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番外——岁岁年年 岁岁年年暮 ...
-
白浅醒来的时候,天刚微微亮。
天边一抹红霞,初时很淡很轻,很快就转为玫瑰色的朝霞,透过轻薄的窗纸,给屋里镀上了一层温暖的粉红色。
一看就知道今天是个好天气。
白浅翻身而起,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就直奔后山。那里的一片茉莉花正开得繁盛,清幽的香气散播得整个昆仑山都不得安宁,恨不得成日价留恋花下不忍暂离。
为着这一丛从凡间移来的茉莉花,折颜和白真连桃林也不肯待了,非要来昆仑山消夏。
趁着这天色还早,花儿还未被白真的狐狸爪子玷污,白浅赶紧地收集花上的露水,给墨渊沏一壶茉莉花茶。
一朵朵洁白的小花朵,托着晶莹剔透的露水,格外的娇娇滴滴我见犹怜。
白浅手脚麻利地将一颗颗露珠装进玉瓶,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隐隐听见白真和折颜拉拉扯扯的脚步声传来,白浅忙忙地再装了几滴。晃一晃玉瓶,已经收集了大半瓶,墨渊的茶够用了。
白浅连忙隐藏了身形,从另外一边撤退。若被折颜和四哥看见,难免又要取笑她一番。她可不想将大好的晨光拿来和那两个不靠谱的斗嘴。临走的时候她没忘摘了一把最鲜嫩的蓓蕾。将这花放在师父的茶里,味道格外鲜美。
沏好茶,送到墨渊房里,却发现房里空无一人,只有竹编的帷幕轻轻飘荡。
白浅很奇怪。每天将一盏花露沏出的香茶递到墨渊手上,已经成为了她生命中的习惯。墨渊总是在房间里等她,断断没有不告不在的情况。今儿是怎么了?
她心里有点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扯着嗓子叫了两声“师父”,没有人答应,她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
她放下茶盏,屋里屋外找了个遍,还是没有看见墨渊的人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占据了她的心,这恐惧就像那年的若水河畔,眼睁睁看着墨渊飞向了东皇钟。
不,这种恐惧比当年的若水河畔更甚。当年,至少还知道墨渊发生了什么。可这一刻,连人也看不见。九万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慌乱得没了章法。
卧室里,没有。院子里,也没有。炼丹房,还是没有。闭关的山洞里,依然没有......
白浅泪流满面,一声声呼唤已经变得凄厉。
仿佛这一刻,她才明白,墨渊在她的心里是多么重要!她根本无法想象,没有墨渊的日子,她该怎么活下去!
她想起后山的折颜和四哥,想要奔去问一问他们,可否看见墨渊。可泪眼朦胧的她,完全忘记了脚下的山路,一个趔趄,被一颗石头绊倒在地。
膝盖传来钻心的痛,她呜咽着爬了两下也没爬起来。
身后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一双温暖的手扶起了她。墨渊那磁性温润的声音带着宠溺的紧张,柔声问:“可有摔着了哪里?”
白浅顾不得疼痛,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地问道:“师父你去哪里了?没发生什么事情吧?你怎么不叫上弟子呢?”
她心中着急,连敬语也忘记了。
墨渊没回答她一连串的问句,只轻柔地扶她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下,又温柔地卷起她的裙子,查看她的伤。
莹白如玉的膝盖上红肿成一片,有细细的血丝渗出来,看起来很是吓人。
墨渊轻声责备:“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变出一个白玉的瓶子,取出一些透明的膏药,温柔地替她敷药。
修长的手指轻柔地落在膝盖上,带来令人颤栗的温度。白浅不由得抖了一抖,缩了缩脚:“师父,我自己来。”
墨渊抬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以前你常常闯祸,哪一次不是我替你敷药?怎么现在却扭捏起来?”
