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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冀望的应许之地却要抽剔肋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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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马赛是火热的马赛。
虽然已经是凌晨,但临近酒神节,码头上仍然穿梭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只。灯火辉煌的后港区,不时有提着酒瓶烂醉如泥的人高声大笑。他们的脸红红的,眼睛中闪烁着比清冷的月光更加炙热的光芒。
而这一切,注定和杰西卡无关。
五年来,她一直渴望忘记、淡化的记忆始终萦绕在她的脑海,却在今天以这样决绝的方式被扭转,变得更加不堪入目。
杰西卡沉默着,背着已经熟睡的萝拉慢慢行走在喧闹的街巷中。
不一会,她来到了和贝蒂约定的酿酒厂后院,轻轻用脚踢了踢门。
开门的贝蒂头发散乱,双眼无神,可当她看清杰西卡背后的小人儿时,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眶的泪水不受控制,簌簌而下。
她引着杰西卡走进后院:“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感谢我?”杰西卡诧异地看了一眼贝蒂,微微蹙眉:“你为什么要感谢我?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一个欺骗你感情后无情地抛弃了你,甚至给你还留下一个也许让你再也不能获得幸福的累赘。”
“萝拉可不是累赘。”贝蒂点燃蜡烛,走在前面:“她是你送给我最好的礼物。虽然她有时候也挺让我伤脑筋的,可每当我看见她,就会想起你和我说过的话,还有我们之前短暂的曾经。这些东西虽然不过是我生命中的一个片段,可是每当我回忆起来,都会觉得特别美好。”
上了酿酒厂的二楼,杰西卡来到贝蒂独居的房间。虽然这里并不大,可在贝蒂的打理下也显得干净利落。她把萝拉放在床上,不解地问:“可是我毕竟欺骗了你。”
“但是这不能改变你曾经爱过我的事实啊。”贝蒂放下蜡烛,坐在杰西卡身边:“也许你自己觉得那实在是太短甚至不能叫爱,可是你不知道,你对我说的那些话,让我明白我的生活还有另一种可能。如果不是你说我有酿酒师的天赋,或许我现在也不过是一个无精打采的妓女。”
杰西卡扬眉,她留意到房间靠窗的地方放着的镂空雕花的银镜和珐琅粉瓶,屋内精致的家具无不显示出房间主人的优秀品味:“可这一切都是你自己争取来的,不是吗?”
“从现在的事实来说,的确是这样的。”贝蒂笑了笑:“如果不是你,我一定没有勇气去敲莱特大师的门。是你给了我这个底气,毕竟全马赛都找不到一个说自己适合做酿酒师的女人。”她低头看着萝拉的睡颜:“你一定不知道,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糟糕透了。但是每当我想要放弃的时候,我都会想万一你回来,看见我像以前一样,或者说比以前还烂,那我有什么脸来见你?”
“可我还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杰西卡起身打开窗户,看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我不能跟你在一起,我辜负了你的期待。”
“我知道。”
杰西卡听出了她声音中的故作坦然。
“你们这些当船长的,”贝蒂笑了笑,“见得过太多了。我不值得你留恋,也很正常。”
“你能这么想,我也就放心了。”杰西卡不敢回头,只是呆呆地看着楼下巷口狂饮的人群。
也许是刺耳的欢笑声过于喧闹,在熟睡的萝拉渐渐清醒过来,她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的妈妈,又四下望了望,一下就看见站在窗口的杰西卡。她立刻想起马克叔叔在她睡着之前承诺的,说只要自己乖乖睡觉就一定能见着爸爸,于是立即兴奋起来,从床上一跃而起,小跑到杰西卡身后,扑了上去紧紧抱住她的大腿。
杰西卡转身,看见这个小小的萝莉站在地上,仰着头瞪着一双碧蓝的眼睛目光闪闪地看着杰西卡,兴奋地问道:“你就是我的爸爸吗?”
萝拉语气中的喜悦让沉浸在悲伤和愧疚中的杰西卡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觉得呢?”
萝拉回过头看见自己的母亲正笑着对自己摇头。她弯弯的眉眼一下就垂了下去,失望的表情溢于言表:“那我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爸爸?”
贝蒂走上前去,把萝拉抱在怀中,在她耳边轻轻说:“会见到的,只要你一直像现在这样乖,妈妈保证,你一定能见到爸爸的。”
好不容易哄睡萝拉,贝蒂才松了一口气。她轻声对杰西卡说:“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谢谢。”杰西卡无奈地回答。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可能要去一趟西班牙。”
“好。那我送送你吧。”
“不用了,夜风挺凉的,再说要是萝拉醒了,见不到你,又该担心了。”
“可是...”
