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魅影》饕餮蛇

5、斩断影子的人（四） 梓轩往伤腿

　　梓轩往伤腿上敷药。秋家祖传的金疮药，效果还不错。而秋逸清也在给六叔上药。六叔的情况好些了，看样子能讲话了。他张张嘴巴，沙哑地说了句，“谢谢……年轻人。”

　　秋逸清一愣。“你叫我什么？”

　　“……啊……怎么了，年轻人？”六叔一脸迷茫。梓轩也觉得话不对劲，忙凑过来。

　　“我是逸清啊，六叔，你仔细看看……”

　　“逸清？是你的名字？”

　　秋逸清瞪大眼睛，“六叔你……你是秋家的家人，不记得了？”

　　“我知道，我是秋家第94代护院。……啊，这不是梓轩么……”他竟还认得梓轩。

　　秋逸清和梓轩都傻了。这是什么情况？？六叔，唯独不记得秋逸清了？？

　　梓轩像想起什么，突然问秋逸清：“刚才那些人，可曾注意到你没有影子？”其实这话等于没问。

　　“……我说不准。”

　　梓轩的脑子飞快地转。

　　——“啊，难道会造成失忆？可是，以前的客户没有这种事啊~~”

　　夜雪这句话，在耳边回荡。而莱德尔先生更曾大胆说出他的猜测。他那时是说——

　　“我猜，它的副作用，就是伤害记忆。”

　　没错，秋逸清方才确实忘了东西。可现在是怎么回事？忘事的不是秋逸清，而是六叔。而且只忘了秋逸清而已。这两个遗忘事件，矛头都对准了秋逸清——这个斩断影子的人。梓轩还想起阿尔那法匕首使用守则第八条，“使用者应尽可能不要让买卖双方以外的人察觉到影子的不在。否则副作用可能加大。”她觉得真像就在咫尺之遥，却仿佛还隔了层薄薄的东西。

　　* * *

　　六叔被安置在楚钰隔壁，这样方便照顾。此时二人正坐在楚钰旁边。梓轩把方才的想法跟秋逸清说了。“就现在来看，匕首的副作用跟记忆有关。你最好小心了。忘个醒脑香还好，一旦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呃……”

　　重要的事？秋逸清下意识地看了眼楚钰。这美丽女子，憔悴得令他心痛；原本安详的面容，现在有一些若隐若现的凄苦。

　　“对了，”秋逸清说，“我还有个奇怪的发现。我的钢笔，一直随身带着，用了好长时间了。可今天下午，在铭风阁写留言时，却意外的不好用了。那种感觉……”他想了下，“就好像，不是我的笔一样。我以为它被掉包了。可是怎么检查也找不出证据。甚至找出一些特征，更证明它是我的东西。”

　　“你怀疑什么？”梓轩的表情有点怪，“难不成，笔不认你这主人了？哈哈，有点像冷笑话……”

　　“我还真这么想过。当然，不可能的……”

　　“就是，笔还有意识？”

　　“未必没有。”一把男声突然插进来，“万物皆有灵！”这声音乍听去跟夜雪有点像，但稍一分辨还有不同，少了分轻佻多了分魅惑。

　　二人大惊，循声看去。但见门口立着个长发飘飘的高挑身影。待看见那人的面容，梓轩突然后悔了。——RP大神，在下愚昧，在下目光短浅，在下没有出息。当初究竟是哪一感告诉老子：阿雪是受？？？

　　那人，姿容艳丽，还上着淡妆。肌肤如白玉无瑕，吹弹可破，丝毫不逊于夜雪；面容端庄俊美如雕刻一般，还有几分柔媚。加上垂腰的丝缎样的头发，衬着窈窕的身段，真个教人心荡神迷了。此时他正掂着下巴，双目流盼，打量二人。他穿的是深色紧身束腰长褂，有点类似风衣，样式似乎复古了些，穿到街上却并不过分。

　　“你是谁？”秋逸清站起来，略有不快。

　　“刚才多有冒犯了。”那人轻轻一笑，“我是铭风阁的主人，慕容溯。”

　　“原来是慕容先生！”秋逸清这才放心，“您终于来了……招待不周，见谅。”

　　“你怎么进来的？”梓轩不解，“外门已经关了。”

　　“普通门拦不住我。”慕容溯说，“空间法术就可以解决。”

