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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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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温最后一次回到白耀宫。
这里最后一个仙婢也难耐岁月寂寞,往别处寻职去了。偌大的白耀宫只剩下一些无人看管的仙兽。
白耀神君之前最喜欢的一只仙鹤正趴殿中的香炉前,见到南温踏进殿门,警觉地站了起来扇了扇翅膀。
南温于它是个陌生人,这是白耀宫最中心的地方,没有白耀神君的传唤,任何神仙都不能靠近。如今南温终于来到这里,来做一个只有她一人的道别。
原来这就是白耀神君日常起居的地方,南温的眼光贪婪地掠过殿中每一处。偏殿的矮几上还留着一张纸,南温拿起来,是凡间流传甚广的一首词。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南温一字一句念出来,心中竟漾起丝丝欢喜,仿佛这话是白耀神君对着她亲口说出。那个妖狐族女子何其幸运,竟能遇到如此重情重义的神君。
南温脸上微笑着,眼中却淌下泪来。她坐到白耀神君的琴前,缓缓拨动琴弦,熟悉的曲调又回响在殿中。以前听这琴音只觉得空寂,如今换个人弹,却有不同的意趣,缱绻到仙鹤都忍不住翩翩起舞。
南温弹得累了,忍不住走向神君的床榻。没有浓烈的熏香气息,那里干净清爽得与他本人一样纤尘不染。南温没敢坐上去,她远远看了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白耀宫。
命格星君用观天镜将她送出去,一睁开眼便是人间繁华的街道。太久没有闻过的凡尘气息,令南温忍不住眯起眼来深吸一口气。
从今天起,她也会衰老,也会生病,是个不折不扣的凡人了。
她恢复了少女的装扮,一袭烟粉色的齐胸,大袖外挽了条艳红披帛,身段甚是明艳撩人,若不是戴着严实的帷帽,怕是早就有登徒浪子上来调戏。
这是白耀神君从朝堂回府的必经之路,南温静静地在街上走走逛逛,间或停下来望望头顶的天色。
时近日暮,街上行人渐少,不多时便有一队黑衣卫兵上前驱赶,为白耀神君开路。南温随众人躲到路边,却在白耀神君纵马即将经过她的瞬间成功冲到他马蹄底下。
结果自然是被白耀神君大发慈悲地关照人将南温带了回去,请医延药。
第十世的白耀神君和天上的那个完全不一样,他会笑会怒,虽然长相上仍然恍若天人,身份也是尊贵无比,但却不会让人觉得高高在上难以接近。这样的白耀神君更像是那晚南温在黑幻之森看到的天人。
“王爷,小女无依无靠,正是被家人逼婚才不得已逃出来,现在无处可去,若是王爷不嫌弃,愿意在这里做一个粗使丫鬟,愿王爷成全。”
腿伤养好后,南温实在没有理由在王府呆下去,只好借着谢恩的机会向白耀神君大胆提出要求。白耀神君这才知道南温为何总戴着帷帽,原是怕别人认出来,便道:“即使如此,便请你去王妃正院侍候。”
侧妃才刚刚小产,身体虚弱,此刻不宜在院中放入生人,而他平时只用太监。
南温千恩万谢地去了。王妃对于王爷指过来的这个丫鬟并无好感,面上淡淡的,心里却十分厌恶。
“妖妖娆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王爷在外面养的外室。”
南温听见王妃悄悄跟自己的贴身丫鬟这样说。她苦笑,若真是这样就好了,最起码她还有接近白耀神君的机会。
贴身丫鬟紧跟着也投王妃所好,对南温大加贬低:“整天里带着帷帽,不敢见人,估计是只有身段可看。娘娘且派给她最粗最重的活儿,到时候她受不了了自会求去,娘娘眼前也就干净了。”
