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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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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武元年春,羸阳帝垂髫即位。帝秉性纯孝鲁钝,亲外戚张项,笃信褒姒太后。时年九月,幼帝染疾,迁延三月不愈。太后谓其不堪京城苦寒,遂拘帝于临平汤泉庄,独揽朝纲。任其父为户部尚书,握持百官任免之大权。其兄为京畿总督护,掌管京津之地安危。及此,张氏乱朝之势雏形已成。
上位者用度奢靡,只愿闻太平繁华之声,不顾百姓民生疾苦。下位者效之。此三年间,施苛政,增赋税,巧取豪夺而媚上者为委以重任;进良言,肃清风,为民请命乃言逆耳者簌簌而落。故各地背井离乡者甚,落草为寇者众。更有甚者,举旗叛乱占地为王。
后有南方异族乘虚而入,上梁失守,襄城受阻。然太后不问军情,张氏党羽恐上听闻。只命襄城官吏依前迎奉,延贼饮宴,恣其劫掠,鼓乐送出城外。并举以伪证,阻实情传达,二月未满,枉死者已逾三百。尤以相国秦时,长史林研修,光禄大夫路汉德三家为最。满门无人得一生还。
继武五年,冬日的初雪在寂静的夜晚簌簌落下,远处传来打更人怅惘寂寥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空旷的安兴坊内,陆府书房的烛火经久未歇。一贯整洁的书桌上零乱散落着一个食盒的残骸,它的旁边平铺着一绢血色书信。而房内俨然是陆府主人和他的得意门生,林沐。
陆太傅一身藏青色书生打扮,面上留着几缕美髯,坐在桌后昏黄的灯光下,白皙却已见沧桑的手指轻轻拂过素绢上朱红,问道:“陛下那边的情况如何?”
林沐垂手而立,面上露出几分担忧,“怕是不好。太后几日前又打杀了陛下身边的一位贴身婢女,有所动摇的那几位估计如今又缩回去了。而且食盒估计也送不了几天了,除了赵公公伺候的沐浴时间,陛下身边一直有太后的人。而且……”
“而且如今陛下所欠缺的,并不是靠几本经典就能教导给他的。”陆太傅叹息道,“张太后如此作为,难为陛下如今还能如此明事理啊。”
林沐似有几分与荣有焉的骄傲,本就挺拔的身躯似乎更显精神,笑道,“姐姐把他教的很好。”
陆太傅无言,瞥了他一眼,起身缓步走到博物架前,取下其中一个栩栩如生的玉荷摆件,将莲蓬扭转后一颗小巧的碧色丹药徐徐露出。林沐早把手腕上的佛珠取下,打开其中一颗珠子将丹药纳入,转手就又将佛珠戴上,仿佛一切如旧。
师徒二人静默不过片刻,气氛有些沉重,又有几分安详。门外传来三缓三急的敲门声,才将两人惊醒。
陆太傅坐回主位,抿了口茶。林沐打开门,来人正是自家师妹和秦相国嫡长孙秦意。三人自小青梅竹马长大,也不需客气招呼,入门便一一落座。
陆太傅未待二人稍有整顿,沉声问道:“意小子,此番入宫,你所求者为何?”
秦意不敢稍有怠慢,起身答曰:“陆太傅,意代秦氏满门苟活于世,藏匿避驱,无一日不惶惶然责问己身,‘何日可平秦家冤屈?’不得便夜不成寐,食不下咽;后蒙众人恩泽南渡漓江,越魏、襄至梁州,目之所及,*尸填堤岸,血满窑窟。苍苍蒸民,佼佼军士,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倏尔明了:天下苍生,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
秦意拱手行一大礼,郑重道:“意自知识浅力微,仍愿以区区己身,助此匡扶社稷、利国利民之事业。唯望太傅不弃。”
陆太傅上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此番怕是要委屈你了。”
看着两人之间的对话似要走向沉重,林沐忍不住插嘴调笑道:“他可是要‘名留青史’的,哪里委屈啦。”
陆茗芷眼波流转,掩嘴偷笑道,“是啊,还是踩着我这个未来的贵妃娘娘上位的呢,我的好画眉。”
“噗。”“哈哈哈……”
看着笑做一团的两人,秦意也只能无奈笑着摇摇头。倒是陆太傅忍笑之余不免还是有些担忧道:“茗儿,当心身体。”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便已响起。房中其余三人顿时恢复正经模样,父亲大人上前拍背,师兄递上茶水,而秦家大哥熟门熟路的取来房内的备用药丸。看着他们面上关切的神色,陆茗芷喝了口茶顺过气后忙安慰三人,“不碍事,不碍事。”
