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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傍晚七点,天色渐渐暗下来。钟寒和我闲逛了一个下午,两人到现在还没有吃晚饭。
      在我们就在什么地方的哪家饭馆吃饭各自发表意见的时刻,钟寒故意装出一脸痛苦的表情,面向我说:“我实在饿得快不行了。”
      说话的同时,他的右手正用力地按着肚子。不了解他那搞快使坏的天赋的人,一定会上当受骗。而我,识别出了钟寒的诡计,哪能那么容易就上当了呢。
      为了配合他那卓越的演技,我满含关切地对他说:“看你的胃疼那么难受,要不我们暂时别吃饭了,我得赶紧带你到医院挂急诊去。”
      钟寒瞬间“噗嗤”笑出了声响,转身看着我道:“看来你也就是外表单纯,内心完全是老奸巨猾的主儿。像我这样精湛的演技,也无法逃过你的火眼金睛……”
      听见他说饿,我那不争气的肚子顿时发出一连串巨大的声响。此刻的我,的确很饿。我能清楚地感觉整个胃都空了,身体从内到外散发出一种猫抓狗挠的慌张感。
      尽管相比钟寒搞怪,只为逗我开心一笑的举止,我才是饥饿真正的遇袭者。但我一声不吭、极力压制着难受的情绪,生怕露出破绽。因为,饥饿,它是我生命中最不敢示人的耻辱。
      路过了好几家餐馆,我们最终选定了一家干锅店吃饭。因为生意较好,还有多位食客围坐在桌旁等饭菜上桌。自然而然地,钟寒和我也加入了等待的行列。
      钟寒从一落座就在玩手机。我则左顾右盼,不时催促经过我们座位旁忙碌着的服务员,希望他们快一点上菜。
      等了近二十分钟,我还是未见到饭菜即将上桌的迹象。于是,我再也忍不住了。因为从我坐下那一刻起,胃内的催促就越来越激烈。
      所以,每分每秒,我都努力调动全部注意力,捕捉着饭菜到来的可能。我的味蕾不间断地分泌出丰盛的唾液,我一次又一次尽力地悄声咽下。等饭对我来说,是一件漫长而痛苦的事。
      我故作镇定,微笑着看了看对面专心致志看手机的钟寒。大概因为我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过久,钟寒抬起头惊讶地问我:“你怎们啦?你已经把我盯得浑身不自在了。”
      “我想吃烧烤。要不你到旁边给我拿两串。”我一边说着,一边顺势用手指了指几米之外的烧烤摊。
      钟寒站起来,朝小摊走去。不一会儿,他把烧烤放在我面前了。我提起一块苕皮的竹签,大口地啃起来。饥饿至难耐的时候,有热乎乎的食物,这是最美妙的事。
      我们刚把烧烤消灭干净,菜也上桌了。面对一锅红褐色的菜肴,一道幸福的光芒从我的胃上和心尖穿过。顷刻间,世界光彩鲜亮。
      吃饭的过程中,我情绪比较激动。可能因为当时饥饿的刺激,还有食欲的满足,让我忍不住产生了躁动的情绪。钟寒往我碗里夹菜,还没有放下的时候,我突然开口说了句:“我挨过饿。”
      钟寒停住筷子,诧异地望着我,睁大眼睛问我:“什么?”
