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感时花溅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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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春又来，华山上的桃花盛开如云雾。桃花林中有一片空地，上面建了一座雅致的房屋，屋外的院子被低矮的篱笆围成一圈，看起来温馨有趣。
屋中的沉香心有所感，忽然停下了和小玉说话，看向了窗外。小玉顺着视线看向屋外的桃花枝下，入眼见到熟悉的身影立在树下。两人惊喜的迎过去。
“娘，您出关了。”
“娘，我好想您啊。”
杨婵慈爱的看着他们。
“沉香，小玉。你们这些年过的可还好？”
沉香如今已是沉稳的青年，却如小儿般开心的去拉母亲的衣袖：“娘，这些年我们过的都好。您快进来，您渴不渴，我给你倒茶。”
小玉跟在杨婵另一边，簇拥着杨婵进了屋：“娘，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
杨婵拉了他们俩坐下：“你们俩别忙了，都坐下。我现在只想听你们说说这些年你们过的怎么样。”
沉香给母亲和小玉倒了茶，等母亲喝了一口才说：“娘，我们这些年过的很安宁。偶尔寻亲访友，或约他们来华山。四姨母偶尔也会过来看看你，没想到你今日出关。她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说到这里，沉香欲言又止，现在娘看起来已经恢复，不知道想起来舅舅没有。但是想起上次母亲在他提了舅舅后痛苦的样子，又犹豫着不敢多言。
杨婵微笑着看他们说话，看着沉香欲言又止的样子，也猜出来他的未尽之语，却只能假作不知：“知道你们过的好，我也就放心了。”
小玉这些年与沉香越发默契，同样明白沉香的顾虑，想着来日方长，转了话题问：“娘这次出关，近期不会再闭关了吧？”
杨婵温柔的笑了：“我闭关多年，有了许多感悟。近期不会闭关了。但是我想出门走走，游历一番。”
沉香欣然道：“娘，你先休息几日我们再出发，我和小玉去了很多有意思的地方，也遇见了很多有意思的人和事。你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小玉笑着附和他：“是啊，你不知道现在八太子和丁香现在经常出门游玩，介绍了很多有意思的地方给我们呢!”
杨婵摸摸沉香和小玉的头，语气温柔却坚定的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我要去的地方、要去见的人和你们不同。你们还没去的地方，还是你们两个人一起去吧。”
沉香两人还想开口再劝，杨婵已经换了话题问起他的朋友们的近况。
沉香说起了八太子和丁香游历的见闻，说起师傅猪八戒在净坛庙悠闲的生活，说起孙悟空如今的意气风发。也说起了舅舅杨戬回师门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沉香看着母亲毫无反应的脸色，心下不由有些低落，却还是忍不住问她：“娘，你还记得舅舅吗？”
杨婵不由陷入了沉默，沉香却非常惊喜。
“娘，你都想起来了？”
杨婵看着两张关切的脸，压下心中情绪，叹了口气：“是我对不起他。如今他过的很好，我很放心。沉香，这些年辛苦你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生下你。能有你做我的孩子，我感觉很幸运很快乐!小玉，能有你这个儿媳妇，我也感到很荣幸。我只希望你们能一直幸福的走下去。”
“娘!”
“娘!”
