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梦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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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铜镜前，看着里面那张透着沉沉暮气的脸，陆茗芷有些晃神。好像，有很久没有见过自己这样虚弱的样子了。啊，是又做梦了吧，自己不是生来就是这般孱弱的嘛，哪里有什么健康的时候。
“娘娘？”身旁传来一声关切的呼唤，却有些陌生。
怎么不是黄莺？陆茗芷侧首，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不少事情。看来，她真能的时日无多了。
她仔细打量了面前这个圆脸少女，长的天生笑脸，很是讨喜。现如今却皱着眉头，还不会掩饰的眼里满是愁苦。
是了，黄莺早就走了，也是去年这个时候吧？明明不是很久的时间，可是她都记不清她的模样了。
陆茗芷感觉胸口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可还是憋的难受，连带着脑袋里也没有充足的氧气来消耗。氧气？这又是什么？
云雀看着德妃眼中的光彩又一次逐渐消失，心中的不安更甚，“娘娘，再不出发要来不及了。”
她适应了一会儿，很努力才从脑海里回想起一个名字，“云雀？”
“是奴婢，娘娘有什么吩咐？”
“给本宫上妆吧。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辜负了陛下，辜负了那满园梅香。”陆茗芷闭上眼，都想起来了。梅宴弑君，果然不愧是太后，这一步真是借刀杀人的好棋啊。
“可惜了。”陆茗芷幽幽叹息。
云雀不解，“娘娘？”
“没事。摆驾吧。”她将那艳丽到不详的珊瑚耳坠扣上，缓缓起身，“这一切，今天也该做一个了结了。”是了，就是今天。画眉，不，现在已经是余昭仪了。她的赏梅欢宴，也是，自己这一生的终点。
很奇怪，所有的一切仿佛她早已知晓。就像前面的路口会碰到仁贵妃和董美人，而她们会似有若无的再一次谈起那“可怜枉死的林郎中”。
“听说，这余昭仪啊，还是当年林大人担心德妃入宫后思念家人，特地去寻的当年她母亲放出去的陪嫁，好慰藉德妃。结果……”董美人啧啧叹息，似是好不同情。
仁贵妃看着驾撵靠近，柔声劝道，“噤声。你呀，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因为这张嘴你吃的苦头还少吗？在这宫里，莫说是非，才能活的长久。”
两人驾撵相错而过，陆茗芷依旧没有停留，甚至没有让一个婢女停驻行礼。那天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时间已经走到末尾，没有什么再能阻挡她前行的步伐。所以无需顾虑无需遮掩，就是这般任性妄为地将自己的野心和冷漠显于人前。
不过，仁贵妃似乎有些误会。和董美人对视一眼，各自恢复了本来雍容淡然和恣意傲然的面貌，继续前行。
'原来真的是个梦啊。'当看到那个在她床边痛哭的人，如今漠然地低着头，陆茗芷自嘲笑笑，'不是我眼光不够犀利，而是你的演技实在太过高超了。我的，皇后娘娘。'
谁能想到呢？谁能想到最后会是这个一直软弱可欺到被所有人遗忘的皇后，成为了这场朝局宫闱大戏里最大的变数。
'至少我临死的时候知道了，也不算太晚不是吗？'陆茗芷看着自己昂首挺胸，带着她此生最为艳丽的一次妆容，徐徐而行。
主位上本该是帝后二人的位置，现如今却硬生生在皇帝身边多了个座位。在底下花红柳绿艳羡的目光中，或许只有自己看得到秦意眼底的不悦。
是啊，堂堂相国嫡孙，为了教导护卫下一代帝王以女子之身入宫多年，这已然让人难以想象。更何况如今陛下对他真的有了别的心思，打着迷惑敌手的名义，毫不遮掩自己的情意。
“参见皇上，皇后。”陆茗芷笑魇如花，名为赞叹实则促狭，“余昭仪今日依旧风华绝代、我见犹怜啊。”
花落无声，白雪飘零。寂静的宴会场上忽然起了风雪，秦意本就冷淡的脸上此刻更是乌云密布。他死死扣住那人作乱的手掌，咬紧牙根才没有愤而起身。
众人只道是她被旧主子的话伤了脸面，却又不敢发作。有人暗笑有人思量，也有人自以为计谋得逞正洋洋自得。
“嘶。”皇帝突然出声，“咳，德妃身子弱，便不必多礼了，快快入座吧。”
