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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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也是除夕，他一个人蹲雪地里，我叫他阿欢。
他眼都没有抬，很安静，和以往没什么区别。
那时候吧，刚跟家里人闹翻，心要是再横那么一点，也就真从天台那一命呜呼了。
我夺了他手里还未燃的仙女棒，问他，去年，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梁欢看了我一眼，眼里竟透着一抹怨恨。
“我不想看到你。”
这是他说的，这个自闭症不爱说话的男孩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大概是守着他的日子太过绝望，可他的世界该是没有绝望这个词的。不然当时，我不会下定决心离开他。
我拉住他，用着以往与他谈论天气或者教他写字或者让他回家吃饭的语气，我说：我五十年后一定还是像现在一样爱你，可你五十年后一定还是像现在一样感觉不到我爱你。
我猜，他这辈子大概也揣不明白。
我怕，我将来会恨他。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哦，他说我讨厌你，我不想见到你，不想。
这个28岁的男孩，对我，充满了敌意，因为我做了让他不欢喜的事情，我抢了他的仙女棒，很好笑对不对，仅此而已。
……
“乐乐，想什么呢……”周小艺摇了摇我手臂，嘶，这丫头劲儿怎么这么大。
我抽回手，“妹妹呀，你怎么不直接拆了我得了。”
“都一把年纪了，你怎么还这么怕疼啊。”
我扯开嘴角笑，“拉倒吧，你哥比我还怕疼。”
说完之后，我拉开了房门，目光又重新回到她脸上，“小艺啊，你八卦起来可比你妈还拼。”
我的话惹来她低低哑哑的笑声，“NONONO，你要是来抢婚，我妈能替你杀敌十万！”
我边往外走边摇头，整日喊打喊杀的，您家姑娘活在您yin威之下也当真是不容易……
下了楼，刚还听到丝丝热闹的客厅霎时变得安静下来，梁奶奶笑得慈祥，“乐乐呀，来，吃水果。”
只见小女娃扑腾过来，抱着我的腿，“乐乐姨，他们都不陪我玩，我也想去看大伯和婶婶放烟花，我也要去，要去。”
“哟，我家姑娘这眼里见儿……”哒哒哒的脚步，周小艺倚在楼梯护栏上一脸揶揄，这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事儿妈！
“乐乐啊，你带小绵去玩玩吧，她呀，坐不住的主。”梁爷爷金口一开，哪容得我拒绝。
我抱起这个小女娃，一边推门还不忘逗着她，“走咯，大灰狼带着小绵羊放烟花去咯……”
小女娃趴着我怀里，咯咯咯的直笑，身后，梁奶奶浅浅一声叹息。
我心想，奶奶啊，您有什么可叹的呢，以前，您以为您宝贝孙儿不会爱人，现在看来，他不过是不爱我，这真没什么可叹的，该为他高兴，高兴才是。
出了门，小女娃就直蹬腿要下去，一撒丫子就跑到她未来婶婶怀里，直嚷着要抱抱。
我摸摸鼻子，周小艺呀周小艺，您家孩子比您还现实！
这翻脸的本事可是让翻书大大们都愧见江东父老呀。
也好，索性就不操那小女娃的心了，搓着手，合掌呵气，慢慢悠悠的朝他们走过去。
走近，雅雅冲我笑，“乐乐姐这外面可冷了，给，”她抱着小女娃，手里仍递了一双手套过来，“梁欢哥死活不戴，您戴上，别冻到了。”
奶白的兔毛手套，和她手上带着应该是一对儿，哟，情侣手套呀，刚想婉拒，又觉得自个矫情，接过，微笑道谢。
我看了眼梁欢，背脊挺直，也不知道是天儿太冷怎么回事，这人脸上没有丝毫红晕，清隽的脸上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我叹气，良心发现地道，“小绵还是给我抱吧，你跟梁欢继续玩。”
哪知小女娃半分颜面也不给，直嚷着要仙女棒，还非得他大伯手里的那种。
我笑，话到嗓子眼就噎下来了：哼，你家大伯可不会把他那宝贝给你的，小破孩，你就折腾吧。
雅雅也是脾气好，带着歉意道，“乐乐姐，你陪着梁欢哥，我回屋去给小绵拿。”
待我反应过来，刚“哎哎”了两声，这人就走了好几十米远了，不免伤怀了一下，自言自语叹道，“你这未过门的媳妇腿长就是不一样呀。”
他没说话，我也没再说话，冷风习习，我盯着他平静的脸，摇了摇手里未戴的兔毛手套，哎，您媳妇是给你侄女拿礼炮去了吧，都这么久了？
“冷。”他说。
“？”我惊讶。
自两年一别，这算得上他首开金口了。
他盯着我的手，靠过来，等等，不会以为我又来抢他的仙女棒吧？
这次倒是大方，将手里仅剩的两盒都塞给了我，我摆摆手，刚想说我真不跟你抢，他抽走那副手套，温暖的手掌执起我的手，缓缓的轻轻的给我套上。
