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饶絮》正镜人

67、林园

　　宴会地点是萧国公府在京郊的一处园林。这个时节正是夏末秋初，天气并不炎热正适合出游，沈南絮刚到了巷路口，前面便排起了车。沈意是骑马来的，几个相熟的公子见到他便过来叙话，沈意不好带着几个公子围在自家马车前，对沈南絮嘱咐几句便先进去了。
　　有机灵的丫鬟一见到是敬国公府的马车来了，赶忙一路小跑跑过去，沈南絮撩起车帘，丫鬟陪着笑脸说道：“沈大姑娘来了，我们姑娘一早等着姑娘了。今日来的人多，姑娘莫急，我这就让人给姑娘排开一条路。”
　　说完便招呼小厮，想要他们让前面各府的马车轿子让让，好让沈南絮的车过去。

　　“唉”那丫鬟刚挥手，沈南絮便拦住了她“不用这么麻烦，等会儿又何妨。你们这些丫鬟就是实诚，主子说了一句便当了圣旨一般。要是惊扰了其他府上的姑娘公子，看思雅不罚你们。”

　　沈南絮说完便看到前面的马车车帘撩开，葱白莹玉的手挡住车帘，一张芙蓉玉面从车内探出来。车内的人螓首微转，回眸向沈南絮这里一望，对她点了点头。沈南絮见是她便将头往车窗外探了探，对她一笑。
　　车里的人再颔首，不再看她，回身将车帘放下。

　　沈南絮不再多看，也不理会车外的丫鬟，放下车帘在车里坐好。四下无外人，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前面车里坐着的正是如今礼部尚书的嫡女江采薇，江大人既身在礼部，掌天下礼仪、祭享、贡举之政令，人谨言慎行蹈规循矩。江家的女儿，必然是举止娴雅不骄不躁的。她俩碰面不多，性格也天差地别，但彼此了解印象很深。

　　以她对江采薇的了解，她平日里不会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还向后看，想必是听到了她对丫鬟说的话。沈南絮阻止了萧国公府的丫鬟，不让她的马车挪空，她微微点头谢沈南絮。

　　沈南絮又叹了一口气，江采薇是个少事的，完全可以当没听到那丫鬟不合时宜的话语。她既回头就是有深意，她是在点沈南絮，是赞同沈南絮的做法。
　　刚才沈南絮话说的再好听，再替谢思雅遮掩，明眼人也知道谢思雅这事做的不妥。江采薇明里是谢沈南絮，实际上沈南絮该谢谢她的关心了。

　　沈南絮琢磨一会，马车就一步一挪到了门口。沈南絮这次出来带的云栖，云栖扶着她的手下车，沈南絮站直身子抬头一看瞧只见一排飞檐大门，猛一看仿若来到庙宇前。门上书《林园》二字。
　　江采薇早她一步下车，这会正在门前理理衣袖。沈南絮觉得她是在等自己，向前跨步笑道：“江姑娘，这么巧。”
　　江采薇微微一笑，也抬头看向门匾：“《林园》，不错。没想到谢凌云和谢思雅竟在这里举办宴会。”

　　沈南絮见她突然如此说道，不由抬头看着门匾问：“怎么，这园林不常举办宴会？”
　　江采薇朝门内缓缓走去：“这林园是当年谢皇后在时，元帝赐给谢府的。整个园子都是仿苏州园林制成，设计巧妙景致别致，里面的东西无一不是精品。这个林园萧国公府一直宝贝的不行，寻常门第进不来，没想到竟然能给小辈用来招待朋友。”说完抬眼看沈南絮一眼。

　　沈南絮见她一双水杏俊眼看向自己，眸中似有深意。沈南絮直直看向她眼里，江采薇眉间一蹙，敛目向前走去。
　　园中小桥流水亭台奇石无一不精巧别致，一步一景变幻无穷。沈南絮走过几个拱门垂花门，又经过几遭“曲径通幽”，彻底转晕了。领她和江采薇一块进来的是林园里的侍女，沈南絮问道：“这么多条路，弯弯绕绕的，我们一会要怎么游玩啊。若是像我这样不分南北的，岂不是绕不出去。”
　　侍女抿嘴一笑：“一会自然有人引着，姑娘放心便是。”
　　沈南絮点头。

