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女王.本纪》范提迦

6、Episode Five：女王の贵宾

　　一觉惊醒，已是下午。
　　我蓬头垢面地从巨大的桌子背后爬出来，抓起草书连篇的备忘录，火速冲出书房。时间如此紧迫，我得赶紧落实昨晚拟定的方案。
　　推开房门，看到奶妈在徘徊，我像风一样从她身边席卷而过：“十分钟之内将飞机备好，我要去赤穴山。”
　　奶妈迈着焦急的小碎步，试图跟上我，压着声线说：“陛下，恐怕今日您无法离开国都了，因为宵明国王已于今晨驾到。”
　　“什么？”我陡然刹住，“那个旅游部长？”
　　奶妈同情地看着我：“国王已经等候了一上午，首相大人与他共进了午餐，目前安顿在西贵宾厅午休。如果您下午再不出现，恐怕就太失礼了……”
　　“行了！”我不露痕迹地将备忘本塞入裙底，“替我通报，一个小时以后我在大厅接见他。”
　　奶妈总算松了口气。

　　在梳洗打扮的时候，我心中不止一次地咒骂那个家伙。我又没答应嫁给他，就自作主张地跑来见面，这才叫失礼呢！必须用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速结束会面，若顺利的话，在晚餐之前就可以撇下他去赤穴山了。
　　当我升座大殿，见到宵明国王时，发现他体型纤细，如一根冲天竹竿般耸立在我面前；四肢软塌塌的，好像揉过的面条；皮肤像浇上蜜糖的巧克力，黝黑中泛着金属光泽；面容有点模糊，在长发的掩护下若隐若现。
　　我敏锐地扫了一眼光洁如镜的地板，有一些不属于本地的泥土与灰尘，应当是来自于他的高帮登山靴和卷起的牛仔裤边角。褪色的衬衣起了球，从翻起的领边能看到明显的汗渍。他的手掌像两把扇子，骨节突出，在不同部位生有厚厚的茧，和一些从未被包扎处理过的擦痕。
　　“您看起来可不像一位国王。”我的嘴角勉强动了动。
　　“人们总是被表面现象所蒙蔽。”那家伙对此表示习以为常，“准确地说，我是一位身兼植物学家、考古学家、探险家、摄影家、行为艺术家和畅销作家等多个职位的国王。”
　　“您百忙之中还惦记着拜访本王，真是荣幸之至。”
　　他毫不客气，连客套话都懒得说：“我一直在研究火焰花，这是贵国在一万四千年前传入我国的稀有品种，我发现这种奇妙而古老的植物身上仿佛蕴含着某些惊人的秘密……”
　　不敢相信这家伙千里迢迢赶来，只是为了跟我讨论这个？
　　宵明国王继续讲下去：“……方才首相大人带我参观了蜘蛛广场，这里的土壤果然比我们北方地区更适合火焰花的生长。它们的花萼更大，能够在花朵尚未开放时起到更全面的保护作用；花冠更接近正红，这表明它的细胞液是酸性的，而我国绵长的海岸线长年经受碱性海水的冲击，这让细胞液中的花青素呈现出偏蓝或偏紫的色泽……”
　　我揉揉太阳穴，感到头痛欲裂。首相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我，双眼投射出的阴影几乎挤满整个房间。
　　自从先王病逝，我十三岁仓促登基起，这个老头便一天到晚对我指手画脚，啰哩啰嗦。直到我年满十六，他才极不情愿地卸去摄政王的职位。可以想象，倘若我退位，他将是王权的最强竞争者。
　　一想到此，我猛然记起自己还有要事，便站起来打断滔滔不绝的宵明国王：“国王如此有学术精神，真是难得，叫人很难不推荐您再参观一下我们的御花园、园博园、植物园和露天花园，还有好多好多种花花草草等着您去研究呢。本王马上要和教育部长开个会，恕我失陪了。”