戴好，松开，离我一臂远，惯有的沉默。
此时，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该跟他说声谢谢。
我从他口袋掏出火柴盒，火柴摩擦出火光，我点燃了一支仙女棒。
一瞬，立刻便散发出耀眼的火花，但点燃得快、烧得也快，火花很快就烧尽熄灭了。
我又点燃了一支，递给他，火花映入了他漆黑的眸光中，晶莹剔透的样儿，煞是漂亮。
他却只是愣愣的看着，不接。
就这样，接二连三，燃尽一支又一支，我问：“梁欢，你今年许了什么愿呀？”
他抬眼，黑眸朝我看来，那双眼如波澜不兴的黑海，仿佛是个能摄人魂魄的无底洞，谁碰上这双眼都会掉进去的。
我突然变得很难过，可我早就知道的，我还是忍不住问他，“梁欢呀，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新年快乐呀？”
这放平日里，还真没觉得自个像十万个为什么。
梁欢接过我递给他的最后一支仙女棒，直到燃尽，他也没说话。
他起身跑开，一脸焦急的喊着，雅雅雅雅，烟花，烟花。
窸窸窣窣，几个老练的警卫追了过去。
我取下手套，抓了一把雪，搓了个大大的雪球，向着那颗四季常青的香樟树狠狠一掷，将落在树上的雪，打落了下来。
我吸吸鼻子，这北京的雪真好看呀，真的冷呀，冻得人骨子疼，真的疼呀。
凌晨4点，万籁俱寂，书房，铺纸提笔。
亲爱的梁爷爷：
我妈妈曾说过，能管您叫一声爷爷，那是我梁乐的福分，我爸爸都说，我们二梁家比邻而居二十载，更是缘分。
当年之事，还请莫怪罪于我父母，当年我妈妈那句，若是梁欢是个正常点的孩子，梁乐也自是没有这么福分认识您的孙儿。
这话伤人，我知道。
可我妈妈并无恶意，还望您莫记心上。为人子女，我一直懂，而为人母，她只是太疼我，所以看得比我现实。
梁欢很好，也很争气，孩童、少年、青年，他都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男孩。
您当年把希望寄托在我一个外人手里，你怕，我也怕。
之后，终归是梁乐福薄。
梁爷爷，其实，您已经有您的选择了，雅雅，是个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日后，即便是梁欢有任何困难，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梁乐还在，定不会让梁欢受任何委屈。
眼下，他更是有值得信任的人肯在他身边守着他照顾他，乐乐自也是倍感欣慰的。
梁爷爷，你别难过，至少，别太难过。
我会放下梁欢的。
这和守护他，不会有任何冲突。
还有，对不起，梁爷爷，没能亲自与你道别。
千万珍重，珍重千万。
顺颂安祺，不孝孙梁乐。
丙申年猴年正月初一
落笔，一抹，竟是满手的泪，原以为，心境会是平和的。
出门，那年轻的小警卫敬礼，声音很小，“新年快乐。”转而又疑惑地道，“乐乐姐这是？”
我摆摆手，“回家呀。”
是的，洱海，才是梁乐的家。
洱海，早就不再是梁欢的家。
飞到大理，刚好10点半，刚开了机，未接来电提醒就嗡嗡嗡的震个不停。
肯定是母亲大人的连环夺命call，定睛一看，周小艺？
顿时，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这位比我妈还阴魂不散的姑奶奶。
“嗨~”语气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苏到爆。
“嗨你个头，好你个没心没肺的，一声不吭的就走了，我哥哥发疯了，肯定疯了，他抱着一大堆仙女棒挨个房间的不知道找什么，嘴里还不停说新年快乐新年快乐，还没完没了，哎，哎……”那边噪杂，我估计也乱成了一锅粥，“哥，那是我的手机……”
“小艺，到底怎么了？”那边安静了下来，只听筒传来了急促的喘息声，“梁欢？”
“新年快乐，乐乐。”
我呼吸一窒，眼眶中突然掉下什么东西，潮湿地划过我的脸颊，很快，湿润了一片。
这既温馨又煽情的场面，我微微抬起发抖的手捂住眼睛，脑瓜你还止不住的胡思乱想：我妈把我泪腺生这么发达原来是为了让我绛珠还泪呀。
“嗯，新年快乐。”我压着嗓音，叫着我妈当年差点把我腿骨打折也不许我再叫的名儿，“阿欢，再见。”
是啊，我也快30岁的人了，也得试试跟你说再见了。
我挂了电话，上了专线车。
我知道，很快，他一定又会变得安静，不爱说话，你叫他他也不会答应你。
什么都不入他的眼，更不入他的耳，但，你不能抢他最喜欢的东西。
他不一定会跟你拼命，但他会生气，仅此而已。
大抵，时间是最咸湿的眼泪，我想，再也无人像我这般，记得你年少的模样。
甚至，无需守望，为我守望。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