐烦了假扮他？
　　他就是个疯子，谁都不愿意真的和他撕破脸皮。
　　少年这个时候突然转过头来问，“川野回来了对吧。”他的语气清冷且淡漠，似乎是不以为意。叶行苦恰好望去，少年的长相普通，五官也不算出奇，不说话的时候还未完全长开的脸带着点稚气。
　　叶行苦挺直脊背行礼道，“川野妖主已经回来了，身上带点伤，上了药后就昏睡过去了。”他回答的时候想起川野妖主带回来的那匹半死野马，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安置。听说伤了脏器的川野妖主一路跑死了三匹马，一点时间都不敢耽搁，最后没办法了途径草原的时候驯服了一匹野马，才刚到宗门前就熬不住了从马上坠下来，那匹野马也是累的直喘气，鼻孔里有混着汗的血水流出来。
　　“咱们的‘地鼠’最近有没有消息传递回来？”
　　“这几日‘地鼠’带回来的消息都由安牧妖主经手处理，听说王族准备对他们的大司徒穆安歌下手。”叶行苦恭敬地回答。
　　“王族对穆安歌下手？”少年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语调上扬，“那穆思安巴不得把穆安歌绑在自己腰带上，又怎么会对他下手？”
　　“这一点属下倒是不清楚，属下听安牧妖主念了一句，说是王族后妃的问题。”叶行苦回答道。
　　少年眼里闪过一丝嘲讽，王族虽然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可也有不少麻烦，穆思安虽然看起来风光无两，可后宫外戚多多少少都能牵绊住一二，更别说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了。如果将心思放在这些俗事上，那势必少了练气的时间。不过福祸相依有舍有得，谁也说不出个理所当然来。
　　“那穆思安与穆安歌可是兄弟？”叶行苦实在是好奇的紧，问的时候缩着脖子压低了语气显得有些可怜。
　　少年摇摇头。
　　“既然不是兄弟关系，又为何要绑在身边？”叶行苦有些想不通
　　“呵呵呵呵，”少年笑容里带着怜悯，“穆安歌是穆思安手底下第一幕僚，穆思安初登大宝的时候曾经被天衍宗的妙法阴阳偷袭了一次，不过妙法阴阳没钓到鱼反惹了一身腥，穆安歌替穆思安挨了一刀，据说差点劈开了心脏。之后重伤未愈又被人下了毒，十余年的时间都还不曾好个彻底。”多的话少年也就没说了。
　　“难道那王族之长没追查下去？”叶行苦震惊。
　　少年似笑非笑，“你道那穆安歌不知道是谁的手笔？不过是懒得说罢了，倒也能说是心灰意冷。”
　　叶行苦突然想起‘地鼠’传回来的消息，冷不丁心里一跳，“啊，难不成……”他欲言又止。
　　只是少年不再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叶行苦。
　　叶行苦吞下嘴边的话，知道自己有点逾越了本分，扯着嘴角傻笑了一下，又想起川野妖主受的伤，心里一阵嘀咕，也不知道这次妖主带回来了什么消息？
　　他陪着少年从日落一直站到月升，少年仿佛是一座沐浴着月华的石雕，风吹响树叶，悬崖下的云海带上了点月光神圣的味道，然后月亮又渐渐西偏，直至天地间再也没有任何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听见少年这时候开口问，“斯幕大河的事情可安排妥当了？”
　　叶行苦楞了一下立马回答，“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了，海船已经租到，物资早早就备下了，就是水手还需要额外预备几名。”
　　少年点点头，“既然如此，明日一早你去与安牧说一声，再过两日就出发，免得节外生枝。”
　　“之前不是说是八月中旬吗？”叶行苦疑惑，下意识问了出口。
　　“呵，”少年冷笑，“你当宗门内没有王族与其他两宗的探子吗？如果真的按照原先计划，还不如拱手将手里的地图让出去。”说着他长长叹了口气，“论心眼谋划，我们灵明宗是比不过那几只老狐狸的。”
　　叶行苦呐呐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我灵明宗吃了太多苦，被压抑的厉害，无论是青罗还是天衍亦或是王族都觉得我们软弱可欺。是时候了，是该给 他们一个教训的时候了，这次就先给他们个教训吧，免得他们以为能把我们踩在脚下还要我们摇尾乞怜地上去亲吻他们的脚趾头。你们自己也要争气，畏首畏尾只会被人觉得窝囊。”说到最后，他语气甚至可以说是凌厉。
　　“是。”叶行苦是有苦难言，扯了扯嘴角只能化作一声轻叹。
　　一直到太阳从云海的另一端缓缓升起，黑暗尽去，天地都被染上一层温和的金光。少年昂然而立，阳光下仿佛神祇一般凛然难以侵犯。他一抖衣袍，动作大开大阖，宽大的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仿佛是旗帜一般，叶行苦觉得扑面而来的风中带着难以遮掩的霸气。少年转身朝灵明宗走去，身上气质突然变了，原本是淡漠如冰，如今却是锋利似刀。叶行苦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他有些迫不及待的希望看到少年这把刀能狠狠地砍在王族与其他二宗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