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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封信,被封锁在蜘蛛网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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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落后于世界。
黑暗的边界。
一张网,密密匝匝,从最下面一直到最上边,紧紧缠绕,粘腻的线条要与我亲近一样贴着我裸露在包裹自己的衣服外面的皮肤,又柔软又湿润。
一根接着一根,绕着我的苍白的手腕,收缩再收缩,全身都不得不紧绷着比在牢笼看不到光亮还要叫我难受——我倒宁愿回到牢笼里去,牢笼里虽然没有光,但是有人,有和我一样熬也似的度过每一个无光日子的人。
其实在这里,有光和无光,没什么区别。
我想到了已经死亡的布莱尔先生说过的话。
勿听、勿看、勿思,睿智的先人们早已把生存的秘法传授给他的子孙,由是本应该被恶劣环境磨灭至死的我们活了下来,活在黑暗的牢笼里,直到正常的寿命殆尽。我敢肯定,如果我们当中没有人意识到这其实是牢笼——毕竟过去了好几百年,过去的人口口相传的话语早就变了模样,只有那涉及生存的话保持不变,我们甚至连为什么自己和族人要一直被关在那里在这里也不晓得——这里维系了漫长时光的寂静永远不会被打破。
然而我却执着地想要逃出去。
还在牢笼的时候,我看到很多时候我们就默默地或坐或躺,彼此之间毫无交流,我的父亲和母亲甚至不知道彼此之间是什么样、作为他们的孩子的我是什么样,他们不是靠着他们自己有了我,而是神说他们应该在一起,应该有我。
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活动,更不需要情感。我们早就适应或者说是习焉不察,黑暗从我们降生起就伴随着我们,没有人能说清楚我们要在这个幽闭的世界里等到何时,但是神一直在看着我们。
神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他又是以怎样的一种心情看着我们呢?
没有人会在这个地方提出问题,我们不需要问题。
我接受统一的教导的时候,听到神的代言对我说:
孩子你不要听,去听的人会忘记现在的自我而掉进深渊死去。
孩子你不能看,去看的人会丧失现在的美梦而沾满泥淖死去。
孩子你不可思,去思的人会背叛现在的群体而成为罪人死去。
罪人。
据说,罪人会死在最快乐的时候。
那些敢有自己的思想的人最后都去了外面的世界,然后再也没回来过,成为罪人的他们也许都已经死了,然而从前罪人身边的亲人却对此没有任何感受。
漆黑一片的牢笼里大家对彼此漠不关心,冰冷的时间好像把大家的全部都冻住了。
布莱尔先生却不一样。
大家都说他是一个奇怪的人,他说他有着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可是他没有镜子,这里也没有光,更没有会关注别人的颜色的人。
我还记得第一次听布莱尔先生说这个的时候,我的父母悄悄对我说,那是从外面的世界回来的罪人。
他回来的时候还没有死,他给我讲很多很多有趣的故事的时候还没有死,他在轻轻哼唱悠悠长长的歌的时候也没有死。渐渐有人注意到了他,被磨平了性格麻木了神经的大家虽然对别人的死亡不是很关心,但是每天都在猜测布莱尔先生什么时候会死。
我不希望布莱尔先生死。
他总是默默地看着没有星星的天花板,一看就是好几个钟头,他也会在我去他那里的时候从沉默的凝望中回过神来,然后教我唱歌词晦涩难懂的曲子。
我虽然不怎么理解曲子的意思,但是那旋律就足以让我沉溺其中,往往在我醒来随着布莱尔先生的引导轻轻和着旋律的时候我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等一曲终了大家都已经入眠。
处于牢狱之中时我们的生活规律完全一致,我一开始跟着布莱尔先生学唱歌的时候唱到倒数的几个小段落就开始想打瞌睡了,可是那飘渺的歌声好像是有魔力一样,牵动着引导着粘连着旋律轻柔好像有灵魂在其中然后摇曳落下的音符有透明花瓣也似的色彩与质感轻巧而勾人。
即使是现在想起来,也都忍不住就着记忆里的印象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唱过——让声音响彻在黑夜遍地,打破荒野的无边无际。
就这样,我睡眠的时间越来越晚,以至于后来布莱尔先生教我唱第三首歌时我可以一直一直保持清醒地坐在他旁边听他唱持续一个昼夜长度的新曲。
有时候布莱尔先生也会给我讲故事。
他是我见过的最了解这个世界的人,从最西边的高原与山脉一直到东边漫无边际的海洋,从极地的冰雪之颠一直到森林对面的灌木和草原,旋转的星轨灿烂化为生命的线索融进他故事里的娓娓道来,我们的世界被他一一看见。
我从先生的故事里学会了很多很多,包括一些新的词汇、譬如情感的表达和称谓,甚至于色彩、生物、山川河流的名称,以及诸如扇子、历史这类完全闻所未闻的或抽象或具体的事物。
在第一次听他耐心地告诉我“先生”的意思之后,我就一直如此称呼他了。
先生二字,在我眼里,实在沉重而有涵养。先生的渊博的知识与教授我礼仪时的耐心,我是穷极一生都比不上的。
原来牢笼里去找先生的不仅仅是我,还有其他的孩子,但是时间久了大家对他的好奇心就淡化,即使是没有完全被僵硬的地板与空气给同化的比我年纪还小的人也是如此。
那个时候我是唯一依旧每天坚持去找先生的人。
先生那个时候……只属于我。
至少我当时是如此认为,带着孩子气的任性就是这样。
先生会不会死掉呢?