陆茗芷挑了挑嘴角，淡淡瞥了眼清浅到无人问津的张皇后，恰见到她的婢女上前回话。
坐下不久后，云雀便拿了件披风回来，上面还带着立政殿特有的熏香。自己当时也是粗心大意，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可次次如此便是痴心错付了。
这时候的自己哪里看得到她，看得到这如呼吸般自然融入自己人生的关怀。
那时候我怕是满心都是家国天下、名留青史吧。哈，好一个破罐破摔的借口！
她看着宴起，看着舞歇，看着明争暗斗也要活下去的她们，义无反顾地喝下了那碗本该送上主桌的绝命汤。
'原来当时她就哭了，哦，也是她喊来的太医。'当那身躯倒下，陆茗芷便成了真真正正的旁观者。'这个傻丫头，为了这么一个没心没肺的病秧子，又是何必呢？'她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份深情，毕竟，她终究死了。死前还毁了她在宫里唯一的依靠。
之后的日子里一切如旧，陆茗芷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常常人事不知。只记得皇后在中途来床头大哭了一场，那哭声吵得她连死都不得安生。后来便只在最后一刻清醒了过来，听到皇上告诉她，太后必亡，她便安心去了。
她不知道，原来杀死太后的不是她将计就计后陛下他们寻到的罪证。而是这个带点懦弱胆怯的女孩儿，傅在身上的香粉。
从看到茗芷倒下的那刻，张尚贞此生唯一的光便熄灭了。她哭泣呵斥哀求，然而遮挡阳光的夜幕再也没有消失。
其实她不知道凶手是谁，不论是追查的还是撇清的，没有人会想到要告诉那个后宫之主一句真相。除了利用，从没有人记得她，自幼便是如此。
除了茗芷，除了她。除了这个多灾多难的人儿，没人会给偷偷抹眼泪的她递帕子，没人会恨铁不成钢地讽刺她懦弱，也没人会记得她的生辰……而如今，她连她也没了。
她不在乎凶手是谁。她只需要知道，茗芷想要带走的人是谁。她躺在病榻上，舍不得咽下最后一口气，这么痛苦这么难受，不就是还有心愿未了吗？
'姑妈已经享了半生荣华，可我的茗芷一生都在受苦受难。如今，至少要让她安心的离开啊。'在那人身旁流尽最后一滴眼泪，尚贞几乎带着雀跃仔细将香粉铺满衣衫肌肤，每日去甘露殿请安慰问。
直到她看到张太后掩不住的疲惫和日渐增长的落发，她终于可以放心地倒下。
死后犹如孤魂野鬼的茗芷只能晃荡在皇帝身边，本以为他得了这个不意外的死讯，首先便是要去倚風阁安慰下秦意大哥。没料到抬头看到的，却是立政殿的牌匾。
陆茗芷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丑陋可怖的人影，溃烂的皮肤紧贴在干枯瘦削的身躯上，曾经柔顺的乌发已是稀稀落落的几簇枯草。
“她走了。”不是疑问，张尚贞很是肯定地说道，“我果然没有猜错，呵咳咳……”
夏炎静静地看着她，“朕真的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皇后沙哑的嗓音粗糙无比，好似砂纸摩擦在耳内，“她笑了吗？”
“恩，当然。”夏炎把玩着腰上的玉佩，“你死后，她会和你一同葬在皇后陵寝里。”
皇后的眼里蓦地绽放出夺目的光彩，复又变得焦躁起来，“不，不行。我这副样子，会吓到她的。”
陆茗芷早已泣不成声，可她的眼里却流不出一丝泪水。
“不丑不吓人不准把我埋在别处！”陆茗芷伸手描摹着这熟悉的眉眼，“听到没有？我不怕，一点都不怕。听到没有？！”
夏炎正想再劝，却看到床上那人的目光一点点在床前凝聚，透着无尽的欣喜。
“听到了。”尚贞收不住嘴角的笑意，完全感受不到干裂的嘴唇正被渗出的鲜血染红。
夏炎没让人留下伺候，自己也走到了外间。剩下的时间，让她独自“告白”吧。
“茗芷，你多等几天好吗？让我先走，这样我就能照顾小时候的你了。下辈子我要勇敢一点，能干一点，再好看一点……”尚贞说着也觉得自己有些贪心，“我还要在见到你的那一天就抱住你，告诉你，我有多少欢喜。”
陆茗芷笑笑，“那我一定会嫌弃你，骂你，欺负你。下辈子，你一定要投个好胎，找个真心待你的父母，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我在奈何桥边等你……”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梦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