杨婵的话安定着沉香小玉的心。沉香知道很多人都认定娘错了，更害得舅舅受了苦难，舅舅的师门对他不待见。但是如果不是娘生下了他，这个世界根本就不会出现他这个人。这个世界上，只要娘不否定他，其他人说什么他已经毫不在意。
娘话中的未尽之语，沉香这一刻全都能体会。
沉香握住了母亲一只手：“能做娘的孩子，我也很幸福。”
小玉握住杨婵另一只手：“娘，能遇见沉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事，能成为娘的儿媳，我也很高兴。”她知道沉香因为救母一事受了多大的打击，也知道后来的沉香受了多少冷眼。这些她都愿意陪着沉香一起面对。
她看向沉香，恰好沉香也向她看来，两人相视一笑。
几人说说笑笑，聊了许久许久。很多话他们以前从未说过或还未来的及说。如今纷纷说开，想到什么说什么，心中也轻松了很多。现在的三人珍惜这样美好的相处，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幸福安宁。
天蒙蒙亮了，三人才反应过来。明明已是神仙，沉香还是催着娘去休息。沉香拥着小玉躺在床上，也不知什么时候含笑进入了梦乡。
如烟似雾的光华渐渐形成了人影。却是另一个杨婵的模样。
立在窗边看着桃花的杨婵微笑的回头轻声道：“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两个杨婵外貌看起来无甚区别，但是回来的杨婵身上带着玄之又玄的气息。她看起来太缥缈，明明对比起来窗边立着的杨婵才是虚幻的假象，她却比杨婵看着还要虚幻，她明明在哪里，却让人觉得她不在那里。
杨婵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手指开始雾化，飘向了对方。她是真实的杨婵，也是假的杨婵。她是杨婵一缕神识所化控制着肉身，这些年为了不露馅一只在闭关，但是一直共享着她的记忆。他和孩子们说的话，都是出自本心的话。
终于要结束了。她获得了想要的东西，也该去偿还自己的债了。
她走过去看向窗外，朝阳刚刚升起，照红了一片烟霞。
“我回来了……”二哥。
桃林被杨婵布下了禁制，杨婵在桃林中设了蒲团，沉香、小玉、八太子和丁香坐成一排，杨婵在他们身前的蒲团坐下，开始了论道。
八太子和丁香今日来拜访好朋友沉香，没想到恰好遇见三圣母出关，十分开心。可是三圣母却说要论道，邀请他们一起。本来想通知四姐的八太子听了，不想扫了三圣母的雅兴，便带着丁香一起听道。
本来不太认真的几人，在杨婵说第一句的时候，已不自觉沉浸了心神。这场论道的时间并不久，几个月就结束了。几人从论道中回过神来，震惊于她对修行，对大道的理解远超常人。但是此时蒲团之上已无人影。
沉香拿起蒲团上一页信筏，见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沉香，小玉。娘亲修炼多年，如今要去验证成果，归期不定，保重。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还在闭关吧!
沉香想起这几个月论道，已经毫不担心娘亲在外会过的不好。
娘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一定能见到的！
………………
三十三重天，黑洞。
以前杨婵离开的是魂魄，可是如果真的要和肉身一起离开，就没这么容易了。这个黑洞是这个世界最薄弱的地方，从这里离开才能把动静弄到最小。而这里也没有人看守，毕竟是这么危险的地方，不会有人来。
杨婵看着眼前的只有拳头大小的黑洞，不自觉回头向远方望了一眼。这个黑洞依旧在缩小，很快就会消失，恐怕她再也回不了这里了。
沉香，娘对不起你，从未照顾过你，还要你承受娘亲带来的痛苦。沉香小玉，你们要好好的生活啊！
还有二哥……我，一定会救你的!
杨婵回头间，神色变得坚毅，眼神中闪耀着坚定的信念。
拼尽全力！
一道流光穿过黑洞，此世间再无杨婵。
华山。
“唔。”
胸口突然一阵疼痛，沉香捂住胸口脸色发白。
“沉香!”小玉焦急的扶住他，“你怎么了，沉香？”
沉香没有立刻回答，也不知为什么，愣愣的看向了三十三重天，半响才回神。
“我……”沉香压下心慌回答小玉，“我没事，小玉。”
沉香安抚的微笑，可是这止不住的心慌让他知道，有什么事发生了。
小玉握住了沉香的手，神色间带着无助：“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有点心慌，就好像姥姥离开我的时候一样。”
“不会的!”沉香着急的反驳，“娘这么厉害……”娘只是闭关几十年，怎么会忽然这么厉害呢？