　　我像逃离现场的罪犯一样跑出大殿，在走廊里提着裙子四处乱窜。
　　忽然，孤石将军从天而降，跪倒面前：“启禀女王陛下，西方边境刚刚收到情报，雪花王子已于三个小时前打败了我们的邻国咕噜王朝，咕噜二世自缢身亡，目前，他率领着一支精锐部队已逼近我国边界。”
　　我竖起眉毛：“怎么着，他要宣战？”
　　“并没有。”孤石将军双手呈上一个信封，“王子殿下将这此物交给边境军官，要求速速送予陛下您亲启。”
　　我打开一看，竟是雪花王子的玉照。他手持宝剑，脚踏咕噜二世的尸体。与想象中不同的是，那年轻俊朗的面容中几乎看不见狰狞，平静的目光中也没有任何残暴的因子。唯一的印象是——冰凉，沉寂，捉摸不透，如一具不受风蚀入侵的古代雕像。
　　照片背后的附言比起简短的求婚词多了不少字：踏在咕噜人的尸体上遥望您的国度，我感到一种强烈的羁绊，牵引我来到您身边。请允许我携三万大军入境，与您相会！
　　我放下照片：“这家伙要求带着军队入境？太嚣张了！”
　　“绝对是一种威胁！”
　　“我讨厌被人威胁！”
　　“臣也讨厌极了！”
　　“那您的意思是？”
　　孤石将军神色沉重：“眼下我们并没有做好应战的准备，匆忙上阵恐怕只会损失惨重，微臣认为最明智的选择还是……”他抬头看着我，充血的眼球竟泛起泪光，“还是妥协。”
　　怕死的东西！我心里暗骂。
　　但我一挥手：“明白了，让他入境，其余的交给我。”
　　“遵命！”孤石将军飞身跃起，瞬间就消失于视线中。
　　“一拳揍晕雪花王子，然后就去赤穴山吧！”我这样告诉自己。

　　前去接王子的专机于晚上十点整降落于精心布置的顶层露天旋转阳台，一个明媚而忧伤的身影敏捷地跳下飞机，翩翩走来。
　　我身穿闪闪发光的低胸礼服，站在一头烤乳猪旁，手中抱着一瓶红葡萄酒。
　　那身影从暗处走出来，不动声色地观察我：“奇怪。”
　　“什么？”
　　“资料上显示我们俩同年，可实际上您看起来比我要老，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动声色地予以还击：“从照片中的角度看，您至少有185公分，可现在目测，您娇弱的身躯最多只有158公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刹那间，萦绕着我们二人的现代空气仿佛被一只上帝之手悄然还原为那危险而窒息的原始气体，我们相互深吸着氨气、硫化氢、甲烷和二氧化碳带来的浓厚杀意，脑电波交织模拟着各种星体撞击，体内蓄积的岩浆剧烈运动着，即刻就要喷发。
　　所幸，这气场被旁边的乳猪瓦解了，它吱吱作响，仿佛在对我们说：“我已经被烤好了，快来吃我吧！”
　　方才快要互掐脖子的二人，立刻换上一层虚伪的文明表皮。
　　“来，王子殿下，请用膳。”
　　“女王也请。”
　　我们假装谦让了一番，便酣畅淋漓地吃起来。
　　或许有点出人意料，威震八方的雪花王子一嗅到酒味就开始跳起芭蕾舞，一杯下肚后又抱着烧烤架跳起钢管舞，酒过三巡更是疯狂到要裸奔。在狗仔队即将按下快门之前，我赶紧示意奶妈将他扶进贵宾套房休息，然后看了看表。
　　终于可以去赤穴山了！
　　我感到双脚脱离了无形的沙袋，即将轻歌曼舞，腾空而去。怀里的备忘录，沉沉地指向遥远之处。用引力牵大海的小小明月，高高地挂在头顶。露台上香气四溢，是油光明亮的乳猪香，是馥郁绵长的红酒香，还有一股飘逸卓雅的柑橘香。
　　不对，今晚的餐后水果是恐龙蛋和哈密瓜，那么……从何而来的柑橘香？
　　猛一抬头，就见昨日早晨梦魇般的油画肖像从天而降，呈三维立体状出现在面前。
　　难道说，这真的是柑橘国王本尊吗？
　　不敢相信但无需怀疑，我已经从那个扁塌的小鼻子确认了他的身份。国王本尊乘坐一顶橙色的热气球在半空晃来晃去，我闻到的柑橘香正是来源于它独特的燃料。
　　圆滚滚的柑橘国王趴在篮子边上，一边喘气一边倾诉衷肠：“我接到……接到可靠情报，说我的情敌们都来了，我一秒钟也没有耽搁，女王陛下，就立刻前来拯救您了！”
　　“蛤？！”
　　“看到您安然无恙，我很欣慰。同时，一股小小的醋意在我的十二指肠之间翻滚。”说着，他做出一副要呕吐的样子。
　　“这绝不是醋意，而是长途奔袭给您带来的消化不良。”我制止住他，“还是请下榻贵宾套房，明日我们再详谈，如何？”
　　他的脸上飞过两片红云：“讨厌。人家的时差还没倒过来，根本睡不着。”
　　“那您想干什么？”我捏紧了拳头。
　　他发出一阵小鸡似的咯咯笑：“嘻嘻，我要去海边等待黎明，with you！”
　　这无疑是一盆冷水，浇灭了今晚最后的希望。看来去赤穴山的计划必须推迟一天，我悄悄在心中将DAY 1的专家辩论环节取消。
　　但我并不惊慌。归根到底，一个堪称完美的方案是不害怕被删掉第一个环节的，因为它的精彩凝缩在后面几个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