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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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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在出京城的路上,心如死灰。
第三回了,还是只落了个秀才。
我知道为什么,可我无能为力阻止那些人。
因为我活在底端,不能反抗。
京城最近很乱,好些人无故失踪,于是有人传是狐狸精造的孽,闹得人心惶惶。
盘缠被偷了,我身无分文付不上房费,被客栈掌柜狠狠一顿教训,好生狼狈。
老掌柜终究念我是个读书人,撒了气自认倒霉后就把我哄走了。
一天没进食,我饿得前胸贴后背。
却只能拖着身上的伤,背着包袱里的零碎家什,有气无力地往城外的某座大山里赶。
那犄角旮旯里有一处茅草屋,是我的家。
我叫司南,一介穷酸书生。
爹娘得病去了,家中一点积蓄都花在我买书买笔墨买纸上,没有闲钱去说个媳妇儿。
亲戚村民都说我败家子、不务正业。
既不老老实实面朝黄土背朝天,也不一心一意传宗接代。
只管做官梦。
所以没谁搭理我这个穷困潦倒的书呆子。
哪怕我有一副好皮相。
天快黑了,还有大概半刻钟的路程。
路过坡上一家小饭馆,小二正热情似火的打尖儿,看见一身书生打扮的我,倒也没嗤之以鼻,赶紧迎了上来。
“客官里面歇歇脚,喝口水吃盘菜休息一晚,明早好生赶路啊。”
我一阵羞愧,对着好意的小二微微欠身拱一拱手,婉拒了:“多谢,鄙人身无分文又急于赶路。”
说完连忙跑了。
小二还不忘大声提醒我:“天色已晚,小心山中喝血的狐媚子啊——”
我后来才知道那时候店里坐着一女子,纤细白皙的手掩了那桃花面上的樱桃小嘴,对着店外的我笑盈盈。
虽正当立夏,但山里的夜晚还是免不了有几分凉薄。
我抱紧了包袱,只管赶路。
身后倏地一声悠悠的狼嚎,很近,好像就在身后。
我脚下猛地一顿,想起小二的那句忠告,瞪着眼珠子“咕噜”淹了一口唾沫,心砰砰直跳。
我止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身上直冒汗,粗布衣服黏黏糊糊的贴在脊背上。
半晌,身后又有一声闷响,是什么东西倒在泥土上的声音。
我忍不住回头,待我看清楚身后的景象时,却是更心颤。
离我不过三步远的地方,倒着一头奄奄一息的狼,呲牙咧嘴,猩红色的粘稠液体从脖子处往外淌。
在它的旁边,还倒着一只雪白雪白的小狐狸,嘴上全是血。
身上的皮毛则像是云朵那样白,光滑油亮,在月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完全忘了小二的话,蹲下去把它抱在怀里。
柔软温热,还活着。
“小东西,你怎么会跟一只狼倒在一处?是为了救我么?”
我自言自语完,又忍不住在心里讽刺了自己一把。
狐狸咬死了狼为了救你?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可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打开包袱拿一件粗布衣服,裹了小狐狸雪白的身体,抱走。
我想,既是遇上,便为缘分。
我养起了那只小狐狸,同吃同住在茅草屋里,晚上挤在一张小床上睡觉。
我还是没有放弃考试,不管是苦读还是耕种,小狐狸一直陪在我左右。
偶尔摇摇尾巴,趴在我胸口处蹭一蹭,或是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我的手。
我就用另一只手摸一会儿它的脑袋。
小家伙一脸受用。
某日,我在读《诗经》,小狐狸照常趴在案边打盹懒懒的听我诵:
“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我不经意看见种在门口的那颗小桃树,这是头一年结了果实,白粉色的,核桃大。
细细的枝条看上去不堪重负。
微微一沉思,随后我用食指轻点了一下小狐狸的鼻子。
“给你起个名字怎样?”
小狐狸睁开眼看我。
“桃夭。”
“如何?”
我竟有些紧张,手心冒了一层细汗。
可能是天太热了,我想。
小狐狸舔舔我的手背,温热的,湿湿的。
我眼里带了笑,两只手把小狐狸举高,它的小爪子在空中划拉两下,匆忙抓住我的虎口。
“桃夭,这是我最喜欢的诗。”我说。
错觉似的,我看见它漆黑的眼珠竟变得亮晶晶的。
一定是看错了。
桃夭很喜欢让我念诗给它听,我笑它:
“要不要从今天起做只有文化的狐狸?”
它悠悠的把尾巴甩出一个半圆弧,睁开一只眼懒懒瞅我一眼,又闭上。
我就接着给它读。
日子过得很清贫,地里的玉米刚冒头,换不了钱,剩下的陈年玉米碾碎了熬成清粥,炒一盘青菜便是全部。
桃夭也跟着我吃这些,可我一点都不庆幸养了只懂事的小狐狸。
我知道狐狸是吃肉饮血的,我不愿意它跟我受委屈,改了自己的天性。
我只能更加努力读书,只能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当了官要让我的桃夭顿顿吃好的。
可是当下要怎么办?
没多久,我发现桃夭瘦了,皮毛也不似起初那般油亮了,整天怏怏的。
只有我叫它一声“桃夭。”
它才抬头无精打采的舔一下我的手背,然后又把小小的脑袋埋下。
我深吸一口气,半晌,我说:
“桃夭,你走吧。”
我知道自己红了眼眶,所以转过头不看它。
没动静。
我下了狠心转头把它抱起来放在门外,“啪”一声,从里面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桃夭发出很凄惨悲戚的叫声,我从未听过的。
“罢了。”
我还是妥协了,又把它抱进来,照常睡在我身旁。
边摸它的头,边柔声说:“桃夭,晚上我去给你弄只鸡来补补。”
桃夭像是听懂了,抬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咬了我的小拇指一口,痒痒的。
我一看,连牙印都没有。
我不说话了,翻过身红着眼眶想了很久。
我真没用。
就算是偷,也不一定能偷得来。
大多数村民都不富裕,拖儿带母的,我也不忍心偷别家的下蛋宝贝。
我知道桃夭不让我去,君子曰和之乎者也更不让我去,可是这事没商量,它们都得听我的。
不能让桃夭跟着我连肉都吃不上。
昏昏欲睡时,我终于想到了一个人——村东的刘婶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