      “我以前挨过饿。”我对钟寒认真地说道。
      话音未落,我扭头看向旁边,发现一对在邻桌吃饭的中年男女正盯着我们看。他们同时都收住了筷子。凭我的直觉,我推测是他们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脸上不约而同地挂着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转回头,但始终没告诉钟寒,我对于饥饿为何如此没有抵抗力。
      从我记事起,母亲每年例行把所有收获的玉米粒、稻米和番薯一起通盘考虑、精打细算。尽管母亲量入为出、能省则省,不曾有丝毫的懈怠。可是每年一到春天,青黄不接的窘境还是会再度上演。
      这时候,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会主动站出来,左思右想,最终和母亲商定,找一两家家里殷实的亲戚借一些稻谷,等我们家秋收之后再用新稻还上。
      我读小学的某天,天在下雨,山路湿滑。原本说好了在恶劣天气给我送中午饭的母亲,因一个人忙着干农活就没有顾得上我。
      下午,我放学回家后,揭开锅盖,发现还有土豆片熬制的粥,一时间开心极了。那天的粥里正好放有几片肥肉,我吃着它们,觉得那便是无上的美味。直到现在,我还认为,这是我一生中吃过的最可口的饭菜。
      读高一的时候,生活特别艰难。虽然那时我对这样的赤贫尚无准确的认识。兴许是潜意识作怪吧,我在行动上,尤其是学习上保持了相当的自觉和克制。
      由于我所在的是一所寄宿制学校,除一小部分家在县城的同学外,大多数同学吃住在学校。周末不补课的话,才能回家。
      于是,我中午一般买素菜,基本不买荤菜。原因很简单,素菜便宜一些。七八年之后,我在读到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的第一章时,仿佛我就是那对穷困潦倒的学生——孙少平和郝红梅。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心理上产生了强烈的对应感。有所不同的是,那时,我差不多和同学们一道排队买饭。
      有同学见我总买素菜,就在我走过他们身旁的时候,向我投来轻蔑的一瞥。更有甚者,会对我冷不丁地从嘴里蹦出一两句难听的讥讽的话语。我一边脆弱地进一步包扎着受伤的自尊,比如变得更加不苟言笑。还一边故意装出某种漠不关心的麻木。
      晚饭的时候,我不再提着餐盒去食堂买饭。下午放学后,我径直走到学校外面的大街上,从一位老年妇女的小摊贩手中,用五毛钱换来一张热腾腾,然而薄薄的煎饼当晚饭。
      刚开始的时候,因为是新出锅的饼,我严格按照老婆婆的指示,把它装进小塑料袋里捂一会儿。这样的话,葱花的香味会更浓郁,吃起来更香更可口。
      后来我拿饼作晚饭的时候太多,香味就大不如从前了。再后来,我吃完一张饼后,不仅没有饭后胃该拥有的满足感,满嘴还油乎乎的。虽然如此,我还是对自己苛刻到晚饭只吃一张饼。
      某晚上自习的时候,同桌从校门外买回来一袋凉粉。因为刚上晚自习,老师们都不可能立马查岗。趁这个空档,同桌便在一旁大吃大嚼起来。我看她吃得那样眉开眼笑、酣畅淋漓。油辣子的香气顿时飘满整间教室,我闻着着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看见白色凉粉上裹满的红色汤汁。
      这色香味俱全的赤裸裸的诱惑就在我的眼前。若在我吃饱的时候倒也没什么,可偏偏是在我感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吃过一顿饱饭的当口。
      一时之间,我饥肠辘辘。每个神经里,都是“食物”二字在蠕动。我的胃空空如也地在腹腔里窜动、翻滚。它要求获得解放,哪怕一次也行。
      我口中的唾沫不断地往外涌,而我一遍又一遍地将满口唾沫咽下肚子里。天啊,我似乎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折磨。这种折磨正好来自我的饥饿长期不曾得到满足。
      此时,我恨自己的软弱。我恨得牙根发痒,巴不得找来一把尖刀,对自己的身体开膛剖腹。
      我预想打开腹腔后,取出胃这个不受控制的容器。然后,我一脱手,把这个肮脏的物什扔进荒草丛或者垃圾堆里。因为它那强大到不可战胜的欲望,是充满可耻和罪恶的。而对付可耻和罪恶,唯一有效的手段是彻彻底底消灭它。
      可是,直到今天,我仍旧没有丢掉我的胃。经过那么多次对食物满心满意的渴盼,现在的我,对食物还是保持着很强的依赖。
      我知道自己最不能忍受什么。我最受不了挨饿。所以,等饭对我来说,是一件尤为艰难的事。我对饥饿的厌恶和恐惧,早已深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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