　　“就算拦不住你，也不用这么嚣张吧？”又一个声音，带着笑腔，如此的熟悉，把梓轩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一个同样瘦高的年轻人，一身白衣，一脸洋气，笑嘻嘻从慕容溯身后转出来。

　　“嫌我嚣张？那你别跟进来啊！”慕容溯白他一眼，把手一抬，就要施咒。那人忙摆手，“别，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嘛~”

　　“雪！！”梓轩唤道。话语里没有惊喜，倒有种“老子终于可以扁到你”的快感。

　　* * *

　　“出了这样的事，实在很抱歉。”慕容溯例行公事地讲着这种话。

　　“有什么好抱歉的。你也不过是做生意而已。”秋逸清不冷不热地说。

　　慕容溯微微一笑，也不怪他的责难。“……确实是我不好。我可以不卖她那东西的。”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我请求你们，一定要帮帮楚钰。”秋逸清说罢，起身，向夜雪和慕容溯鞠了一躬。

　　“你不要这样子嘛~”夜雪制止了他，“我们一定会尽力。这是基于我们个人的一些理由。”

　　“如此，就多谢了。”秋逸清又要鞠躬。

　　而梓轩早在一旁呆了。……西门夜雪，慕容溯！这俩在一起怎么这么的养眼呢~一个是玩世不恭的公子哥，一个是美艳绝伦的大家闺秀，真真般配也~~没办法，美男在眼前，怎能不YY！说起来，去铭风阁的时候，看门的小丫头是说店主“去见绯闻男友了”？！难道……梓轩只觉脑子发热，眼前一阵阵黑。她忙调息，吐纳，平复心神。——老子，今天决不能败给鼻血！！！

　　“现在的情况是，”慕容溯似乎习惯于抚摸那形状姣好的下巴，“蝶舞精魄的力量失去控制，杀人过多。强大的怨念令死者不得安宁，一次次的想要纠缠楚钰。而在蝶舞精魄的威力下，死者只能再度被杀退，积累更多怨念，形成恶性循环。怨气甚至封闭了蝶舞精魄的出口，令楚钰无法回来。这样下去，当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唤醒以前死于蝶舞精魄的人们。莫说是楚钰有危险了，她的梦境只是个有限的结界，一旦承载过多就会溢出。那时候，怨灵可能会突破到人间……”

　　“嘿，你这小蝴蝶，究竟杀了多少人？”夜雪问。

　　“太多了。”慕容溯冷漠得有点做作，“你想，需要复仇的人何止成千上万。而那种没有足够冤屈又令我们厌恶的人，我们也会放任其自投罗网，使用这禁术来自食其果。”

　　“你们？是指慕容家族么？”夜雪玩味地笑。

　　“对。”慕容溯憎恶地，飞快地回答。

　　“好啦，别再闹别扭了。我都知道的。”

　　慕容溯却把头一别，不想理他。眼中，竟有悲伤一闪而逝。

　　“秋先生。”慕容溯转向秋逸清，“出了这种事，慕容家必须负责到底。现在当务之急……也许你不愿意，但是必须一试。就是与晗家上层沟通，请求他们安抚怨灵。”

　　“这……”秋逸清踌躇着，“对方是无时不想取我们性命的人啊。”

　　夜雪夸张地拍他的肩，“你就说，你可能有办法让楚钰停止报复，救他们全家，不就结了~”

　　“……好，我尽力。可是，晗家行事隐秘，我根本无从联系他们！楚钰被下咒束缚，他们两天内还会来，但其中周折太多，我等不到那时候……”

　　“束缚？晗家最擅长的束缚术是利用缚灵吧。”慕容溯走近楚钰，纤纤玉指在被子上一抚，立时有个红色印章样的圆形图案浮现出来，有车轮大小。“这种限时的法咒无法中途解除，除非施咒人死去。不过只要不触犯禁忌移动被困者，就不会有任何损害。放心吧。”他抬头看看夜雪和梓轩，“留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其余人与秋先生同行，以防万一。晗家远在千里之外，不能以常规方法快速到达。我可以使用空间法术将诸位传送过去。”

　　“我来留守好了，嘿嘿嘿……那地方的人全都一脸晦气，我看不惯哈哈……”夜雪讪笑。慕容溯看他一眼，也没多言，只是点点头。倒是秋逸清不太放心，心想这瘦弱单薄的花哨家伙真能应付来犯者吗。不过既然慕容老板觉得没问题，他也就没再多想。

