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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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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右手,在床头柜上乱抓一通,摸到了手机。凌晨两点三十四分。外面正“哗哗”地下着大雨。自然的声响不绝于耳,好比一场简朴的音乐会。
这本该是一个令人拥有好梦、安心入睡的夜晚。而我在和钟寒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的争吵后,睡眠正一步步离我越来越远。我的心四分五裂着,双手手腕均在疼痛和滴血。
我很累,但始终无法睡着。趁钟寒起身上厕所的间隙,我索性连伞都不带,径自下楼,趟着一路的积水,漫无目的地在附近的街道上游荡。雨水浇入我的头发里,滴在我的脸上和衣服上。我甚至无法感觉到冷,即使这是在南方那二月末的夜晚。我不知道,在这茫茫的夜色中,自己能够去哪里。实际上,我真没地方去。这是一座孤城。我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依靠。
对,我有钟寒。这个唯一一个我可以视作朋友、家人的依靠。在连他都放弃我的时候,我真成为孤苦伶仃的人了。不,不,忘掉钟寒,忘了他,忘掉一切不好的事……
夜色中,薄雾冥冥,寒气逼人。我的身体因为寒冷冻得发硬。泪水和着雨水,一道钻进我的双眼,迷糊了视线,看不清前面的路。我很想找一个人聊聊。可是,任凭我再三地在脑海里搜寻,没有人。我一不小心,踩在了水坑里,溅起一裤腿的泥和水。我继续不辨方向地走着。
钟寒和她前妻前不久的那些联系,他曾亲口告诉我的关于他前妻的事,他对已确定出轨无疑的前妻的拼命挽回,还有他前妻最后死皮赖脸地求着要回来……他们之间的情感纠葛,早在我的心中埋下了锋利的尖刺。经过我日复一日难以歇脚的研磨,这片荆棘林逐渐变得盛大起来。我就是那个在无知的支配下,涉过一条深渊般的河流,误入其间的人。深陷其中,自然免不了得痛苦地忍受情感波涛的凶猛的撞击。
在汹涌滔天的浊流中,对他们的经历了解越多,我自己在痛苦的深潭中的沦陷便深几尺。和钟寒在一起的这段时光,开心有之,忧虑和不安有之。牵涉其中,我时常考虑我们各自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因此,我更加不安。
我本身是这样一个人,购买商品时坚决不买样品和瑕疵物。就因为这样的苛求,我经常无法带走自己第一眼就看上的东西。钟寒的过去,假如不和我有关联,我自然不过问。可是,现在,这波及到我,伤害了我。钟寒的不放手,让我选择了不得已的妥协。而我的内心深处,从来没有真正遗忘。
我对他的前妻,抱有与其说是好奇,不如说是嫉妒的情绪。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钟寒对她的感情,真的那么深不可测吗?有时,我在想,相比他们之间的爱情,我自己该被摆放在什么样的位置呢?这条裂痕,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化。相反,它会变得更加坚固。
就在我们发生争吵前,刚刚从酒桌上回屋的他,躺在沙发上乐不可支地在手机上聊着天。见钟寒满脸笑意,我便好奇地问他和谁在聊呢,这么开心。他没有理我。我凑了过去,看到了聊天的内容。警觉的我,半开玩笑似的从钟寒手里夺过手机。我这才明白,原来他在和一名女子聊天。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推知两人的关系亲密。我有些生气,便追问这人是谁。
钟寒呆呆地看着我,沉默不语。
我的愤怒之火从胸腔出发,蹿至全身。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即将爆炸开来。我朝他的左脸“啪”地甩过去一巴掌。他仍然保持着稳坐泰山、无动于衷的姿态。
我的泪水静静地流淌着。思绪如千百条棉线,缠绕在一起。我全身突然变得沉重。心里的委屈和不甘心直往外冒。到了难以抗拒的时候,我拼命地先后朝左右手的手腕处狠狠地咬下去。直到我痛得近乎晕厥。右手手腕一阵酥麻过后,血水慢慢地从肉里浸出,染红了白色睡衣的袖子。
我气势不减地问钟寒,她到底是谁。见逃避不了,他告诉我,这是以前的一个相亲对象。别人介绍他们认识的时候,他刚离婚,一门心思想追回因为出轨而离婚的前妻。因此,他们认识以后,钟寒也没去搭理别人。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和她聊天,还聊得这样露骨?你别忘了,我是你女朋友。你是对我不满意,有其他想法,对吗?”我愤愤然地连珠炮似的找他理论。
钟寒不慌不忙,振振有词地说:“我们就聊聊天,又没有做什么,有什么不妥呀?再说了,她一个人在外地上班,离家远。加上已经31岁了,还单着。我就安慰她几句而已。”
