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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逃离 逃离与翼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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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车带她回我位于锦湖区的公寓。
这是一套只有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本来就是为我一个人准备的。家里的大房子在郊区海边,是一栋宽敞的大别墅,豪华却空旷,让人感觉寂寞。我平常很少回去,就算回去了,也待不了几天,就像今天晚上一样。
公寓虽不大,但里面装饰新颖,设施齐全,该有的家电一件也不少。卧室的装潢是以冷色系为主,客厅却是暖色调。橘黄的沙发,金色的壁画,似阳光。圆圆的玻璃鱼缸里,碧绿的马蹄莲长得正茂,一条黑色的金鱼在水里游来游去。
“为什么只有一条鱼呢?”
这是天使踏进我的屋子,说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不能只有一条鱼?”我不答反问。
“你不觉得它很孤单吗?”天使转头看我,大眼睛像明亮的星子在闪烁,让我有片刻的晕眩。
孤单?它孤单吗?应该是的,因为它不会说话,所以我误以为它是不孤单的。原来是我错了呢。世上的生物,不只是人才会感到孤单的,连鱼也会。
“原本是有两条的,它们在一起很快乐。可是突然有一天,另外一条死掉了,永远离开了它们这个小小的世界,所以,就只剩下它一条了。”看啊,这条金鱼与我多么的相似?原本我的世界里也是有两个人的,可是突然有一天,老天跟我们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带走了他,所以,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金鱼好可怜哦。”果然是天使啊,同情心泛滥。
“现在看起来是你比较可怜一点。”我没好气的翻个白眼儿,指了指浴室的大门,“先去冲个热水澡吧,我去找衣服给你。”
她跟着我走向卧室,然后倚在卧室门口看我从衣橱里取出睡衣。
“去吧,有什么问题就叫我。”我把东西递到她手上,把她推进浴室去,然后关上房门换下湿漉漉的衣服。
刚换好走出客厅,电话便急促的响了起来。我看了一眼来电,是苏洛,然后抓起听筒。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这女人很可怕,越来越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别把我比做你肚子里的蛔虫,很恶心你知不知道?”苏洛的声音至听筒里传过来,不用想也知道她翻白眼儿的样子。
“还说不是,我怎么想的你都知道。”我真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巫婆。
“我比他们聪明呀。浩说你回了市区,可你没来找我,没去找伊格,也没去找小蔚,还两个手机都关机,我打过电话去天堂,阿南说你不到十二点就离开了,现在外面这么大的雨,难道你还会一个人在大街上散步不成?所以,综合我的分析,你现在应该是回到雅园了。”
苏洛的分析得头头是道,让我找不到语言来反驳她。看吧,我之所以会说她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是有根据的。她真的很了解我,甚至比我自己还了解我自己。
“切。”我无聊的发出一个单音节,“听你这语气,我除了你们,就没人可以找了吗?”
“据我的了解,的确是这样没错。”
“我的人缘那么差吗?”我挑挑眉,我怎么没发现呢?
“哎!”苏洛装模做样的叹了口气,“不是你的人缘差,是你邪大小姐的眼睛长在头顶上,一般的人你看不上,对谁都冷若冰霜,别人也就不敢跟你说话了。除了我们能忍受你,还有谁受得了你?”
“苏洛,你说话越来越刻薄了哦。”我半扬着唇,浅浅的笑,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我说话一向都这么刻薄的。说说吧,今天你又是为什么跟颜姐吵架?你都不知道,颜姐晚上打电话给我的时候,都气得说要跟你断绝姐妹关系了。”
“断绝姐妹关系?我求之不得呢,你叫她尽快办啊。”我对她的话嗤之以鼻。邪汐颜,要跟我断绝姐妹关系?这话她也信?那女人每次跟我吵架都是这么说,都二十多年了,也没见她真正付诸过行动。
“邪汐宸!”苏洛警告性的叫了我一声,我知道她是得不到答案不会罢休的。
“其实也没什么事啦,就是我停药的事被他们发现了。”我故做轻松的说出原因。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不就是没吃药吗……”苏洛的话嘎然而止,我很有先见之明把听筒拿离我的耳朵。三秒钟后,听筒里果然传来她尖利的咆哮,“邪汐宸!你这该死的,你居然擅自停药!你他妈的想找死也不要用这么愚蠢的方法!我操!”
“苏洛,女人不要说脏话。”等她吼完,我才重新把听筒移回耳边。
“去你的!邪汐宸,你老实告诉我,你停药多久了?”
“从大三开始就没再吃过。”我很老实的告诉她。
“你……”苏洛“啪”的一声挂断电话。
我无奈的看了看已是盲音的听筒,把它放到电话上。长长的叹了口气,躺靠在沙发上。为什么对于我私自停药这件事情,他们的反映会这么大呢?我很清楚他们都是想让我好好的活着,可是他们不明白,没有翼的世界,我一天也不想多活。
六年前,我答应翼爸爸,要帮他做事。我已经做了六年,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忍受一个人的痛苦煎熬了,他们为什么都不明白?都不明白!
“叮铃铃……”
电话铃声又突兀的响了起来。
我看了一眼来电,抓起听筒:“你还有什么没说完的吗?”
第一次,绝对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苏洛没有对我大吼大叫。她说:“宸,我知道你很爱很爱冷翼,可是他现在已经不在了。他用他自己的生命保护了你的生命,你怎么可以这么不珍惜自己?你以为你这样去找他,他就会开心了吗?我告诉你,不会,他绝对会很生气很生气。你的家人很爱你,我们这些朋友也很爱你,你真要为了冷翼,自私的把我们统统抛弃吗?你一向是个聪明人,没用的话我不想多说,你再问问自己,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没等我开口,苏洛的电话又挂断了。“喂,苏洛……搞什么鬼!”