　　沈南絮和江采薇随侍女到了林园用来待客的真意堂，就见到不少少女或坐或站，三三两两围着一起玩着。见到她俩走过来，不少人站了起来过来招呼。谢思雅起身款款走来，拉着沈南絮的手细声细语道：“你可算来了，我们都说了一会儿你了。”
　　沈南絮见都是熟人，歪头打趣道：“说我？恐怕不是什么好话罢。”
　　谢思雅拿帕子捂嘴一笑：“敬国公府的嫡长女可是谁都能说的？我们说你过年时那一身火红狐狸皮大毛衣服，也就是你能穿的起那等红色。”
　　沈南絮感叹：“还是你们有意思，这夏日刚过去就聊起了大毛衣服，我听着都热了。”
　　众女不由笑了。

　　沈南絮和江采薇入座，谢思雅坐到沈南絮旁边。江采薇远远的坐到一边，京城有名的才女苏珂忙让她做到自己身边，和她聊天。
　　谢思雅捧着一杯茶盏递给沈南絮道：“今年新出的荷叶茶，尝尝罢。”
　　沈南絮尝一口，笑道：“和平时喝的不太一样，挺清爽的。”
　　谢思雅柔声笑道：“这荷叶就是取自院里的听雨湖里，今日咱们吃的瓜果蔬菜、鱼虾肉品都是取自园中，大清早的我让他们新新鲜鲜的摘来。还有这杯盏茶盘也是特制的，是我祖父让罗恕我绘了花样，给上好的窑子烧制而成。”

　　罗恕我是当今鼎鼎有名的书画大家，沈南絮转着手中的茶盏一看，只见小小的一个茶盏外壁一圈的人物。看图形场景有点像韩熙载夜宴图，但看画中的背景又是她现在在的这个院中景致。

　　沈南絮想到这个院子名叫“真意堂”，想来是平日里待客用的，这画上的宴图正是应景。她不由问道：“你们这茶盏也是按着院子成套配的吗？”
　　谢思雅看她一眼，眼珠微转抿嘴笑而不语。

　　过了一会，贵女们和沈南絮她们打完招呼说笑完，谢思雅才坐在沈南絮旁边细声缓缓道：“这茶盏杯盘确实是每个院子都不一样，专门按着花样做的。一共就这么多，碎了一个就不成套了。见一般客我们是不拿出来的，她们用的都是平常货色，这个，是专门给你留的。”
　　沈南絮四下一看，果然如此。她惊叹道：“你家怎么想出这些不俗的点子，这园子听闻是元帝赐下的，那这些景致设计想法点子是当时就有，还是你们家又改了？”

　　谢思雅道：“这园子最先还是前朝建的，不说有些地方不和礼制，就是一些老旧的东西也要换了。祖父一合计，索性整个园子整修了一次，连院落桥水的名字也换了。那个听雨湖还是我小姑取的名字，取自‘留得残荷听雨声’。”
　　沈南絮点头，笑道：“你小姑也是个妙人。刚才我经过那听雨湖，见荷花已经不多了，有几枝枯荷露在水面上。想必过些日子，就能‘听雨声’了。”

　　谢思雅听到沈南絮的话面上一紧，她咬牙道：“这些仆人真是可恨，我嘱咐了不知多少遍，还有这般差错。”
　　说完抬手唤她的大丫鬟水晶过来，低声说道：“你去找李婆子，让她找人把水里的枯荷拔了去。也不看看来的都是谁，白给人丢脸。罚那看湖的两个月工钱。”
　　沈南絮连忙拦道：“那些粗使的婆子小厮懂什么啊，他们哪里有你的眼界。你罚他们两个月工钱，不跟要了他们命似得。”

　　谢思雅让水晶领命去，转脸对沈南絮温声说道：“絮儿你就是好脾气，你身为敬国公府嫡长女，生来就是享福享乐的。而这些丫鬟啊小厮啊，生来低贱，你不拿出主子的威风来，他们就老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要时时告诉他们才是，既是为奴，就应当有为奴的本分。我这段时间跟着我娘管家，倒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沈南絮看着她张张口，却又闭上。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她想反驳，但是周围人这么多，肯定会折了谢思雅的面子，效果约等于她俩结仇了。但是她一点也不想顺着谢思雅的话语，这话如此刺耳，让她笑也笑不出来。

　　这时江采薇走来，笑道：“你俩也不是长时间没见，怎么就有说不完的话。这林园我们是头一回见，也想走走，开开眼界呢。不如边走边说。”

　　谢思雅嘴角翘起：“江姑娘谦虚了，谁不知江姑娘博闻强识，我们加起来恐怕都不如江姑娘有见识。”

　　说完，她起身，招呼众女去院外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