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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5、三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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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虎下葬的这日,一向深居简出的袁裳竟然亲自出宫去为她送葬。回到宫中之后,袁裳在人前忍了许久的眼泪才终于止不住了,她追悔莫及,哭着道:“那晚若不是我狠心不给她开门,她也许就不会死了,都是我害了她!”
袁朱安慰道:“事已至此,夫人就别责怪自己了。只可惜小虎命苦,生母不慈、长姐恶毒,她们才是害死小虎的罪魁祸首!”
哭了一会儿,在前院当值的司尘忽然进来禀报道:“夫人,吾遗将军求见。”
袁裳虽不关心朝政,但对吾遗还是有所耳闻的,且曾在谢舒的宫里见过他,只是除此之外,两人之间从无交集,袁裳实在猜不出他是来干什么的。
由于内外有别,袁裳吩咐在正殿的主位上架设了一道屏风,在屏风后接见了他。
吾遗一进殿便单膝跪地,道:“请袁夫人恕末将冒昧,末将今日是来向夫人请罪的。”
袁裳道:“将军这话从而说起?”
吾遗道:“末将知道这些年来,夫人始终在追查当年袁老夫人之死的真相。当年,正是末将在闹市中纵马狂奔,撞死了袁老夫人。”说罢,深深地低下头去。
袁裳紧紧抓住靠背的扶手,极力压抑着心头的悲愤,颤声问道:“我娘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置她于死地?”
吾遗愧悔不已:“末将当时年少无知,对步练师一片痴情、无所不从,是她指使末将撞死老夫人的。这些年来,末将的内心一直为此深受煎熬,也逐渐认清了步氏的真面目,所以今日才来向夫人请罪。但末将并无推诿之意,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末将任凭夫人处置便是了。”
屏风后的袁裳沉默了一会儿,声线已恢复了平静:“你如今毕竟是朝廷命官,我无权处置你,只望你能谨记你曾经的犯下的罪孽,戴罪立功,忠心报国!”
吾遗不禁泪湿眼眶:“夫人大度,末将一定不辜负夫人的期望!”
从袁裳的宫中出来,吾遗便去了龙兴宫见孙权,孙权打发走了侍病的潘淑,命人关上房门,道:“你上疏说要检举步练师,可你是边将,她是宫妃,你是怎么认得她的?”
吾遗道:“回主公,这要从十几年前说起了,那时主公还是孝廉,故讨逆将军也尚在世,看出她并非良善之辈,不想让她继续留在主公身边做妾,于是在城中挑选适龄的青年公子与她婚配,末将有幸被选中了。”
“但步氏一心想攀高枝,看不起末将是平民出身,且对讨逆将军极为痛恨。当时风传有仇家要刺杀将军,步氏便心生一计,让末将弄来迷药,迷晕了将军之子孙绍,并把他藏了起来。讨逆将军心急如焚,出门寻找儿子,不幸在山中中了埋伏,这才英年早逝。可以说,讨逆将军是被步氏间接害死的。”
孙权一捶床榻,切齿道:“这个贱人!”
吾遗又道:“当年袁夫人小产,也与步氏有关。袁夫人怀孕后,袁老夫人每个月都要前去将军府探望夫人,步氏掌握了老夫人的行踪,便让末将在闹市上纵马狂奔,撞死了老夫人。袁夫人不顾身孕回家奔丧,这才滑倒小产了。王后娘娘也因此蒙受冤屈,不得已只得远走他乡。”
孙权道:“你既然知道姓步的作恶多端,又为何要对她言听计从,助纣为虐?”
吾遗道:“末将也是受了她的蒙骗罢了,她当年曾背着主公对末将以身相许,还以成亲做诱饵,让末将帮她办事。”
孙权闭上眼,气息粗重起来,沉声道:“接着说!”
吾遗道:“可事成之后,步氏却怕末将知道得太多,竟派人追杀末将。末将身受重伤,跳入长江才勉强保住了性命。伤好之后,末将在江北参了军,并随军辗转去了许都,恰好王后娘娘当年也在许都为质,末将便追随了王后。”
“回到江东之后,末将常年驻扎在荆州,对步氏的事便知之甚少了。但有一事末将可以肯定——孙郢公子当年感染痢疾,并非偶然,而是被负责医治他的御医高仪下了药。高仪当年曾是步骘将军麾下的军医,这些年来一直暗中听命于步骘。当时步氏急于从袁夫人身边要回小虎小主,便通过步骘让高仪给孙郢公子下药,造成瘟疫在宫中流行的假象,最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孙权回想起当年的事,大有恍然之感,摇头叹息道:“孙郢这孩子着实可怜,生前竟被人如此算计!”