　　准备停当。慕容溯拿出一叠咒符，在梓轩和秋逸清身上各贴一张，念动咒诀。只见四周的光影如水一般荡漾，渐渐的呈漩涡状飞转起来，接着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有蓝的和绿的光晕在黑暗中旋转起伏。不多时，凉风拂面，众人定睛一看，自己已然身在夜色下的陌生地方了。这里似乎是半山腰，不过路还修得很平整。向下眺望，只能见到依稀几处灯火。看来是个满荒凉的地方。

　　“啊，居然到了这里。”慕容溯若有所思。“果然，晗家遭受了重创，不然不会连守护结界也没了。以往，传送术是到不了这么近的。”他抬手指指前边一座大宅，“这个，就是晗家的祖宅了。”

　　虽然这宅院在同类中算阔绰的，但对晗家这种大家族来说，却过小了。大抵，这里只住着极有地位的角色，而其余人都分散在各地了。从这里望去，那宅子乌漆漆的一片，半点光亮也没有。慕容溯快步走上去。

　　“你这传送术满神奇的。一天能到不少地方吧？”梓轩跟上去问。

　　“才不会。”慕容溯头也不回，“这法术一天只能使一个来回。多了就不好用了。”转眼到了大门前，虽然门没上锁，他还是谨慎地叩了门环。半晌，无人来应。而三人早已嗅到门内飘出的浓重的血腥气，大感不妙。“进了。”慕容溯把门一推。三人踏入院中。

　　秋逸清觉得，眼前的情形似曾相识。月光之下，一地血污，新的，旧的，层叠在一起，把死神的笑靥涂抹在目之所及之处。七零八落的人体残骸随处抛洒，无人收拾。腐臭混杂着血腥，带着绝望的压迫，令人窒息。偶尔有完整的尸体，姿势却极其古怪，像是经历了非常惨烈的挣扎。仿佛有听不见的哀号，在这院中呼啸穿梭，彷徨不休。一个人影吊在前方屋檐下，身不由己地摇曳；最终，似乎是绳索断掉，那身体顿了下，随即“噗通”坠地，终于一动不动。

　　众人无语。倒是梓轩眼尖，“那边！”她向房右边与院墙间的空隙一指，追了过去。有个人影，正贴着墙边，踉跄而行！他似乎压根没意识到这些人的存在，兀自迈着步子，摇晃着，像喝醉一般，嘴里还不住嘟囔。“妈的，简直是……怪物嘛……”

　　“嘿，这位……兄台，”秋逸清拍拍那人，“请问……”话未说完，却见那人忽地回头。是个中年男子。他头发很乱，微弱的天光之下，那脸惨白得有如死人。他呆望着众人，突然笑了。“嘿嘿，嘿嘿嘿……看我，是不是一脸死相啊？”众人只是沉默。他却突然快走几步，向台阶前一堆糜烂腥臭的东西踢了踢，“瞧啊，这个家伙，几小时前还活蹦乱跳的……嘿嘿哈哈哈……”众人一阵恶心。那还叫尸体吗？完全没有形状，只是肉泥一堆！只能从残留的衣物上分辨出这是个人。

　　“我不知道，嘿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男子还在自语，“突然就那么一下，什么也没有……那家伙却给挤上了。叫得跟杀猪一样。开始还以为他发神经……后来发现他真的变形了，嘿嘿，七孔流血……再后来就变成这样了，嘿，就像榨汁机……”他念叨着，喉咙里不断有浑浊的“呜呜”声发出。片刻，那声音戛然而止。只见男人一动不动，蓦地，倒下去了。身体倾斜的瞬间，鲜血狂喷，把猝不及防的众人浇得狼狈不堪。男人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勒了进去，身体被齐刷刷切成数段，边倾倒边散落开去。待掉到地上，滚动几下，就没了生气。男人的头被勒成两段。脸已经沾满血污看不清晰，脑浆倒洒出来了……

　　梓轩只觉胃中翻滚。慕容溯愣了下，随即厌恶地拿手蹭脸，拂打衣服，尽管那无济于事。“见鬼！恶心死了！”他高叫。秋逸清神情木然，只是呆呆立着。

　　一声叹息，苍然地，幽幽地，视万般嘈杂如无物，如夜行之神的呵气，擦过众人耳畔。众人竟同时被惊醒，一齐向发声之处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