如果先生死掉了,他就不会给我讲故事,教我好多东西,带我唱好多歌了。
我这样想着,却毫不怀疑,先生究竟为什么那么厉害。
对我而言,先生就是活着的传说,如果传说不会消失,那么先生也不会死,可能等到大家都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先生依然孤独地活着。
到另一个世界,这个说法是先生教给我的。孤独这个词,也是我从先生那里听到的。
“字和言语会有颜色吗?”
我这么问先生。
先生带着笑意看着我,他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摇摇头,在先生的注视下终于还是开口回答了。
“我觉得……先生说的那些话,都带有灰的颜色。”
明明灰这个色彩是先生告诉我的,明明在此之前我只知道黑色是什么样子。
灰,是绝望的黑色沉浸在白色虚无希望之前试图挣扎而又终归末途的无力,是坍塌的辉煌宫殿在被愚昧民众剥拾残余之后空留的一片瓦砾。
先生的言语中,我时常会窥见到淡淡的灰色,像是一丝青烟,一缕幽魂,萦绕然后纠缠。
先生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
“你知道你说话时颜色是什么吗?”
……我?吗。
还没有想过这一点,我只能再次摇头。
他轻轻地替我理了理有些过长的垂在两侧的鬓发,然后对我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看到你的眼睛里有划过流光的星空。”
所以,赐名为夜弦。
先生又说:“你的言语中,有闪烁希望的光芒,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明显。”
“如果没有足够的勇气去仰望,再美丽的星空都会显得苍凉,浩瀚无垠之上惟有始终抱有希望的人才能与渺渺的明日相伴。”
我……希望……?
“不过,希望,有时候也会成为一种枷锁。”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困惑,先生说:“你还是忘掉我说的这些比较好,不管是在今时还是明日。”
现在想来,我大概是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困在这里了。
尽管我是如何期望先生不要死亡,或者退一步说死在我死之后也好——我竟然是如此的卑微与不堪——可是先生终究还是先一步死了。
死在了我第一次学会笑的时候。
先生教会我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我却笨拙地怎么也学不会拥有自己的感情,不管是悲伤还是喜悦,我能感知到这些词汇的意思,但很难把这些词用在自己身上。
我看到先生独坐,我知道他是“悲伤”的。
我看到先生皱眉,我知道他是“生气”的。
我看到先生……不,我从来都没有看到先生“快乐”过,也许正因为如此,当我慢慢地低效率地从拙劣的模仿中尝到了自己“悲伤”是怎样的滋味,并且以此类推终于学会了拥有自己的各类感情之后,仍然迟迟无法学会“快乐”。
可是先生不能给我演示“快乐”,他明白,我也明白,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明白,快乐对于罪人而言是会导致死亡的。
虽然我并不觉得先生是罪人——说起来,在这里,“罪人”究竟该如何定义?
