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词之墨兰依》微风徐徐0220

2、第 2 章 如在梦中雾

　　如在梦中雾蒙蒙一片，上不承天下不着地，空荡荡无所依。他不会说不会动不会想，仿佛未开灵智的一棵树、一株草、亦或是一颗顽石，亘古就是如此。忽然有一天风雨飘摇，雷声大作。雷声一声比一声响一下比一下近，轰隆隆仿佛开天辟地。他却不能躲不能挡只能被动承、受，仿佛无数把钢刀往身上砍来一下接一下，其实他并不知道那种感觉叫痛，只是觉得难熬，他想嘶吼呻吟却发不出声音，仿若世上一切与之为敌。轰隆隆度日如年，哗啦啦撕心裂肺。冥冥之中他知道自己再难受放弃坚持，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坚持什么，也不能松了那口气，他隐约明白放了那口气他就再也醒不来，再没有机会知道自己是谁。他蜷缩着身子，任那一道道雷电砍劈下，狂风暴雨侵袭。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时一切忽然停止了，他可以听到影影约约的说话声，被什么人抱在手里。他颤抖着知道自己终于可以活下来，缓缓吐出那口气，神魂不知了......
　　“你要记住你以后姓青名岚，与凤家再无瓜葛。”迷蒙中有一道绿色人影悠悠一声叹息在耳边……