终于，娘出关后的违和感找到了来源。
昆仑山。
“杨戬，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
“没想到还有你能忘记的东西，看来是安逸日子过的舒服了。莫操心了，能被忘记的都是不重要的东西，需要的时候自然就会想起来了。”
“也许吧……”就像他也被忘记一样，被……是被谁忘记了呢？不记得了啊。
…………
世间安得两全法……
杨婵来到了一座小山头，看见了逃命的两个孩子。施法遮掩天机，让小男孩昏睡之后收到了法宝之中，容貌身形变化，成了小男孩的样貌。
如果一开始，那个小男孩就是我，那么最后万劫不复的也只有我了。
不负如来不负卿！
原来如此，原来是我啊。一开始就是我，所以才会一直梦见。
太好了呢，二哥。
你为我受了许多苦 ，现在就让我来偿还吧。
桃花树下，那人不知想到了什么，以命洗涤净化世间一切混浊孽障后，最后还未消散完的一缕神识化成的人影竟露出了一个轻松释然的微笑后，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如此，世间再无伤痛愧疚的杨戬，只有平安喜乐的另一个他。
白玉静立云端，看了一眼华山。转身之间，已到了瑶池。玉帝正单独在瑶池喝着酒微笑，神色精明冷酷，就算喝着最美味的酒水，也喝水一般毫不在意杯中酒，只有心想事成的畅快。
“谁？”酒杯脱手已砸向白玉，玉帝很自信自己在此界，已算绝顶高手，修为能比他高的绝不可能来找他麻烦。
白玉并无动作，那酒杯却在空中旋转着又回到了玉帝面前的桌面，杯中酒水也未洒一滴。
玉帝已看清了白玉样貌，并不认识，也知道在仙妖佛中都不存在此人。
白玉废话不多，抽剑平平一刺，玉帝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躲不过。至死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的尾，我来收了。”
莹莹一点光芒，其他世界的玉帝投影出现，立刻明白了一切，头痛起来。
他拱手作礼：“多谢道友，此界便交给我吧。”说完一挥袖，地上的容器消失不见。
白玉回礼：“有劳大帝。”
…………………………
七百年后，自从回了昆仑后第一次从昆仑山出来的杨戬对这个世界发现了明显的变化。
凡人世界朝代更替，仙界一片祥和。
办完了事后，不知怎么，竟到了华山。他降下云头，见山上桃花开的正好，不禁留连。远远飞来云头，访友归来的沉香小玉发现有客来，走近一看，不禁有些惊喜，又有些情怯，呐呐喊：
“舅舅。”
杨戬一愣，竟发现自己忽略了沉香几百年。
“这些年你们过的好吗？”
“我们过的很好。”沉香见舅舅态度不算生疏，也无介怀之意，便出言邀请，“舅舅，你随我去院子里坐坐吧。”
杨戬点头一笑：“好，也正好让我看看，你这些年有没有懈怠修行。”
等考教完毕，杨戬欣慰道：“沉香，小玉，这些年你们能勤修不辍，很好。”
几人闲话几句，得知沉香小玉这些年常常出门游历，有了几分兴趣。沉香小玉便说起了一路见闻，说到开心处，哈哈大笑。
天无不散之宴席，杨戬住了几天后，回了昆仑山。
一身红衣张扬的男子见了他，明明是关心朋友，张口却讽刺道：“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回不来呢，一点小事去了这么久。”
杨戬早已习惯，摇头回答：“我去了华山见了我外甥。这么多年我从未去看过他，实在有些失职。”
“他又不是小孩，那有你去看他的道理！我看你就是想去看你那个好妹妹，她都已经忘了你，你还巴巴的凑上去。”张扬男子絮叨着，恨铁不成钢，这么多年来首次说出了杨婵这个人。
杨戬浑身一震，耳中再也听不见其他，面色惨白的发着抖，脑中嗡鸣着，终于想了起来……
他，忘记了三妹杨婵。
红衣男子紧张道：“杨戬，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可他检查了几遍，没发现任何伤势。
杨戬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拜见师傅师祖，话都来不及说，又去了华山。
这些年他竟然忘了三妹，不是和沉香一般忽略，而是切实的忘记了，就算见到了沉香也没想起来。要不是教主说了一句妹妹，是不是……那三妹呢？
也许当年三妹不是故意不见，而是真的忘记了。可是这几天在华山却没看见三妹，沉香半点也未提过，难道沉香也忘记了？那三妹呢？她在哪？出什么事了？
教主想阻止杨戬，但看他神色像是有事发生，便跟了上去，眼见华山就在眼前，脸色已黑如锅底。
“沉香!”