我对着听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如果苏洛在我面前,我真想一拳揍扁她。没人教过她要有礼貌吗?怎么能不等人家说完话就挂电话?这女人真是……
不可否认,她的话真的让我很感动。我知道我的家人很爱我,我的朋友们也很爱我,但是没有了翼,他们的爱填不满我的心啊。他们没有像我们这样爱过,所以他们理解不了失去这样刻骨铭心的爱,要多大的毅力和勇气才能忍受着思念的痛苦孤独的过这六年。如果当初不是为了翼爸爸,不是为了完成翼没有完成的事,我定不会多活这六年的。他们根本不知道我这六年,是怎样过的。
我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见六年前那一幕,梦见翼浑身是血的倒在我的怀里,紧闭着那双我深爱的眼眸,梦见他就这么把我一个孤零零的丢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上,然后哭喊着惊醒,然后便开始疯狂的想他,没有办法再入睡。无尽的思念如魔鬼般张牙舞爪的侵入我身体的每一个地方,融入我的血液与灵魂,咬噬着我早已经血流到干涸的心。
每天晚上都这样,都准时会在凌晨三点惊醒,然后抱着膝盖,仰望天幕到天明。想他的时候头痛欲裂,像有人用一把尖锥狠狠的往我的头部刺,一下,一下,一下……
如果换成别人,早就精神崩溃被当成疯子送进了精神病院。我居然还好好的生活了六年!连我都觉得佩服我自己。
我白天装做若无其事,跟以前一样的读书,学习,很乖跟听话的在家人的目光下把治疗头疼的药一把一把往嘴里送。我从来不反驳他们的话,他们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没有太大的喜怒,也没有太大的悲欢。翼爸爸让我做的事,我也完成得很好,没出过什么大的纰漏。因为没有了心,我变得冷漠,变得少言,变得对什么都不在乎,变得不再向任何人表露自己的内心。也正因为如此,在道上,也成了一个强者。后来我发现,要做一个强者,其实很简单,只需要没有心就可以了。
后来渐渐的就累了。心累了,身体也累了。因为六年前的车祸,我的头部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一想到他就会剧烈疼痛。医生说里面有血块,最好是动手术,但是因为血块在脑神经上,手术会很危险,成功和失败的几率各占一半。家里人赞成和反对动手术的也是各占一半。而我,是反对的。
我当时反对的理由,不是怕手术失败的死亡,而是觉得该做的事还没做完。
高考的时候选择学校,我的成绩很好,完全可以上港大或者其他重点,我却填下了一所与我的成绩十分不符的普通高校。在一个离家很远的城市,家人极力反对,我不管不顾的想要逃离这座城市,逃离这个家。那是个介于古朴与繁华之间的城市,那里有奔腾的长江,有绵延的群山,有古老的索道,也有拔地而起的高楼,热闹的街心广场和聚集世界各大品牌的购物中心。更重要的是,在那里,我可以活得自由一点。
当然,这是我在去之前的想法。自由?并不见得。
在生活上的确变得自由了很多,我的身边总是变换着不同的男人,有戴着眼镜斯文微笑的,有留着胡须挥舞画笔的,有打扮阳光青涩腼腆的,有家世优越开着豪华名车的,有高大帅气走T型台的,有留学归国,说一口流利外语的,有金发碧眼,说生涩中文的,有胳膊上刺着狼头纹身,骑机车像开火箭那么快的……我的心从来没有因为某个人而悸动过,它早在六年前就随着翼的骨灰一同埋葬在了深深的泥土里。
翼爸爸的生意一直在发展壮大,在香港的黑暗王国里,他的名字已经成为了教父的代名词。台湾、澳门、日本、新加坡,以及交界在缅甸、越南、老挝的金三角,都有他的生意涉足。我仍然在为他做事,只要他一个电话,我就得从学校赶回来。每个月总要这样飞来飞去一两次的。
大三的时候有一次治疗头痛的药吃完了,那个药是要从日本购买的,我忘记跟家里说了,头疼得快要死掉。突然脑海里就有一个念头,就这样死了不是很好吗?那样我就可以见到翼了,我就可以问他,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所以,从那时起,就真的没有再吃药,固执的坚持到现在。家人还是每个月固定从日本买药回来,送到学校,叮嘱我一定要吃,我乖乖的答应下来,等他们离开后,我便转身把昂贵的药扔进垃圾桶里。
身体在大三的时候越来越坏,家里人都以为是我的病情恶化,动手术的决定又开始被他们提起。但因为拖得太久,现在成功的几率又降低了。老妈有顾虑,哭着不答应。他们问我的意思,我总是拖延,总是说“再等等吧,再等等吧”,一直等到现在。
我以为我会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掉,可是就在今晚,大姐发现我已经擅自停药了近一年,把我大骂了一通,我不想跟她吵架,摔门而出。然后在街上,我无意间捡到了一个天使。看到她在万象城门口无助哭泣的时候,我的心猛的抽痛一下,我才惊然发现,原来我的心还没有完全死亡,它还会疼痛……
“喂,我用哪条毛巾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拉回我肆意游走的思绪,我才想到,我捡回来的天使还在浴室里。
“你等一下。”我起身走进房间,给她取了全新的毛巾和牙刷,然后敲敲浴室的门,把东西递了进去。
她也没有一个“谢谢”,接过东西“怦”的一声关上门。
我摇摇头,走回客厅,打开电视,拿着遥控器无聊的转着频道。脑子里突然就开始思考,我怎么就捡了这么个宝贝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