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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斩断影子的人(完) 慕容溯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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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溯一直在忙。其余人坐在楚钰床前,一声不吭。秋逸清和梓轩惊恐地发现,楚钰比上次见到时更加消瘦。这变化,未免太快。
终于,外面有开门声。连续两次过后,慕容溯神情恍惚地进来了,手里拿着个信封。“阿雪,借你的火。”
夜雪打个响指,一团苍白的火焰就在指尖燃起。梓轩和秋逸清倍感惊奇。待那火燃得旺些,慕容溯就把信封伸过去,直至烧成灰烬。“你,”慕容溯看了秋逸清一眼,“既然你能灵魂出窍入人梦境,那就快去。等你进去时,手里就会有那封信了。不要看,直接交给楚钰。她会知道怎么做。”秋逸清神色复杂,将信将疑地坐进椅子里。
梦境,更诡异了。黑云压顶,云气不断化作哀怨狰狞的人脸形状,漫天哭号。秋逸清艰难地追着楚钰。地下不时有干枯腐烂的手冒出,却没一个能靠近秋逸清。楚钰孤零零坐在一个相对清净的地方,颓然,无助。
“我来了,不要怕……”秋逸清紧贴她身后坐下,把她揽进怀里。
“你……?”楚钰用力挣脱,扭头,惶恐地看着秋逸清。她的眼圈更黑,双眼陷得更深。颧骨,已经很突出了。秋逸清心中一阵酸楚。“有办法了,楚钰。我找到了卖咒符的人。他叫我给你这个。”
楚钰用指节突出的手接过信封,却没马上拆开。“你是谁?”她瞪着无神的眼睛,问。
“我,我是逸清啊!”
“我不认识你。”楚钰幽幽地说。
梦境之外,气氛古怪。
慕容溯的情绪极度不稳,时而焦躁,时而迷惘,时而激动。梓轩本来就为他擅卖蝶舞精魄一事气愤,又见他这要死不活的样子,更是厌恶。——萌神,您老怎么就不附他身了捏?
夜雪看出其中端倪。他不说话,突然抓起慕容溯的右手。慕容溯挣扎几下,终于拗不过,“哼”了一声,又别过脸去。他的食指上,有个小伤口。“……慕容疏。”夜雪柔声说着,把这指头给梓轩看。“相传,以慕容氏之血写成的‘慕容疏’,以火焚之,可到达三界内任何地方,传送给六道之内任何生灵。所到之处,邪魔避让,恶灵散去。但此等神物,每使用一次,都会折损写疏者五年阳寿。”
“啊……!”梓轩张大嘴巴,说不出话。她眼睛像要跳出来般,瞪着慕容溯。
慕容溯把手一抽,又哼了声。“五年怎么了?再磨蹭,咱们都得完,五十年也折了!”他狠狠白夜雪一眼,“知道我写了什么?”
“啊哈,总归不是情书。”
“呸。”
“那你,到底写了什么?”梓轩忍不住问。
慕容溯看向楚钰,惨笑一声。“我让她自我了断,平息冤魂的怨气。”
“这!!!”梓轩再次感到气血上涌。
“不然还能怎样?我说过,如果怨灵不散去,会越积越多,最终从梦境里溢出,危害人间。”
“就算这样,也……”
“解铃还须系铃人。”慕容溯叹道,“楚钰本来就是这次事件的关键。她死去,怨气就会平定大半。再加上慕容疏的力量,这场祸患就化为无了。”
“呵。很好。以你五年,夺去晗家几乎全部人的性命……这算盘,漂亮。”梓轩嘲讽道。
“那又怎样。谁叫我是慕容家的人。不然,来恨我啊?”慕容溯轻蔑地,却不像在回梓轩。
这二人如干柴汽油遇见打火机,眼看要着。夜雪在旁冷汗直流。
“楚钰……”秋逸清失魂落魄般,喃喃低语。她,不记得我了。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而楚钰已读完了信。她悲凉地笑着,泪水却已止不住地下落。她读到的最后一段是:莫怕。以我五年之寿,送慕容疏至此;又以十年之寿,力保晗氏一族亡魂超度,重入轮回。
