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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齐多白蚁 这江山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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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姑抱了她许久,握住她的肩膀上下查看。
小破纹丝不动,任她上下抚摸,末了,苏姑意识到她的沉默,问:“破儿,你怎么活下来的?”
小破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镇定地问道:“姑,你早就知道我会死?”
苏姑一怔,“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和师父说的话我听见了。”
苏姑咬着唇,不知怎样解释,“你师父说的都是气话,你不要怪他。”
“师父明知我正在冲破拆云诀第四层的紧要关头,却将我扔在地上用力踢我,他要我死。”
出奇地,小破的声音十分平静,没有一点怒意,却更让苏姑觉得不妙。她思索片刻,说:“他确实做的不对,这些年他遇到了很多事情,受了不少压力才心性大变,破儿,你要原谅他。”
小破笑了笑,没有说话,一时间仿佛长大了许多。
苏姑注视她的眼睛,发现当她提起师父时那孺慕的神情也消失了。
苏姑叹了口气,在怀里拿出一个细致精巧的面具,“破儿,它做的好不好看,姑送你做生日礼物可好。”
小破扫了一眼那面具上镶嵌的的月亮和星星,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亮光。毕竟是个孩子,爱不释手地摸着新得的面具上的图案,她终生活在暗无天日的石室中,是很容易满足的。
苏姑替她摘下旧的木刻面具,又将新的给她戴上,“破儿,姑希望你永远做个诚实,善良的孩子。”
小破点头,“谢谢姑。”
“破儿,你什么时候醒的?我看你状态很好,是不是已经冲破了第四层?”
小破点头。
苏姑心中一惊,面上却越加沉稳,“你师父知道了,一定高兴极了。”
小破轻轻敛起了笑。
苏姑轻轻坐到她身边,替她梳起一条长长的辫子。她说了魏峰许多好话,小破始终没有吭声。
苏姑临走时拉着她的手说:“明日再来看你。”
小破抓住她的手不放,“姑明日再来时,希望小破还活着。”
苏姑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她决心找魏峰理论,这孩子不能再这么遭罪了。
石室的门合上,小破在门前看着门外依旧悠长的石道,她站了很久很久。
这世上谁会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即使它烂如贱草。
从那以后,小破不再修炼拆云诀。
一段时间后,魏峰再次来到石室,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检查小破功力进展情况,这一次,他直接将她踢到墙壁上狠狠地殴打。
“没用的东西,以为练到了第四层就够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外边又多少不出世的高手,他们随便捏捏手指就能杀死你,我让你练功难道不是为了你好?”
魏峰一条腿是瘸的,他在用力打小破的时候其实更加辛苦,他戴着的一顶高高的黑色的帽子掉在地上,花白的头发也披散在四周,看起来像个失心疯的老人。
小破两臂环住头颅,尽力让自己窝的更深,这样挨打的地方就会越少。她身上不乏这样那样的伤疤,都是魏峰殴打的结果。
换做以前,她必然心甘情愿地认为是自己的错,可过了那件事情之后,她明白师父对自己的并不是爱,而是恨。
师父为什么要恨她?她心里其实非常难过。
魏峰打的累了,慢慢停了下来,他坐在石凳上喘了很久,盯着小破无动于衷的模样忽然道: “破东西,你想不想到外面去看看?”
角落里的小破忽然瞪大了眼睛,她维持那个姿势不自觉地点头。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是像师父说的看不见的刀光剑影,还是像苏姑说的繁花似锦,她一直非常好奇。
魏峰露出一个冷笑,对她说:“如果你将拆云诀练至第七层,我便让你出去。”
他说完,在地上吐了口吐沫,整理好衣冠出了石室。他不必等待答案,那孩子明亮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魏峰走出石室时浑身是汗,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这些年他越发感觉身体变弱了。他仰头看着树荫蔽日的天空,或许自己真的是老了。
石室的出口隐藏在一片假山之后不起眼的地方,石门与假山浑然一体,门口周围长满了花草,所以在这深宫之中才无人知晓。
魏峰能够知道这处的存在,实在是个意外,那是一个前朝的老宫人临死前告诉他的,因为魏峰对他说了两个字,“复商。”
复商,复商,前朝商室,今朝逆贼,魏峰心里念叨这几个字,将握紧的拳头慢慢放开,脸上也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他是后宫中排不上名号的老太监,他是魏公公。
魏公公跛着脚,躬着身子,艰难地走出御花园。他有任务在身,他还得帮贵妃去采新开的桂枝花……
黑暗里,小破放下双臂,用了很长时间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脚像魏公公一样地跛了,心情却出奇地好了起来。
魏峰武力高深,在她眼里,他是一座翻不过去的高山,他对她动不动拳打脚踢,她却毫无还手的力气。
但有一点,她知道他是言出必行的人。
不知不觉,她心中充满了希望,如果她练到第七层,就算魏公公不肯放她出去,她是不是也会拥有可以还手的力量?跨越第四层以后,她明显感觉到体内的真气浑厚壮大了起来。到了第七层,她会变成什么样?