这却是事实。以前在四海八荒的昆仑虚,白浅就是个祸头子。下凡和凡人打架,上天和小神仙打架,在昆仑虚,还经常越级挑战各位师兄。
可惜技不如人,常常闹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幸好凡人力气不大,小神仙碍于墨渊的威名,昆仑虚的师兄们更不敢用了全力,才让她总是带点小小伤口去墨渊面前撒娇。
确然那时候总是墨渊为她上药。彼时年幼,只觉得师父温和醇厚,还有对自己格外偏爱疼宠。挑起祸事的是她,受罚的却是师兄们,墨渊还总是亲自为她敷药,末了不过轻描淡写罚她抄一抄经书。
白浅嚅嚅地说:“那不同。那时候师父还是师父。”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还兼绕口,墨渊却听得明白。他嘴角一勾,一抹欣慰欣喜的笑容从唇角蔓延至眉眼,仿佛一朵菩提花缓缓绽开,令白浅看呆了眼。
墨渊替她放下裙子,牵着她的手,柔声说:“走吧?”
白浅还沉浸在那个颠倒众生的笑容中没回过神来,呆呆地问:“去哪里?”
墨渊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地说:“我就知道,你看不见我留在案上的纸条。幸好我回来找你!”
原来墨渊在案上替她留了纸条么?白浅委实没想到,一向看起来稳重的墨渊也会留纸条!不怪她没看见,实在是她没想到好不好!
案上确实有一张纸条,却不是一张普通的纸条,而是一个叠成同心方胜儿的纸条。
白浅疑惑地看了看墨渊,惊讶地发现墨渊的脸色可疑地红了红。
白浅不由得心中一动,有心取笑他一下,又担心他不好意思,更不忍他难堪,到底忍着笑拆开了纸条。上面用端正的小篆认认真真地写着:“我在山门口等你。”字迹勾连缠绵,浑然不似平日他的方正。
白浅疑惑地看看他。他不紧不慢地将白浅特意为他沏的那盏茉莉花茶一滴不剩地喝了,才淡淡地说:“折颜聒噪得很,咱们今儿不理他们,我带你去外界走走。”
“外界?”白浅惊奇地看着他,他说的外界,不会是她理解的那个“外界”吧?沧海明月之外,原来的四海八荒?不是说就连父神在世也打不开这秘境吗?他怎么能带她去外界?
墨渊将她张得大大的嘴巴合上,好笑地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傻狐狸,咱们自己打造的沧海明月境,难道不会给自己留个后门么?外人进不来,难道咱们把自己也困死在里面?”
哇,原来还可以出去玩,真是巨大的惊喜。白浅兴奋地挽住他的手臂:“那咱们还等什么,走吧!”
沧海明月境的后门出口却在原来的昆仑虚后山。入眼处,昆仑虚的桃花灼灼,开得很是繁盛。一朵朵流光溢彩的花朵间,还有拳头大小的桃子,红嘴白毛,探头探脑,甚是可爱。果然是仙家福地,这花果同枝的景象,天山地下,都难得一见。
墨渊带着白浅在昆仑虚转了一圈,根本看不见一个神仙。看来自从他们离开后,昆仑虚完全成了无人问津的废墟了。
白浅庆幸地拍着胸口:“幸好幸好。如果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仙占了咱们的昆仑虚,还真是大煞风景。”
墨渊含笑不语。那昆仑虚乃是龙脉顶出的仙山,又由自己坐镇了几十万年,旁人岂能轻易进得来?当年夜华能带着天将上到昆仑虚,完全是自己刻意放水。若非夜华也是父神之子,又被自己用元神温养了几十万年,岂能如此容易!夜华回了天庭,这昆仑虚又没了自己坐镇,便会自动封闭,非指定神仙,无人能再上昆仑虚!
白浅手脚麻利地将以前的院子收拾出来,说:“师父,咱们在这里歇歇吧,十七去做饭。”
这些日子,白浅得了墨渊的亲自指点,厨艺突飞猛进,至少做出的菜已经能入口了。
墨渊却轻柔地拉住了她的手:“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白浅惊奇地看着他。
只见他一拂袖,院中的石桌上立刻出现了几样点心几道菜肴,都是白浅爱吃的。
白浅惊喜地问:“师父,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墨渊望着她温柔一笑,又从袖中拿出一瓶颜色深红的酒,两只夜光杯,放在桌上。
白浅没顾上那透明的夜光杯,光顾着看那酒瓶了,问道:“这是什么酒?”