“既然如此,”她说,“我答应了。”话音刚落,手中的信就发出耀眼光芒,化为数只紫色蝴蝶,振翅翩然,飞向空中。
一只蝴蝶从楚钰头发中飞出,停在慕容溯指头上。“她……同意了啊。”薄唇,轻启。
梓轩非常难过。就要眼看着别人死在眼前了吧。她甚至觉得这些天的努力,都白白付出了。
“这败家蝴蝶,你以后还敢用么?”夜雪不识趣地问。
“哪敢啊~把它丢给老家算了。”慕容溯耸肩。“这东西,反噬作用之一,就是令使用者如破茧化蝶一般,容貌剧变,几天之内就可成为绝色。但生命力也耗损极快,不久就会油尽灯枯。不及时醒来,会有性命之忧。楚钰日渐消瘦,就是这症状了。对她而言,要么困在梦境,耗尽生命;要么就如现在所决定的那样。死亡是迟早的了……”
“呐,看你出落成这样,我也一度以为你用了蝴蝶。”
“……你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不管你是谁,请你快走吧。”楚钰对失魂落魄的秋逸清说。
“我……那你呢,你不走?”秋逸清甚至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
“我,”楚钰指指前方那片淤塞着的黑云,“我要为我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他们因我而死,所以我要给他们个交代,平息他们的怨恨。”
“……怎么,怎么会……!!”秋逸清觉得身体瞬间变得更冷。希望?这个东西,他真的曾拥有过吗?“……慕容溯!!!!!!”他仰天,狂吼。
楚钰没有再看他。她从容地,决绝地,向着无边的黑暗走去。秋逸清上前,一把抓住她,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不要拦我。虽然我对不起霓湘……但在这世上,也再没什么牵挂。”
“……”再无牵挂。好一个再无牵挂。秋逸清突然笑了,只是这每笑一声,心上就像被狠狠刺了一刀。“不,你再想一想,还有什么事没办,可以告诉我,我替你办好。”他说得那样若无其事。
“那真太谢谢你了……”楚钰想了想,“对了,你的肉身在哪里,离我的近吗?”
“……很近。就在你旁边。”
“那太好了。”楚钰神色黯然,“刚才的信里说,我若以现在这种方式死去,外面的□□会很快枯萎。先从四肢开始,最后到脸……虽然我以前没这么好看,可也不想一下子变成恐怖的干尸……这样,你趁我的脸还没枯萎,杀了那身体好不好?”她祈求地看着秋逸清。
“好,你放心吧……”秋逸清抚摸着她的长发。
谁不希望留住美呢。可是为什么有的花开过了,竟连一片残叶也没留下呢。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秋逸清想。或者一切都是天意?
“就现在来看,匕首的副作用跟记忆有关。你最好小心了。忘个醒脑香还好,一旦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呃……”
他想起梓轩的话。
“什么牺牲品??她是牺牲品,那冤死的晗家人呢??他们算什么??给你的楚钰陪葬的么???”
慕容溯的话偏偏也在这时候回响在耳畔。虽然恨透了这小子,却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他,秋逸清,心中只想着楚钰,于是现在得到惩罚:楚钰心中没有他了。甚至一点记忆也没有了。他被从最爱的人那里,完完全全的挖了出来。如果楚钰死了,他可以尽情的哀悼,怀念;可是这世上还有无数命如草芥的人,谁还记得他们?更何况哀悼了呢?晗家人,还有他自己,于这个世界而言,又算是什么?——存在过,然后消亡而已?