果然,南温第二天再去王妃面前侍候,就听这个出身高贵的女人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南温姑娘怎么不在王爷身边侍候?我这边就只剩些粗使的活儿,怕是南温姑娘做不习惯。”
“既然南温被王爷派来正院,便就是王妃的人了,但凭娘娘调遣。”南温态度不卑不亢,倒让王妃高看了她一眼。
相较于身边的陪嫁丫鬟,南温无论是气质还是心智都胜她许多,若是忠心可靠的话,倒不妨用她一用。
王妃打定了主意要试探南温的心意,便将所有内院的粗活都派给她,端茶倒水也就罢了,连刷马桶、倒痰盂这样本该由粗使婆子来做的活也由南温负责。
南温自出生以来也是养尊处优,除了修仙时苦了点,当上神仙后虽是守门婆子,但也绝没有做过如此低贱的事。但她一想到王妃是修正白耀神君命格的关键,一咬牙也坚持了下去。
不巧有日在偏院刷马桶时,正巧被百年难来一次的白耀神君撞见了,当下便对王妃发了火,将南温领回了自己的书房,让其侍候笔墨。
王妃原本要结束对南温的试探,用她一用,又见王爷因她而迁怒自己,还将她带在眼前看着,瞬间妒火中烧,让手底下的人四处传播谣言,说王爷金屋藏娇,每晚都红袖添香,自在得很。
侧妃听到了,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来书房“捉奸”,推开门发现白耀神君身边只有小太监在旁侍立,丝毫不见女人的踪影。原来南温虽然在书房当值,却只被允许白天在王爷不在的时候进去整理书籍,其他时候不得入内。
但饶是这样,侧妃也在心里对南温有了忌惮,一时间南温得罪了府中两位女主人,总有人明里暗里给她小鞋穿,但她毫不放在心上,每日专心在书房当值,盼着能在白耀神君来的时候远远看她一眼。
白耀神君发觉书房里齐整,最近研读的书都被放在了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而门房送来的帖子也都按照重要程度分了类,他处理起来十分方便。
白耀神君渐渐对南温另眼相看,准她平日里往来侧妃的院子,以防王妃对侧妃心怀不轨。
虽然白耀神君觉得王妃不是极恶之人,但自侧妃滑胎那次,他觉得她变了许多,防人之心不可无。南温便每日想方设法探知正院动向,和府中众人大力结交。
南温本是妖族,没有凡人那么多尔虞我诈的心思,看起来便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所以府中众人对她都不设防。
时间一长,还真让南温发现了王妃的不妥之处。
起因是有在正院的小丫鬟说最近王妃总是使她前往娘家即定国公府送信,而且不能假手门房,这一月之内已有十几回了。南温听了便暗暗留心,下一次再遇见这丫鬟,便故意热情地邀她品茶,并“一不小心”泼湿了她的前襟。
“真是对不起,我这里有新做的衣服,还未曾上身,不如就请姐姐先换一下,以免在王妃面前失仪。”南温一边拿着帕子擦水一边给丫鬟道歉,十分愧疚的样子。
丫鬟一听有新衣可换,当下喜笑颜开地答应了。南温便趁她进内室换衣的功夫,悄悄从湿衣里将那封信掏出来,藏在茶盘底下。待送走丫鬟,这才拿出来细看。
一看之下南温大惊失色,原来这定国公府的大公子竟是皇帝的暗卫头领,本领甚是高强,手下一大批能人异士。
王妃嫁入王府以来迟迟被侧妃压制,便起了勾结兄长、暗害侧妃的心思。无奈平日里王爷将侧妃的院子护得像铁桶一样,苍蝇都飞不进去,所以二人便商议趁着王爷生辰大宴宾客之时派人入府行刺侧妃。
真想不到定国公家的子女竟然大胆至此!南温一边咋舌一边将信件恢复原样,重新用蜜蜡封好。刚做完这些,丫鬟便急急忙忙找上门来了:“妹妹,可曾在你这里发现什么信件?”
南温摇摇头:“姐姐何时将信件放在这里过?”
丫鬟急得满头大汗,不管不顾地冲进去,直到在南温寝卧的桌脚便看到一个牛皮信封,这才长舒一口气捡起来:“想必是换衣服时不小心丢在了这里,幸亏没丢,扰了妹妹清净,他日再来赔罪。”说完便步履匆匆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