他不说话倒也罢了。听见钟寒这样说,仿佛他就是救世主。我一时语塞,拉过被子,把我整个脑袋盖住。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在街道上转圈。走走停停。但不管怎样,我内心七零八碎,情感总在这些不开心的事项上盘旋。
雨还在下,近处一滴,远处一大片水洼。灯光暗淡的街头,我似乎忘记了一贯恐惧的黑暗。悲伤把不安撵出老远。我什么也顾上了,感冒、被抢、失业……我只想彻彻底底地放弃一次,做一次老赖。
路边上好几处烧烤摊仍然亮着灯。摊前坐着一个或者一对中年人,等待着晚归的食客。基本没什么生意。这夜市和我一样,在寥落的雨夜,倔强地坚持着。然而,似乎真没有什么希望。
“我这大半辈子,为了把你爸爸和姑姑养大成人,吃了很多苦。上面有厉害的婆婆压着,不准我改嫁。因此,我受了很多气。就连叔伯妯娌,都敢骑到我的头上。更不说那些邻居了……”
小时候,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的奶奶,总是站在我家的大门前、睡房里或者灶堂旁,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对着尚还年幼的我,讲述着她的人生经历。
说着说着,奶奶总会不自觉地掏出衣兜里的手帕,一个劲地擦着眼泪。
尚不懂事的我,哪能理解奶奶的心思。那个时候,我始终觉得她怎么莫名其妙地又在我们面前抹眼泪。见到的次数多了,心里不但没有多少同情,反倒有几分厌烦。
现在,我自己经历了生活的一小部分,也面对过一些实实在在的困境。我终于明白了她老人家的眼泪。
它代表悲伤的记忆。我们每每走过的路,灵魂总会不由自主地收藏起来,无论是快乐的,还是忧伤的。
事实上,我们大多数人,对于负面事件的记忆更持久、深刻。太过厚重的哀伤的经历,铸就了我们沉甸甸的心灵。眼泪是最直接的表征。以至打湿了灵魂的翅膀,我们再也难以展翅高飞。
从我出门那一刻起,我的手机一刻不停地在响。看都不用看,我知道一定是钟寒在找我。我故意不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找我。但我确定,他不爱我。他不爱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我。我的伤口现在还在滴血。我想起一句话,旧创未愈,又添新伤。我的手腕还在发麻。
我记起,钟寒某次曾无意中对我说过,说即使我们吵架,我也不能离家出走。他说,我在这个城市没有亲朋故旧。那样,他会找不到我。
兴许是我深深地记住了这句话。这句当时令我感动不已,以为是钟寒对我额外的关照的一句话。今晚,这句话当真派上用场了。我要报复他,这一愿望在我心里涌出。我想让他的内心从此得不到安宁,令他对我长期心怀愧意。而我,可以为实现这个报复付出任何代价。
见他还在给我打电话,我还是赌气不接。我觉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
凌晨四点。不堪寒冷的我回到了住处。果然不出我所料,钟寒没在家。我不确定他是负气离开了还是找我去了。
我刚脱下身上的湿衣服的时候,钟寒的电话又来了。我迟疑了一会儿,拿起了电话。
“雪,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呢?我正开着车,跑遍了全城也不见你。”电话那边,钟寒焦急地问道。
……
他见我不说话,继续说道:“雨这么大,我们就不要再闹了。淋感冒了多不好……”
我仍然只是听着,不作回答。
“你就开口说下话吧。我真是急死了。大晚上的,你在外面跑不安全。我可是酒后开车,你比我更清楚后果。”钟寒继续说服我道。
“哼,你现在知道急了?我才不相信你会为了我着急。你急的话,当你一遍又一遍地伤害我的时候,你考虑过我吗?”我当然清楚酒后驾车的后果。我也清楚,钟寒晚上可是喝了近一斤高度白酒。听到他正开车找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明明替他捏着一把汗,但情感胜出了理智。我反过来,拿钟寒的说辞堵他的嘴。
钟寒、我都不再言语。
而我,感到一种酣畅淋漓的痛快。一向谨小慎微、理智过人的他,明知自己晚间饮了不少酒,居然还跑去开车。这让我难以置信。
一时之间,一个场景飞速地在我的脑海里生成:男人一气之下,动手打了偷情一事已经败露的妻子。妻子深夜离家出走。正在起头上的男子没有制止。等男人的气消了,他开始坐不住了,一个劲儿地给妻子打电话。
可是她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第二天,女人回家来了。男人问她,昨晚去了哪里。女人回答说,回娘家住了。女人没有料到,男人早就打过电话给她娘家的人,问她是否回去了。娘家人的人说,她没有回去过。
今晚,我的赌气离开,大概勾起了钟寒对那段痛心的经历的记忆。他发了疯似的,拼命挽回。这是他一生无法抑制的痛。他无法放任这样的事重新来一次。
可是,连他自己都忘了:别人加在他身上的伤害,他艰难地忍受了之后,一分不少地转移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