墨渊拉着她并肩坐下,说:“这是下界一个名叫波斯古国出产的葡萄酒,听说很好喝,而且对女子有好处。”
葡萄酒?白浅想起来了,下界有个叫王之涣的诗人,写了一首很是豪壮的诗,叫“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说得就是这葡萄酒和夜光杯。
不知道墨渊怎么突然喜欢起这俗物来了。白浅跟着墨渊学艺的两万年,可从来没见他对下界的这些俗物感兴趣。
墨渊打开酒瓶,一股醇厚清甜的味道扑鼻而来,惹得一向好酒的小狐狸垂涎欲滴,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
墨渊往夜光杯里斟酒的手顿了一顿,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才柔声问道:“十七,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白浅懵懂地问:“什么日子?我的生日?不是。师父的生日?也不是。师父,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墨渊将一杯八分满的红艳艳的葡萄酒递到白浅手上:“九万一千九百九十九年前的今天,你第一次上昆仑虚拜师。你我第一次相见。”
“师父......”
白浅万万没想到,墨渊将日子记得这样清楚。这九万多年的日日夜夜,他是怎样数着日子一日一日过来的?
墨渊轻轻地将杯子和白浅一碰,哑声说:“十七,我爱了你九万年......”
“师父......”墨渊的话明明不算煽情,白浅却觉得泪湿眼眶。
她悄悄转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将一滴温热的水泽藏于掌中。回首,对他展开一抹最动人的笑颜:“为了九万年后,十七依然在师父身边,十七敬师父!”
墨渊深情地凝视着她,慢慢转动手中的夜光杯,低低地说:“十七你知道吗,我一直记得那天,你穿着故作老成的紫袍,梳着故作干练的发髻,眼睛忽闪忽闪,可爱极了。折颜在那里胡说八道,你一直偷偷看我,那眼神,我至今记忆犹新。”
那天的情形,白浅自然也是记得的,可她当时却完全不知道墨渊是如何看她的。她沉浸在信仰倒塌的失落中,一度对墨渊不理不睬,可她却不知道,就在那时候,墨渊已经把她放进了心里。
墨渊将她的杯子再次斟满,低哑地说:“十七,我一直在犹豫,你那么小,那么信任我。我这情太不合适,怕委屈了你,怕不能给你幸福,怕你不快乐。两万年看着你一点点长大,我欣慰又心酸。我不曾畏过人言,却怕你承受不住别人的目光。我一直想着等你长大,谁知这一犹豫,就错过了七万年。十七,你告诉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白浅动容地握住他的手:“师父,我一直不敢相信,我一直以为,是我心思龌龊,我不敢亵渎师父,我......”
夜光杯落地的声音仿佛一声叹息,在风中缭绕,又打着旋儿飘散,为那些两两错过而惆怅,又为那些失而复得歌唱。
墨渊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在怀里,低头靠近她的脸颊,轻吻她的眉眼。他的唇轻似落羽,柔如清风,带着前所未有的珍重与怜惜。
她的心中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怜惜。她叱咤风云威风八面的战神师父啊,在她面前,一直是隐忍而包容的。没有深爱过的人,不会懂得这隐忍背后,是如何的情深似海。
他一点点滴描绘她的面庞,带着深沉的眷恋与压抑的喜悦,良久,才停在她的唇边。他的呼吸已经灼热而急促,但他仍然停下来,无比轻柔地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目光,低声问道:“可以吗?十七,可以吗?”
白浅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她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主动伸手圈住他的脖子......
时间停顿,心跳无声。沉寂了七万年的昆仑虚,终于在这一刻,见证了九万年的思念与缱绻。
风中传来甜蜜的低语:“十七,你喜欢么?”
“因为是你,我的人生总是欢喜圆满的。”
两个深爱的人,彼此拥有的感觉,超越时间,超越生死,超越一切。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圆满。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轻轻拂动的微风中传来低低的呢喃:
“岁岁年年。”
“暮暮朝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