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城雪》奶黄球

12、十二

　　当天下午，我见到了阿宛，是颜疏唤她来的。
　　有了秦宣介绍，阿宛已知晓了我的身份，如今言辞间也没了最初的随意。
　　她先替我把了脉，接着一张脸都皱了起来:“恕我直言，禄天机该是能救你的，可你为什么要用它来杀人呢？”
　　“因为他们该死。”
　　阿宛颇不认同我的说法:“人总该为自己而活。”
　　“我就在为自己活。”
　　“你是为了死人而活。”她加重了语气:“为了死掉的人把自己也搭了进去，简直不可理喻！”
　　我被她驳得一愣，没由来生起一股怒意。定了定神，回道:“这么说倒也没错……不过，就我所知，你是蛊教弟子，可西域蛊教三年前就被颜疏灭了满门，你心中难道就没有丝毫怨恨？”
　　阿宛道:“在我们西域，一向强者为尊，谁厉害便听谁的，技不如人死了也是应当。”
　　我挑了眉:“死的人里面就没有你的亲友？”
　　阿宛一怔，握了拳:“有的，可我不会替他们报仇。”
　　“我知道我赢不过教主，贸然上前挑战，结果只有一死…”阿宛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死的人已经死了，可活着的还要继续活下去。”
　　“殷公子，要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如你一般……”

　　是夜，我躺在榻上，脑中仍想着白日的事情。
　　她说如我一般……
　　如我一般遇到颜疏，如我一般恩怨得报，还是如我一般为复仇不择手段甚至将自己也算了进去。
　　是了，阿宛会有今天，也是因为我需要禄天机，颜疏才会独闯蛊教，杀了蛊教上下，最终害得她无家可归。阿宛若真要恨什么人，恨的该是我才对。
　　至于今日，算也算因果循环。
　　殷晚楼原是一早便该死了的，凭白偷得数载光阴不说，还害人匪浅，若再苟延残喘活下去，才真是苍天无眼。

　　那日，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个扎着总角小姑娘拉着男孩袖子，正不停地说些什么，声音像是隔了很远传过来，而我始终听不分明。
　　只听最后她说:“阿晚，该回了。你都练了一天剑了，也不嫌累，我瞧着都累。”
　　“你先回吧”男孩随手抹了把汗，手中仍紧紧抓着木剑“我再练会儿就回去。”
　　女孩皱了眉:“阿晚已经很厉害了，别说同辈弟子，就连师兄他们都不一定打得过你，就不能放轻松点嘛！”
　　男孩摇了摇头，继续挥剑，做着最基本的练习:“有朝一日我要像父亲一样，才能保护阿晴，所以还差很远呢。”
　　“剑呆子！”唤作阿晴的女孩看着不怎么乐意，却还是在旁边坐了下来，支着脑袋，等男孩练完剑一起回去。
　　眼前一闪，画面转换到了厅堂之中，只见布满佳肴的桌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妇，方才的两个孩子正推了门往里走，他们身形比方才所见渐长，约莫十一二岁光景。
　　妇人见到孩子们，从位上下来，取出巾帕去擦二人面上尘土，一双眼中满是慈爱。
　　男人见到他们亦是柔和了表情，不复冷峻:“阿晚阿晴回来了，怎么弄得一身土。”
　　阿晴无视了男孩的眼神，先一步告状道:“今天阿晚又和人打架了，我劝他他还不听，结果还把我拉了进去。”
　　闻言，妇人瞪了男孩一眼:“又惹事。”
　　男孩连连摇头，涨红了一张脸:“是他们先说殷家的坏话…我和阿晴让他们住口他们不听，还推了阿晴一把…我是不得已才出的手。”
　　妇人看向女孩:“阿晴，可是如此？”
　　阿晴点头:“是他们先惹得我们，要不哥也不会动手。毕竟阿晚是要做像爹爹一样的大侠，欺软怕硬可不像个大侠的作风。”
　　妇人笑了起来:“瞧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男孩却一脸郑重，模样认真极了:“日后我要像父亲一样，用武功保护娘和妹妹。”
　　男人望向自己孩子的目光里，眼里有了动容，还有说不出的感慨。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往后便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却知道故事的结局——
　　最后那个男孩什么都没了，尊敬爱戴的父母，发誓要保护的妹妹，数十年磨砺辛苦得来的一身武功……
　　甚至连他自己都变得面目全非，成了他最不耻的那类人。

　　恍惚间，我看见那个名唤阿晴的女孩，她眉眼弯弯，冲我做了个鬼脸，转头嬉笑着跑远了，身体渐渐隐没在黑暗，终究看不见了。
　　我一惊，自梦魇中挣脱，抬起的手臂触到旁侧的人。
　　颜疏没有睡，只沉默的望着我，也不知就这样盯了我多久，一双眼在黑夜中格外的亮。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紧紧的，带了微不可查的颤抖。
　　“晚楼，我好怕，怕你有一天就这么睡了过去……”
　　他声音也在颤抖，怕冷似的，整个人蜷缩在一处:“我不敢离开你，可我也留不住你……”
　　“我该怎么办才好…晚楼……”
　　他像是恐惧极了，整个人都惶惶不安，握拳时的指甲嵌入肉中，在掌心留下一个个血印。

　　“小疏…”我吻他的眼睛，触及却是咸湿的泪水。此时此刻的颜疏，看起来无助极了，哪怕他武功绝世，而我毫无内力，依旧一手点住了他腰间大穴。
　　颜疏瞪大了眼，嘴唇有些颤，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发难。
　　“小疏对我总是缺乏戒心，每次都会上当…”我道，低头亲了亲他嘴唇“所以，再让我任性一回吧。”
　　我从随身带的白玉瓶中取出一枚药来，只见那药通体碧色，哪怕在黑暗之中依旧润泽。
　　他眼神瞬间沉了下去:“晚楼，你要做什么？”
　　我们彼此都清楚知道此药的名字与功效，因为三年前的事情。
　　“小疏，我当年制碧城雪的时候，想着如此奇珍，总该给自己留一份……果然，今日便用上了。”
　　颜疏这会儿彻底没了表情，眉宇间尽显暴虐之色。
　　我拍了拍他肩，柔声道:“小疏还是别挣扎了，小心伤着自己。有了前车之鉴，我特意对这点穴手法加以改良，这次不到时候是冲不开穴道的。”
　　我倾身，拥住了他。
　　“小疏，你知道么，我很疼……”
　　“娑罗毒发的时候，想起过去的时候…”
　　“有时候，我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活着……可你却一直想要我活下去，哪怕我做出了那样的事……”
　　“没有小疏的话，殷晚楼是一早便死了的。”
　　他声音颤抖着，泪水流了满脸，眼中满是哀求:“晚楼…求你…别丢下我……”
　　“可是啊，小疏，我不是什么好人，最终考虑的也只会是自己。”
　　接着，我就那么当着他的面，将碧城雪服了下去。
　　清甜的味道在喉中散开，宛若冰雪初融。

　　只听一声暴喝，带着浑厚内力，直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发响。
　　颜疏双目泛红，神情慑人，嘴角蜿蜒一道血线，竟是生生冲开了穴道。
　　我有些累了，靠在他身上，与他身体相贴，扣住了他的手。
　　力气渐渐流失，疲惫如潮水将我吞没。
　　“其实，我小名阿晚，你叫的倒是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