　　睫毛微颤，他缓缓睁眼微微一笑。
　　他叫青岚，是一棵竹子，是什么品种他不知道，天生地养，刚刚渡完雷劫。天有些黑，他似乎在屋内，透过窗外皎洁的月光可看到屋中摆件的轮廓。青岚坐起身，抬头便见自己身前有个小小的暗影，黑暗中一双眼睛深幽幽的。
　　“啊！”青岚吓了一跳，身子后仰，以手撑地。定睛一看才发觉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是墨渊，他松了一口气，温和问：“小公子好！不知你叫什么？在下现在身在何处？”
　　墨渊一言不发，只以那双不似孩童的深幽眼眸定定的看着他。青岚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便见自己浑身赤、裸，顿时就脸红着跳起来。他想着眼前人的年纪对应刚刚传承下来的模糊常识，“叔叔给你变个戏法，好不好？”他说着便心念一动，一件绿袍上身，袖口下摆处绣青色翠竹，整个人顿显清爽，生动。满意的弯弯唇角，慢慢抬头正对上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青岚张了张口想再说些什么，就见那双狼一般的眼睛缓缓下移如钉子般定在他未着鞋袜的脚上。青岚缩了缩脚，于是，鞋袜又凭空出现在脚上。青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到那样的目光就觉得心慌，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墨渊抿着嘴不说话，明明抬头仰望着他，却给青岚一种俯视的感觉。青岚一边又往后退了一步一边暗暗抱怨明明传承上这么大的人类孩子不是这样的。想起化形劫时，若不是眼前的娃娃阻止家人对他的丢弃，若不是这男孩的无意识庇护，怕是他熬不过去，最终逃不过形神俱灭下场。
　　“小公子与我有救命之恩，我当报答。不知小公子，可有什么须在下帮忙的？”青岚蹲下身与其平视。墨渊仍不说话。
　　难不成不会说话是个哑巴？这么想着他轻轻一叹，右手伸出，其上一小节青翠欲滴的竹子点缀三两片叶子几朵小白花。
　　“在下青岚，这个送给你，以后若是有什么难事，只须手握竹节暗念我的名字即可，我会出现尽我所能帮你。”
　　墨渊盯着他看了会儿，缓缓将竹节拿在手中。“墨渊， 竹子。”他终于开口吐出四个字，青岚点点头，有些不明白：墨渊是这人类幼崽的名字，竹子又是何含义？男孩又不说话了。他只把那不似孩童般的目光移到窗台下某个花盆上，那里土壤翻开，却不见原本所种的东西，墨渊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青岚，“你是…”
　　青岚顿时石化。
　　该死的传承，青岚不禁暗骂，不是说人类的幼崽很好糊弄的么？为什么他遇到的这个这么难缠。明明以人类就有的戏法掩盖了法术，只是一个破花盆就能发现他的真身？他自然不知道自己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化形的。青岚有些不死心，假装没有看懂他的意思，“好了，我走了，你去睡吧！以后有事再说。”衣袖一摆就想飞遁。
　　“嗯哼！”忽觉手腕一紧接着一疼，青岚反射性甩手，回过头却见不知何时已到近前的墨渊死死拽着他的手臂狠狠咬下。须臾他的手腕就渗出血来。青岚有些不解，心下暗想果然是狼崽子、下嘴真狠，说翻脸就翻脸。他轻挣了挣，没有挣脱出来，又怕动作大伤了墨渊，得到业障，只得不动了。鲜血顺着男孩的嘴角流下，顺着地面浅浅的不知何纹路缓缓流淌，青岚眼睁睁看着那血须臾便成了一个完整妖异的图案，他一惊忙加大力气挣扎却是迟了。
　　果然人妖殊途，非我族类吗？他有些恐慌，有些后悔。难道刚开了灵智，刚修成人身得到自由，就要一命呜呼了么？
　　青岚有些气苦：明知修行不易，雷劫一过哪怕爬也当爬到安全之地再松口气；昏迷中转醒时看到人，当立即施法离开何必好奇；被人所救欠下因果，以后学成来还便是，何必磨磨唧唧迟迟不去；狮子搏兔尚须全力，怎可因幼崽弱小就心存不忍......悔！悔！悔！恨！恨！恨！
　　青岚被不知名的力量牢牢禁锢在原地，有晶莹在眼中晃动，他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如调色板般不断变化，最终无奈一声长叹：罢了，但求问心无愧！想着心竟然渐渐平静下来，一低头对上那漆黑幽深的眼眸：
　　“你恨我？”他问，声音寒彻刺骨。
　　“自然，难不成我还该感激你？人类，哼！小小年纪就如此卑鄙，当真无耻。”青岚不屑道，想到那救命之恩，既而深深一叹已是任命，“罢了，何必费力气去恨你，总归是我欠你的，拿去便是。”
　　“不曾害你。”墨渊板着脸不带一丝表情。
　　“笑话！这样还不是害我，难道等你一口一口吃掉我才说是害我。你与我有救命之恩，我欠你因果。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何必啰嗦，虚情假，哼！”到底意难平。
　　“……” 墨渊只定定看着他，缓缓将目光移到青岚已经停止流血的手腕上，再移到脸上，丝毫不觉仰头难受。
　　青岚一顿，后知后觉发现好像除了手臂低了几滴血外，没什么损伤。他顿时脸上发烫，觉得自己好像误会了！就像戏文里刀未至却闭眼死命喊的丑角，不由讷讷道：“那你咬我做什么？”
　　“契约”，语气淡淡的丝毫不觉得一个四岁的娃娃知道这些有什么稀奇的。明明板着一张脸，青岚却从中听出了不屑的味道。“会拉不住你。”
　　青岚一噎，所以只是因为人太小怕拉不住自己，所以出其不意么？可也没看到他结阵作法啊！
　　“昏迷时、脸如色盘”，墨渊惜字如金。他把这颗竹子抱回房，刚潜走下人就见他在他眼皮子底下渐渐变成人。他生而识字且过目不忘，满月而能行走时就悄悄来到书房进行在旁人眼中的翻书。几年下来，王府中所有在战乱时因墨老爷子先见之明而收集回来的书都看光了，自然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于是，在那一瞬间，墨渊就明白了很多并有了决断。他快速的依照记忆里的信息，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阵法，有这么一个稀罕物不先下手为强都对不起自己，还能让他研究研究打发打发时间，汗！在青岚胡思乱想脸如色盘被害妄想时以两者血液结印而成契约。按理，青岚只需稍稍感知便能知道这契约是平等的，想到此，他微微凝眸......当然墨渊也不知道他布置的那个阵法其实也是特殊的，自己坑了自己一把，何况青岚也算是一株奇葩。
　　青岚却不知转瞬间墨渊已想了那么多，以为他通过契约知道自己所思所想，他脸色变得难看，惊呼道：“主仆契约！”
　　“……”白痴！也许觉得累了，墨渊拉着青岚的手转身走向床榻。
　　青岚虽跟着他走，一双眼睛却狠狠瞪着他。要知道没有哪个灵妖愿意自己辛辛苦苦的修炼到化形却成为区区人类的奴仆的。墨渊自顾自的上床躺下，见他站在床边不动。“平等的，静心。”想了想，“我伤不得你。”
　　青岚怔了怔，细细感受了下，有些羞愧——千年老妖没有四岁幼崽知道的多，情何以堪。其实，原本天地间灵、妖修者当先修有灵智、懂修炼之法、吸日月之精华，由量变到质变既而化形，到那时灵、妖修者行走大陆存活率也大些，算是天道对修炼艰难的灵妖者们一丝怜悯。青岚修炼几千年，按理早该开了灵智，却不知为何虽化形却前事不知，虽不是如人类新生儿般懵懂，也只比之多了些传承下来的前辈们隐约的记忆，远不如其他灵妖修者传承的详细，即便得到的却也如雾里看花不能尽信。
　　“那你与我签订的是平等契约？”青岚问道，记忆里的平等契约虽不完整却不是这样的，况且只有主仆契约中的主人才可知道仆人的想法，若他们签订的是平等契约，他又是如何总能知道自己的想法？可是感受了下他倆之间微弱的联系又不像主仆契约。青岚有些烦躁，小小年纪怎么就像个老人家呢？还有什么叫他伤不了我，我伤得了他？他泄气地抓了抓头，盘膝坐在地上盯着墨渊看，也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