沉香听见声音出来见舅舅满脸焦急，问道：“舅舅去而复返，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忘记拿了？”
杨戬沉声问：“你娘呢？”
沉香见他脸色不好，心中疑惑。这几天他日日作陪，也在察言观色，要是舅舅提起，他自然要告诉舅舅娘已经想起他的事情并对他十分愧疚。可他见舅舅半句不提娘，神色也无犹疑，只以为舅舅被伤了心，如今已当娘不存在，故而半点也不关心。
他当年见娘愧疚，也是不敢见舅舅的，又有那页信筏，自然知道那上面说的是谁，便也不提娘亲。
可如今舅舅为何问起啊？
杨戬见沉香只是有些疑惑，无半点悲色，心里稍稍安定，又怕他也是忘记了三妹：“沉香，我住了几日，怎么不见三妹？”
沉香听舅舅这么称呼娘亲，心里有了谱，便按母亲嘱咐回答：“舅舅有所不知道，娘心有所感，闭关多年了。”
“闭关？”
“是啊舅舅。自七百年前一别，娘有所感悟，没多久就闭关了。几十年后娘出关，为我们讲解了这些年闭关所获，又解答了我们的修行中的疑惑，说静极思动，出门云游了一段时日。又闭关了。”
沉香顿了一下：“娘出关之后，已经想起了舅舅。娘说对不起你，知道你在师门过的很好，她就放心了。”
杨戬松了口气。心下有些感动，知道三妹没有怪他，还在努力修炼，心下甚慰。
“三妹有说过什么时候出关吗？”杨戬神态轻松起来。按下了心中疑惑，还是想见见三妹。
“哼!”随他同来的教主冷笑着讽刺。“你还没吃够亏吗？她惺惺作态一番，你就又巴巴的凑过去，杨婵自私自利……”
“教主慎言!”沉香眼中怒火烈烈，直视着通天教主。
“教主，时候不早了，还请教主先回去，我稍后就来。”杨戬知道教主是担心他，但生来高傲不肯直说，又对三妹不喜，只能把他们分开。
沉香头一扭，也不看通天，看向桃林。他知道娘亲被舅舅的师门好友认定会拖累伤害舅舅，有此评价不足为奇。要不是有舅舅在，恐怕来华山找他们麻烦的人不少。
“杨戬!”通天只觉被下了面子，说是让他回去，与赶走又有何异。这些年他重新有了躯体，与师兄元始解开了心结，又没有了道统之争，回了金鳌岛重整一番，日子过得顺心。他身为圣人，何时被人如此下过面子？
“我还说错了吗？”周身威压未收敛，“她如此对你，你还原谅她做什么？她闭关是假，不想见你才是真的!”
沉香小玉脸色发白，却不肯露怯，背脊挺得笔直，手握成拳拼命忍耐，直视杨戬再坦诚不过：
“舅舅，娘知道她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的栽培。”
沉香想起娘说过从未后悔过有他这个儿子：“往后我一定会弥补舅舅的。”
小玉心疼的看着沉香，也理解舅舅的想法：“圣人不沾因果，这些家事剪不断，理还乱，个中滋味外人看不明白，岂是简单的对错可以论断的呢？圣人还是请回吧！”
通天终究甩袖而去。他怎会不明白。当年的封神之战，他为了师兄弃满门不顾，让他们死的死，拘的拘，世间只有佛门三千弟子，哪里还有他的道统？
他这么骂杨婵，气的也何止是杨婵。
回到金鳌岛，看着这空荡荡的道场，闭关去了。
小玉又回头对杨戬道：“舅舅，娘闭关时间不定，对神仙来说，千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说着想去扶他，“我看你脸色不好，先进屋歇歇吧？”
杨戬拒绝之后回了昆仑。
沉香小玉送别了杨戬之后，一起去了当年镇压三圣母的地方。
他们站在门外，不敢进去。杨戬之前去而复返时，他们正待在这里和娘交代近况。
“沉香，”小玉脸上有了愁容。“娘她……”
“小玉!”沉香脸上哀求似露非露，“娘亲在闭关，还要闭关几千年或更久，对吗？”
小玉眼眶隐隐泛红，微笑着道：“对!”
他们早有预感，但是没有确切的消息，他们绝不会承认娘已经不在了。所以，他们宁愿娘在闭关。骗了别人，也骗自己。
门前的禁制还在守护杨婵闭关的洞府，寂静无声。
也许几千年后会有人发现真相，但是能晚一点，就晚一点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感时花溅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