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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番外:有幸(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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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幸
我叫绍茗思,我出生的时候绍家看似烈火烹油,实则危如累卵。
我死去的时候,天下已没有绍家。
奇怪的是,在我死后,我发现我竟然成了一个游魂,无形无质却意识尚存,我在天地间漫无目的地游荡,看见了很多从前没有见过,也没有想过的东西。
我看见金碧辉煌的朝堂背后的腌臜,我看见昏聩的皇帝一头扎进别人的圈套,我看见和善言语下的勾心斗角,我只是没看见也没再听见有人再提起绍家,即使他们曾经和我的祖父,我的父亲共事,或者曾经在觥筹交错之间有过心意相诉。
我父亲曾经说,这是乱世,大多数人都为了看顾一己私利而弃天下大义与不顾,可是总有一些人还怀揣着最真诚和热切的心,想要改变世道。他说,他年纪已经大了,再过几年就要告老辞官,但是他愿意为那些人铺平前进的道路。
只可惜,他看错人了,最后把绍家覆灭的,差不多正是那些他曾经看中并且提携的人。大家都是聪明人,只有我父亲最傻。他不知道,当他手握权力的时候,自然少不了迎合他的人,但是当大家的地位趋于平等,而他非要做那枝不肯自浊的莲时,他就成了别人的拦路石。
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脚踢开。
只可惜他到死的时候,还只是以为自己的悲剧来源于皇帝的昏庸无能。
这是一件多么可悲又多么可笑的事情。
当我远离了朝堂来到民间,我却听到许多为他叹息的声音,尽管那些人从来就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的心思,却将他奉为神圣,一面哭诉天道不公,一面苦叹生活艰辛。说白了,他们其实并不是在叹息绍家的悲剧,只是突然联想到自己,觉得前途暗淡,一时难以接受罢了。
我知道的,当我看到那些懂他的人不愿意发声,而发声的人又其实并不在乎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们绍家,其实真的注定要灭亡了。
虽然他曾经门庭若市,曾经美名远扬,但是谁会知道呢?也许下一朝的史官秉笔直书,会为绍家正名,只是他笔下写的也不是真正的绍家了,而是一个能够感动他自己,能够感动民众的,另一种形式的话本而已。
我以为我会很难过的,但其实并没有。
(1)
我是绍家这一代唯一一个姑娘,也因此从来都很受宠爱。家里请了女师傅来教我琴棋书画和礼仪,我学的很好,但是有时候我会突然想要和兄长们一道去家学听课,他们那里学的东西和我不大一样,他们讲历史古今,讲兵书政法,我曾经偷偷去听了几节,觉得很有意思。
但是后来的结果是被二哥给逮住,告诉了我父亲,我记得那回我不仅挨了一顿训,还被禁足了十多天。
当时我还很不服气地跟父亲讲,那夫子教的东西我都能听得懂,甚至学的比兄长们好,若是父亲不行,我可以做文章给他看。
谁知道父亲听了我的话反而更加生气,他说以后我若是再敢不经他和母亲的允许就出府,他就不再认我这个女儿。
他的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那也算是父亲对我发过的最大的脾气,他平时说话温文尔雅,就连对下人也是和气,却对我大大地动了怒。
我觉得很难过很不理解,还为了此事很久都和他赌气。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父亲那样做是为了保护我。那时候,大太监已然大权在握,行事猖狂恣意,勾结无数世家官员,还利用手里的一支暗探,偷偷监视百官子弟。我们绍家的家学也有他的人,大太监好色成性,又和我父亲政见不合,若是我被发觉,那很有可能会被掳过去。
我从小到大都被父亲和母亲拘在家中,连一个同龄的伙伴也没有,除了过节,我很少出府,就连偶尔的出府,也是和全家一道,坐在被帘子挡的严严实实的马车里,既见不到外面的景致,外面的人也见不着我。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在外面已经有了一个名号,是叫绍家的麻子小姐。外面流传的说法,是我从小脸上便生着密密麻麻的麻子,而且见风便发,所以从来不见人。
保护我的方法有很多种,父亲选择了最被动的躲避。我在想,或许他当初选择的这种方式,已经预兆着绍家的悲剧和我的悲剧。
后来父亲又给我找来两个新的女师傅,听说她们曾经当过女官,因此见识和气度都很是不同。他还给了我许多新鲜的书册,准许我去他的书房看书,我从此才放下了之前的那段心事,只自在地过我的日子。
(2)
我十二岁那年,皇宫中要选妃。
本来我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只知道那天大哥突然跌跌撞撞地跑回来,直接去了父亲那儿,他们关上门谈了很久,父亲出来的时候面色很糟糕。
他去找了母亲,半个时辰之后,母亲带着一小碗汤药来到我的房里,叫我把那碗汤药赶紧喝下去。
我问母亲那是什么,她红着一双眼睛告诉我,那是会让我生病的药,以后我天天都要喝它。
我惊慌地后退,哭着问她为什么要让我喝这个,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母亲喃喃说,错的不是我,而是这个世道。当时我并没能听懂母亲这句话,而等我真正听懂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没有机会再见到她了。
我逃过了那次宫中的选妃,代价是从此身体虚弱,而父亲从吏部尚书被调到礼部尚书,手里的权力开始慢慢被架空。
听说皇帝调他职位的原因是觉得我不吉利,在“如此要紧的关头”竟然染了恶恙。
这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说法,不是吗?