又对吾遗道:“方才你所说的每一条罪状,都是死罪,寡人自会赐死步氏,但你也要为你的罪孽付出代价!”
吾遗下跪道:“末将今日既然斗胆来见主公,就已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不论主公如何惩治末将,都是末将罪有应得的!”
当日,孙权连下两道御旨,一道痛斥步练师为人卑贱狠毒,罪状罄竹难书,着废为庶人,即刻赐死。一道褫夺了吾遗的兵权,交由大理寺审问。
然而当行刑的宫人奉旨来到步练师的宫里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只见袁裳浑身浴血地站在院中,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匕首。
步练师倚着廊柱,胸前洇开了一大片血渍,已经咽气了。她的喉咙被利刃深深地割开,几乎身首分离,与斩/首无异。她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肩上,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就连前来行刑的宫人们都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死状,宫中的赐死,无非是毒酒和白绫罢了,好歹能留个全尸。
袁裳拭去面上溅上的血迹,淡淡道:“人是本宫杀的,就不劳诸位动手了,本宫这就去向主公请罪。”
孙权得知后深深叹息,念在步练师生前曾对袁裳百般戕害的份儿上,仅降袁裳为侧夫人,禁足一个月,罚俸半年。
这一日,谢舒奉旨去龙兴宫侍病,照顾孙权的间隙,她半是玩笑地道:“潘美人侍病的时候只怕没少向你进言吧?妾身今日也有谗言要进哩。”
孙权忍不住勾起嘴角,憋着笑道:“进!”
谢舒命人收走炕桌上的药碗,关上房门,对他道:“其实近几个月来死于非命的不止周胤和全妻黄氏,还有一个人,死得也很蹊跷。”
孙权问道:“是谁?”
谢舒道:“步骘的嫡妻段氏。段氏死后,步骘对外宣称她心胸狭隘,容不得夫君纳妾,所以自寻短见了。但据我所知,步骘府中妾室众多,不下二十人,若段氏是善妒之人,怎么会让她们进门?且段氏去世后不久,步骘就续娶了此番来朝贡的士燮之女士嬉。”
孙权道:“这事我也有所耳闻,不过毕竟是臣子的家事,我不好过问。”
谢舒道:“步骘自打收复交州以来,就与南越王士燮过从甚密,如今更是与其联姻,你就不怕他有不臣之心么?”
孙权深深地锁起眉头:“还是王后懂我,从他续娶士嬉的那天起,我就有此隐忧了。”
谢舒道:“且对于南越王士燮,我一直是很不看好的。虽然他名义上归顺了朝廷,但交州实际上仍在他的掌控之下。比起你,当地的百姓对他更为依附,他就是交州的土皇帝,他在交州为所欲为,对你却阳奉阴违。说句难听的,士燮之于你,就相当于你之于曹丕。这些年来,你虽对曹丕称藩,但实则不臣,你私底下是什么样的,士燮在私下就是什么样。”
孙权的面上露出一丝厌戾之色:“王后的意思我明白。当年我之所以接受士燮称藩,而没将他一网打尽,一是因为交州离建邺太远,不便管辖。二是因为交州到处都是未开化的穷乡僻壤,没有多少油水可捞,又不是似荆州一般的战略要地,所以我不想在交州浪费太多兵力。士燮归顺后还算老实,我也就对他睁只眼闭只眼了。”
谢舒道:“可步骘娶了士嬉之后,形势就大不一样了,我劝你还是要未雨绸缪。”
孙权深以为然:“方才你说步骘的嫡妻段氏之死有蹊跷,难道是想从此处下手,整治步骘么?”
谢舒摇摇头:“段氏之死即便真的与步骘有关,也无法借此将他连根拔起,顶多只能治他个宠妾灭妻之罪罢了,对他来说几乎毫无影响,只是名声不好罢了。因为步骘与全琮不同,步骘的官衔和兵权都是全琮比不了的。只有一个法子能治他。”
孙权道:“你说。”
谢舒道:“步骘手下如今拥兵近两万,你设法让他上交兵权,就能知道他对你是否忠心了。他若肯上交兵权,下一步你便剑指交州。他若不肯交出兵权,则必会联合士燮造反。总之,交州这一仗是不得不打了。”
孙权深深叹道:“我这一病,不但宫里的狐狸们露出了尾巴,连朝中的妖魔鬼怪也都纷纷现出真面目来了。”他逐渐冷下脸,苍白的面色中透出一股青森之气:“可他们别忘了,我是病了,还没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