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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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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田间。荒草、野花争抢着地盘,大家铆足劲儿地向上蹿。父亲和往日一样,站在田垄上,看护着二十来只大大小小的羊。站得久了,觉得累,他便蹲下来,坐在那张他提前为自己准备的小木凳上。
我在几十米外,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父亲本来就不善言辞,随着年龄渐长,他的话刚好和年纪成反比,变得越来越少。望着他日渐瘦削、矮小的身材,我心里萦绕着一缕缕淡淡的伤感。这么多年来,家里都是父亲做主,大小事务都是他说了算。我长大了。我想和父亲单独聊聊。
我在父亲身边蹴就下来,眼睛盯着不远处正啃着青草的羊群。他见我来了,赶忙站起来,腾出凳子让我坐。一阵酸楚泛上我的鼻尖。自从我上大学以来,父亲对我越来越客气。这是这种客气,把我们父女之间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远。
我拦住正起身让我凳子的父亲。他只好重新坐下。第一次,我与他这样亲近。我看见父亲的目光,正聚焦在羊群上。
我费劲地咽下了一口唾沫,右手拿起随手在脚边捡起的棍条,在泥地上胡乱地划着。半晌,我终于向父亲开口道:“爸,我还是那句话,羊养大了就应该卖掉。它们现在完全没有增重的空间,市场价格也很难有上涨的可能。你这样一年接一年地喂下去,什么时候才卖呢?我知道,你心善,平时连杀只鸡都不肯。牲畜喂的时间一长,你对它们也产生感情了。可是,这样喂不划算。你是勤劳,这没错。可致富的关键还在于会算计……”
这几年以来,类似的话语,我不知对他说过多少遍了。可父亲就爱认死理,偏偏听不进去。每次回家,看见家里的境况,还有爸爸妈妈忙得晕头转向、浑身是泥的样子,我实在看不下去。每次劝他,父亲嘴上应着,行动上根本不把我的意见当回事。因此,每次回家之后,我都会持续地焦虑一段时间,如此这般循环。不仅是养羊这件事上,家里喂养的其他牲畜、家禽,父亲总是一喂就是好几年。结果很显然,他们不仅没再长,反而不如当初那样肥大。
他不紧不慢地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烟叶,还有一支用细竹子自制的烟筒,开始卷烟,对我的话不置可否。
我猜测不出父亲是嫌弃我多管闲事生气了,还是默认了我的观点。
“爸,也许我的话你不爱听,但是实情。你种了半辈子庄稼,懂得的自然比我多。可是,我也是为你和妈着想呀。你想,你和她年纪都越来越大了,身体不比从前。看到你们现在还那样辛苦,我们当子女的心里也不好受……”见父亲无动于衷,我继续迂回包抄地接着讲。
他的脸色立马松弛了一些,看着我说道:“这些我都知道。”
而后,我和父亲陷入了长长的一段如同空白格的沉默。
我整理了一下茫然的思绪,继续问父亲:“家里的房子,屋梁和柱子都坏了很多。这很危险。每次回家,看到已经出现坍塌迹象的厨房和猪圈,想到你们还在进进出出,我总是提心吊胆,怕你们出意外。爸,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他“吧嗒吧嗒”地抽着那种乡下上了年纪的人自制的烟卷,并没有理会我的问话。约莫两三分钟过去了,父亲这才开口道:“你弟弟和妹妹刚刚才大学毕业,家里还有几万元的欠债没有换上,哪有钱修房子哩。先这样住着吧,等两三年再说。”很显然,父亲并没有马上修缮老屋的计划。
也是,一旦开工,哪怕是修修补补都需要钱。他们一年的收入除了日常花销,没有什么节余。又欠着外债。哪会动修新房的心思。
我接过父亲的话茬,对他说道:“爸,这房子一下雨就漏,连床都是湿的。再说,坏了好几处,住人已经没有可能了。你们为了我们,吃了不少苦头。我们哪敢再让你们受罪。万一发生点意外,我们会内疚一辈子。危房垮塌压死人的事,前几年邻村不就发生过吗?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家里欠亲戚的钱,咱们可以找他们商量一下,暂时缓个一年半载。我刚好存了一点钱,整修房子的话,应该差不了多少。这样的做的话,你觉得妥当不妥当呢?”
父亲略作沉思,而后抬起他那皱巴巴的脸,眼里含着疑问,缓缓地说道:“这也是个法子。我还要和你妈商量一下,才能决定。”
见到他稍有松动的脸色,听着他那稍有回暖的口吻,我感到一抹曙光正从天边移过来。这美丽的光亮同时洒在我、父亲,还有羊群和田野上。
二十八年来,我第一次这么近地和父亲谈话。这次,也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因常年劳累和生活的重负挤压的脊背,稍稍挺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