对了,后来母亲还问过我要不要嫁人,我说不要,我想一直陪着她。
父亲在旁边笑了,说好的,那我们便一直留着你,只是你不要嫌弃父亲母亲将来老了还要你照顾,不可以觉得我们麻烦。
(3)
现在让我再回想起官兵突然来到我家的那个夜晚,我都会忍不住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果然逃避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只会让欺负我们的人越来越大胆。父亲没有提早明白这个道理。
绍家的罪名是,谋反。
皇帝给了我父亲最后的体面,赐给他一小杯毒酒,父亲饮下那杯毒酒的时候,还微微笑了一下。
父亲长的很好看,眉目清朗,身姿潇洒,那天他一如既往地潇洒。
我悄悄地挪开了视线,可是下一刻却被身边那个兵士给扭了回来。
“看呀,多好看!”他大笑着说道:“你瞧瞧这个人啊,他曾经多么不可一世啊。现在却死的这么狼狈,比我还要不如。”
我的手和腿都被绑着没法动弹,只能转过头狠狠咬了他一口。
后来他掀了我一个巴掌,打得我耳朵里都出现了异响,可是我却觉得分外畅快。
我们剩下来的人先是被关进了大牢里,男人们关在另一处,听说再过几日是个吉日,很适合行刑。
这些人真的是很好笑的,选妃要找个吉日,杀人也要找个吉日。
(4)
大太监几日后突然到牢里来了,他的一只手上全是鲜血,就那么伸到了我的面前,摸上了我的脸。
“香不香?”他问我。
空气中满是刺鼻的,咸腥的血气。
“这是你哥哥们的血哦,新鲜的。”
我别开头,忍住不去流泪。
“啧啧,你爹真不是个东西,藏着这么个好看闺女不给人看,啧啧……他要是早把你供给我,说不定这次也不用死了呢……所以,你要是怨恨谁,就去怨恨你爹吧,是他害了你们。”
他的嘴脸实在是让人无比恶心。
“香。”我于是说,是回答他前一句话。
我突然想起了一句诗,念做纵死侠骨香。
(5)
后来……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我用尽全力去记住他的药,他府里的路线,我成功地逃了出去,只是并不知道自己应该逃往何方,只能胡乱地选一个方向。
直到,最后病弱的身体支撑不住,没了气息。
最让我惊讶的事情,是我的躯体竟然住进了另外一个魂魄。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又活过来,我还恍恍惚惚地见到“我”对我比了个口型,好像说的是“放心吧。”
放什么心?
一开始我没明白,但是后来我慢慢看懂了。
这是个非常聪明的魂魄,也非常勇敢,她的想法从来都像是不受任何拘束和限制,却从来也非常有效。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可是奇怪的是,我并不讨厌她。
她好像想要对付大太监和皇上,我开始有点担心。她只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姑娘,她要怎么办呢?
后来……皇帝死了,很大一部分是她的手笔。再后来……大太监也死了。
她做到了。
大太监死的时候我突然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然后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我好像真的要死掉了,不过……
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