蝼蚁尚且偷生,她不能把生存的希望放在孱弱的苏姑的身上。
苏姑名叫苏秀云,是华雀宫中一名宫女,因年纪较大,资历较老,处事便宜,受得段贵妃宠爱,也被华雀宫人称作一声苏姑姑。
苏姑平时不喜言语,而每每语出惊人,例如这日,贵妃抑郁贪酒,起因为皇帝第四子降生,而她晋贵妃位数年,身下却无一子嗣傍身。
大齐皇室血脉微薄,如果有皇子在手,凭她家世在这偌大后宫,除却大周的公主,也就是当今的皇后外,卫素那个贱女人还敢与她为敌?
段贵妃为此饮恨,但只能怪自己独自不争气。
那生了皇子的下贱宫女在前殿接受封赏,丝竹声远远地传进殿里,段贵妃的酒伴着这乐声一杯一杯地进了腹中。
皇后身边的太监一个接着一个传旨,她就是不去。
“要我给看那个女人的得意的样儿,除非我死。”
她涂着丹蔻的指甲用力地抠进桌子,咔的一声,长长的指甲断裂,太监宫女忙呼天喊地地叫唤,唯有苏姑静立不动。
“贵妃大可在这华雀宫中醉生梦死,可除了引起皇上和皇后的不满外,贵妃还能得到什么”
段贵妃蓦然一愣,看着苏姑像是看个陌生人般,有小太监忙捂住苏姑的嘴,不让她说话,段贵妃却将那太监一巴掌打在地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问苏姑。
苏姑屈膝施礼,“回贵妃娘娘,奴婢只是为了您不值,您在这里伤心难过皇上他都看不见,而您除了徒增伤感,还会落下不知进退,善妒的恶名。而依奴婢浅见,若是贵妃能在皇上皇后,甚至太后面前表现出对小皇子的喜爱,不禁会让陛下心生怜爱,也会给贵妃在后宫留下好的名声。须知这名声虽是虚无缥缈,但在大多数人眼中这就是一个人的代名词,假以时日皇上待您虽不能及皇后,但与卫贵妃而言,未必就不及。”她停了片刻,又说:“况且,这小皇子的母亲是宫女出身,既无后台,又无分寸,竟敢偷偷生下皇子,这样的不识时务的女人,在宫中又能走多远呢?就不知这小皇子到时会有多可怜哪。皇后生有大皇子,卫素宫中还有两位公主,怕是不能尽心抚养,贵妃宅心仁厚,想必对小皇子必能视如已出。”
段贵妃听完静思半晌,已不见了妒意,她对苏姑笑道:“看不出你还有如此心计,是本宫以前小看了你。”
苏姑又施一礼,到一旁找出贵妃的朝服,“请娘娘更衣。”
段贵妃穿好锦缎衣裳,头上叉着云鬓钗,身后跟随几个太监宫女起驾长央殿。
苏姑没有跟去,她说:“娘娘要的花该是摘来了,奴婢去瞧瞧。”
段贵妃点了点头,璀璨地笑道:“苏姑啊苏姑,你莫走的太远,本宫回来可要和你细细长谈。”
“诺。”
苏姑的脚步一向很轻,但魏峰在她进院之前便已闻见,他没有转身,依旧面向那几株刚采的花朵,轻轻地将它们插进瓷瓶之中。
“你回来的这样晚,可是这花儿难采?”苏姑悄悄问道。
魏峰这才转过身,对苏姑躬身行了礼,“回姑姑,这花并不难采,难的是如何才能让它与长在御花园一样鲜艳夺目。”
苏姑轻轻一哼,悄悄环视四周,见没有人影,便说:“你把破儿怎样了?”
魏峰笑了笑,“她命硬得紧,这样都不死,我倒想看看她能坚持多久。”
苏姑黛眉皱起,不悦地说:“你这样对待一个孩子实在太过残忍,不如,放了她吧。”
魏峰断然拒绝,“她知道我太多的秘密,想走可以,但只能是尸体。不要再说她是个孩子,我像她这样大的时候,已经在仇家手里不知死了几回了。”
苏姑心中依然不忍,她接过那花瓶,说:“说到底你不过是小人之心,若不是那孩子的母亲当年不肯嫁与你,你又怎会迁怒于她?”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反正那孩子的命运已经注定了的,修炼拆云诀的人,若不死在自己的剑下,就会死在别人的剑下,到时,不必我出手。”
“你……你个老匹夫。”
魏峰却忽然谄媚一笑,“姑姑若是喜欢,改日我也给您摘上几朵送到房里,到时花香四溢,姑姑身上天天带着香味儿。”
苏姑知道有人来了,便正色呵斥道:“老奴才,这是贵妃最喜欢的花儿,可不是你我能想的东西,再乱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魏峰嘿嘿笑道:“即使不用花来陪衬,姑姑在我心中也是极好看的。”
“掌你的臭嘴。”苏姑娇笑道,心里多了几分真心的欢喜。
远处果然走过来一个小宫女,她颠颠地走到两人跟前,对苏姑说:“贵妃还在前殿,让女婢告知姑姑和魏公公,桂枝花不要插进瓶子,要将花瓣摘下来,贵妃沐浴时洒入水中。”
段贵妃时时兴起,便要这样玩上一回,但她总不是醉心玩乐之人,怕是此时已有了好事。
苏姑说:“知道了。”那宫女便匆匆走了。
魏峰看着刚折的花枝,笑道:“大齐多白蚁,这江山早晚要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