于是他看着楚钰越走越远,直没入黑暗之中。然后自己也转身,离去。两个人背对背。那时候,世界,仿佛只在倾听这两人的声音。尽管他们无言。
梓轩等人突然发现,秋逸清醒来了。他离开椅子,默默跪在楚钰身边。而与此同时,楚钰伸在被子外的手开始干枯。仿佛有蛛网顺着指尖向上爬动,所过之处,像是里面所有彰显生命的精华都被榨干一样,只留下变色起皱的肌肤紧裹着骨头。慕容溯看了一眼,轻叹一声。
秋逸清回头望着梓轩,“这两天,真是谢谢你了。”他的笑容令梓轩深感不安。突然,他“噌”的从腿侧拔出一样东西。
阿尔那法匕首!!梓轩没想到他把匕首随身带着,也没看出这匕首是怎么藏的。
“无论遗忘还是被遗忘,都很痛苦吧?”梓轩听见他的低语。“我就把它们都结束了,没关系吧?”语毕,将匕首高高举起。
“你干什么!”
“喂——”
梓轩和夜雪同时出声,却没来得及制止。飞溅的鲜血,宣告了一切的终结。秋逸清将匕首准确地刺入楚钰的心脏。对习武的人来说,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那枯萎已经爬到楚钰的脖子处,此时,也停止蔓延。这女子将带着一张完好的脸入殡。
秋逸清的身体伏倒在床前。匕首“当啷”落地。夜雪上前去探,发现他已没了呼吸。
——“第十五,使用者不得用此匕首杀人。否则等同放弃所有权。
“第十六,买方有权销毁此匕首。方法是使用者将匕首刺入所爱之人的心脏。但,鉴于上一条,匕首销毁后,使用者将死亡。”
——众人看到匕首开始震动,发出嗡嗡的撞击声。刀刃逐渐发亮,有青色的光雾在其中流转。最终这光冲破了匕首的束缚,化作一缕轻烟,腾空而起,盘旋不止。有悦耳的歌声传出,尖细有如精灵的嗓音:
“记忆,你这贯穿灵魂的绳索。
是谁在春花中笑,
是谁在夏雨中漫步,
是谁在秋叶中跳舞,
是谁在冬雪中嬉闹。
你全都告诉我,告诉我。
影子,你见证着一切。
当你被抛弃时,绳索断了。
伤口暴露在众人眼,
更加脆弱。
相忘还是被遗忘,从此命运来选择。
我最后一个主人啊,
他焦躁又无助。
第一次很幸运,小小一支笔背弃了他。
第二次他忘了香放在哪,就像日常的丢三落四。
第三次不得了,相处多年的人不认得了他。
第四次是最后,心爱的人视他为陌路。
那时候他死了,心死了。
他给了我自由,所以我要纪念他。
为他歌一曲,然后就此道别。”
歌声越来越微弱,最后一句唱完,那烟气正好完全淡去了。再看地上的匕首,已然失去往日的光泽,像一块发乌的废铁。刀刃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痕,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这里出来过。
众人默默地,把现场收拾停当。楚钰神态安详,而秋逸清的脸却有些漠然,与他第一次出现时很相似。人一生中总在选择不同的面具,扮演他们认为适合自己的角色;但是临死还戴着面具的真不多见。又或许这其实不是面具,只不过跟某个面具戏剧性地相似罢了。
阿尔那法匕首算被毁去了。夜雪也没觉得可惜,反倒像如释重负一般。以后,也不会有斩断影子的人出现了吧。梓轩与夜雪经过一番谈论归纳,认为斩断影子的副作用是:造成失忆事件——使用者或者忘记某物,或者被某物忘记。而这“某物”是什么,则完全是随机的。幸运的话,它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物件,甚至完全不被察觉。而不幸的,就像莱德尔和秋逸清那样,被重要的人抛弃。如此,一切都好解释了。这是后话。
三个人走出秋家大宅时,已是破晓。慕容溯肩头还停着那只蝴蝶。梓轩心情郁闷,不想跟这俩受类说话,故意走得很快。
“喂~~”后面传来夜雪的娇呼,“慢点啊姐姐,赌什么气呢~?”
“看我不爽吧。”慕容溯很有自知之明。
于是夜雪又把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阿溯是我朋友,以后也会经常来合作哦~~你们得好好相处才是。”
“你烦不烦!”梓轩恨恨地回头,一眼瞥见慕容溯肩头的蝴蝶,愣了。为什么觉得它比刚才大了一圈,颜色也愈发抢眼?她使劲揉眼。
(斩断影子的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