“真不用了。”杰西卡在门口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再见。”
贝蒂站在门口,眼神是中毫不掩饰的留恋。不一会,她收回灼灼的眼神,自嘲地笑了笑,冷淡地回了一句:“再见。”
***
“你确定不跟你们船上的人道别了吗?”登上甲板之后,马克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不用了。”杰西卡面无表情看着这个狭小的单桅帆船,冷冷地回答:“我已经跟他们道过别了。再说我答应给他们的利益都已经实现,他们也没有理由再认我这个船长了。”
似是察觉到杰西卡没有表现出的不屑,马克尴尬地笑了笑:“也没必要这么绝情吧?”
“你懂个屁。”杰西卡难得爆了句粗口,“说说,你接下来是怎么计划的。”
马克没有跟杰西卡计较,他点了点头说道:“现在我们除了巴利安的精英部队停靠在帕尔马修理船桅以外,还有一支秘密隐藏在西班牙的情报机构。之前我们一直都是通过他们获取关于西班牙商船的情报制定袭击计划,基本上都能让这些西班牙水鬼子有出无回。”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下六芒星吊坠,又说:“可就在这半年,他们忽然杳无音讯,不管我们怎么尝试联系他们,都没有办法。”
“所以你是想让我找到他们?”
马克把六芒星吊坠递给杰西卡:“能找到当然更好。不过我觉得,以你之前在西班牙的人脉,应该能轻松获取更多的情报吧,就单说那个女王身边那个贴身女骑士,叫瓦伦蒂娜的,不一直跟你很好吗,要是你这次能和她重新搭上线,那我们的计划就成了一半了。”
杰西卡点点头:“那如果我们的绑架计划顺利,你们打算怎么处置伊莎贝拉?”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问这个问题。”马克笑了笑:“关于这个,我们有一个可靠的处理办法,还能为我们获取一定的政治资本。”
“哦?”
“你看,现在奥斯曼帝国算是基本上把东地中海控制住了吧?他们打算趁着英国和法国还没从百年战争里回过气,其他国家都不成气候的好时机抓紧时间西进...”
杰西卡对这些列国纷争一点兴趣也没有,毫不留情地打断了马克的话:“所以?”
“所以我们准备把伊莎贝拉运到伊斯坦布尔,跟奥斯曼帝国的穆罕默德二世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马克愣了一下,话语中压抑着突如其来的悲愤和狂热:“应许之地。”
马克吐出的这四个字让杰西卡也不禁红了眼眶。对于十岁以前受尽白眼和轻蔑,十岁以后就跟着商船满地中海漂泊,风里来雨里去,却始终无处为家的杰西卡来说,她的命运在分布世界各地,所到之处都被视为异类的同胞中也许还算不上十分悲惨;即便她后来在西班牙站稳脚跟,日进斗金之际,在那些以精明著称的同胞中,她也算不上最成功的。
但是对于任何一个犹太人来说,能回到自己的故土,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家,都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却又忍不住心存幻想的美梦。
“你能保证,我们把伊莎贝拉交给奥斯曼,就能换回应许之地?”杰西卡攥紧手指,声音也哽咽了。也许她无法预料当自己真的看见伊莎贝拉时,究竟会是怎样的感情,但她又忍不住幻想,如果真的能够用她换回应许之地,那么自己会不会坦然将她交给奥斯曼帝国?
“当然。”马克注视着平静的海面:“我们穷尽一生所盼望的,在奥斯曼帝国的眼中,也不过是弹丸之地而已。想想西班牙女王的价值吧,他们可比我们值得多了。”
倘若伊莎贝拉真的能为他们换来应许之地,这的确是一件意义重大的好事。可是,杰西卡又忍不住会想,奥斯曼又将会如何对待这个敌人的首领呢?难道他们会以礼相待,甚至是和平商谈?就杰西卡对撒拉森海盗的观察而言,这显然是不可能的。那些逼迫水手就范的手段她不是不知道,她不敢去想,伊莎贝拉要是真的落在了奥斯曼帝国的手中,会发生什么。
那么,自己究竟要不要促成这个交易?
杰西卡没有再回答,自顾自走到舵手旁边。她注视着站成一排缓缓起锚的水手,又仰头看了看扬起的风帆,随着舵手打完一轮满舵,船只缓缓从港口的怀抱中离开。岸边的一切,离她越来越远,渐渐地,港口的街道在她眼中变得更加完整。
马赛已然远去,那个自由自在的商船船长也一去不复返。
在灯火通明的港岸来往的人群中,一个始终没有离去的马车格外显眼。马车旁,一名身穿蓝裙的金发少妇牵着小小的萝莉,和一名衣容华丽的贵妇轻轻地挥着手。
船已远去,岸边的人已然面目模糊,不可辨认。
夜风甚凉,杰西卡默默走入船舱。她不知道,阔别五年的西班牙,究竟会是怎样的一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