我问过先生,先生说最好不要明白这一点。
嗯,我不服气。
先生明明说只要我愿意他就会把一切他知道的都告诉我的。
……那如果有一天我成为了先生一样的罪人。
我应该就能明白了。
先生尝试过各种各样的做法,譬如讲笑话,譬如告诉我各种奇闻异事,可是我怎么都不能感受到“快乐”。
一直到了后来先生把他知道的都差不多都教给我了,我也没有笑过。
“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希望。”先生长吁短叹,我假装懂了的样子跟着叹气。
不快乐不也没什么,先生不也一样吗。
至少我已经不像其他人那样,生于无知,死也于无知了。
先生说,我不快乐的话,拥有再多的希望也只能徒劳。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希望,对我而言我现在活着只是为了继续看到先生而已。
我贪婪地享受和先生“在一起”时的每一刻,甚至在试图模仿先生的一切,从呼吸的方式频率一直到死亡的时间,我都想统统模仿。
先生知道这件事。
他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我只当他是默许了。
现在想起来,先生那个时候许是已经察觉到未来我会因为他的死亡而模仿他走上同样的一条路吧。
而我那时候居然也未曾明白,自己怀有的对先生的感情,究竟是如何强烈,甚至说是如何无法理喻。
我想要做到先生希望我做到的一切。
这一切中,自然也包含了“感受快乐”。
那是一个往常的夜晚。
先生和我静静地坐在牢狱一隅,他负责沉默,我负责追随他的沉默。
——我看到一线微光。
——在微光的映照下,我第一次看到先生的真切容貌。他的确有冰蓝的双眼,里面好像尘封了弥漫千年的寒冷。他的确有金黄的头发,与他的瞳眸里折射出来的无神色彩是那样的反差强烈,像是黎明的光,像是灼烧的阳。
我第一次,笑了。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瞬间卷席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罪恶感。
先生感受到了什么,然后他的手,点到了我正尝试克制的微微上扬的嘴角。
我终于是忍不住了。
当喜悦的心情占据了全部,整个牢狱都能听到我肆意的笑声。
笑着笑着,我就流出泪了。
先生说,这个世界上,会有神明来救赎我们。
救赎的方式,就是让一根长长的蜘蛛丝一直垂到我们眼前。
那定然是纯白无垢的色彩。
蜘蛛丝,现在,来救赎我们了。
我一边笑着,一边哭着,伸手——把那蜘蛛丝用力往下,扯着,拽着,拧着。
啪地一声,伴随着愉快的声响,象征救赎与希望的蜘蛛丝断裂。
先生继续沉默。
我手里捧着被我弄断的一小段蜘蛛丝,还发着微微的光,而蜘蛛丝的上面的部分早就被所谓的神明收回了。
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
就连我突然觉得快乐这件事情,也是不可理喻,而且罪大恶极。
蛛丝仍旧在燃着白色的光,在黑暗的角落里特别明显,我也清晰地通过这苍白火焰的映照看到先生的双眼,依旧没有丝毫光彩。
他只是把视线对上位于他正前方的我,他的眼瞳里有我的倒影,而我的身影却从来没有占据他的心中一丝一毫。
烦躁感溢满然后又在瞬息消散——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就算先生看不见我,先生也一直是我的。
至少,那个时候,我是这样认为。
接着,先生消失了。
像是以前所有罪人做过的那样,我离开了关押我们的牢笼,然后在黑暗之中纵身跃入自由的山崖之下,正如先生所 接着,先生消失了。言,我是拥有“希望”的人,象征我的能力的白色的蜘蛛网温柔地将我包裹,我毫发无伤地落了地。
我在蜘蛛的丝里回忆往昔,我希望我的一切思念能够传达到消失不见的布莱尔先生心里——他没有死,我能感受得到,我愿写满了我的眷念与感怀的信能借助风的力量穿越遥远的原野,来到先生的手中。
我没有回头看那封信,也许贪婪的蜘蛛丝把信吞吃了,也许一路上有好奇的禽鸟试图将信拦截,我只能祈祷我所写的能被风传播得越来越远,远到我看不见的世界的另一侧。
像是以前所有罪人做过的那样,我离开了关押我们的牢笼,然后在黑暗之中纵身跃入自由的山崖之下,正如先生所言,我是拥有“希望”的人,象征我的能力的白色的蜘蛛网温柔地将我包裹,我毫发无伤地落了地。
我在蜘蛛的丝里回忆往昔,我希望我的一切思念能够传达到消失不见的布莱尔先生心里——他没有死,我能感受得到,我愿写满了我的眷念与感怀的信能借助风的力量穿越遥远的原野,来到先生的手中。
我没有回头看那封信,也许贪婪的蜘蛛丝把信吞吃了,也许一路上有好奇的禽鸟试图将信拦截,我只能祈祷我所写的能被风传播得越来越远,远到我看不见的世界的另一侧。
是时候,用轻松的心态,来看待一切了,直到我找到先生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