“不碍事也要当心着点,把药吃了再说话。”陆太傅有些生气却又没法硬下心肠责备,只是脸色不善地把从秦意手中接过的药递给她,可温柔的动作暴露了掩不住的一番慈爱之心。
陆茗芷不敢不从,乖乖吃药,满脸都是单纯和顺地仰望着父亲大人,湿漉漉的眼睛里讨好之色不加掩饰。陆太傅从未抵挡成功过,这次一样败退,轻咳了一声后回身坐到上首。
林沐恰如其分地将话题转回了原来的方向,“陛下那边已经准备好了,选秀开始后就会找机会和太后那边起争执。至少能拖延三五日的时间。李公公手下也还留着几条暗线没被张家人发现,可以安排秦意入宫后先于师妹‘偶遇’陛下。而我则会接着努力做个好舅舅,送各种零食玩物给陛下,等着太后哪一天将我’毒害’皇上的罪行公之于众。至于后面,就要随机应变了。”
秦意紧随其后,“黄莺,喜鹊,百灵的人选也已经确定了,都是我师门下的能人异士。黄莺擅药,喜鹊会武,百灵在内务上是一把好手,进宫后有她们看护着,茗芷和陛下的安危也多重保障。百灵和喜鹊会提前进宫,由李公公安排,在封妃之后再被送过来。而我和黄莺则是以陆太傅家侍女的身份陪同入宫。”
“入宫的秀女中,赵家和楚家的小姐也都是明白人,可以试着合作几次看看。邹、童、詹三家需要严密防守,主家是何态度我不了解,不过那几家的姑娘心思不简单。其余几家,姑且算是中立吧,可以争取。”陆茗芷柔声补充道。
而被三人目光注视着的,坐在主位上的那让他们濡慕的长辈,是这场前庭后朝大戏的主导者,也是一个会被情绪左右的普通父亲和老师。这三个孩子,大的不过弱冠,而小的——自己如珠似宝疼爱的女儿——也不过将将及笄罢了。看着面前这三双充满信任的眼睛,陆丰台的心却止不住开始动摇。‘这个计划真的可靠吗?非实施不可吗?’问题在脑海里徘徊,他却不敢认真地去思考,因为答案注定是哀伤的。或许,他真的老了。
看着那个默不作声的男人低垂的眉眼,当他鬓角的秋色浸入眸色,陆茗芷有那么一刻心酸地想说‘退出吧,不是还有别的人选吗。’可是她也明白,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父亲,女儿此生最为遗憾的就是只能困在闺阁內闱中,无法一展胸中抱负。如今,有这样一个能左右天下的院墙来困我,这,应该是茗儿今生仅有的机会了。”陆茗芷直视着父亲的眼眸,“女儿不甘心,拖着这病躯悄无声息地死去。墓碑上刻着陆丰台之女或是某个男人妻子的称谓。女儿想叫这天下记住我陆茗芷的名字!”
秦意眸光微闪,看着眼前这难得优柔寡断的陆太傅和拐弯抹角安慰他的青梅,按捺下对家人思念的酸涩,朗声道:“正是如此。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如今这朝局混沌,正是我等大展身手的机会。”
陆太傅没料到一时的多愁善感会惹来如此的“安慰”,也是哭笑不得,可心中也不是不熨帖的。林沐没有这般纤细的神经,在他的脑海里暂时还没有“后悔”这个词语,故而平日里最不稳重的他反而是现场心境最为平和的一位。
不论众人是何想法,一夜的时间转瞬即逝。当启明星伴着月光悬于黑色天幕上,晨起的钟声穿越重重墙垛散入千家万户,新的一天又悄然展开。
继武六年一月十六,帝大婚,娶张氏为后,封赵氏、陆氏、童氏为仁贵妃、德贵妃、谨贵妃,广纳秀女。德妃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温婉且多才情,深得帝心。张太后惧帝与其离心,诡计陷害林氏探花与德妃有旧。帝大怒。二月后,林沐调任岭南刺史,途经桦南山受瘴气病逝。德妃因筹备太后千秋寿宴而受风寒,太后怜其孝心可嘉,允其免晨昏定省,着其养病。陆太傅与帝由此不和。
后德妃不复见君颜,郁郁难平而病体难愈,复恳再见。帝不忍,遂至永宁宫,然不欢而散后遇婢女画眉,见之欣然,太后遂赐其为余美人。德妃闻讯,悲愤交加。后二年间,余美人恩宠不绝,至昭仪乃止。德妃与其争斗不休,张太后乐见其成。
继武八年,德妃殁。后张皇后殡天。余昭仪有喜,加封为惠妃。
至继武九年,帝亲掌军政大权,张太后薨,张氏一族罪行累累、罄竹难书,诛九族。同年六月,惠妃诞下皇长子,封为皇后。
十年中兴,由此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