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卡的噩梦》半岛玉

2、第 2 章

　　肖然最近总是做梦，梦里有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拿着刀一刀刀的割裂他的身体。
　　他的四肢，他的筋骨，他白惨惨的骨头和鲜红的血肉，一块块，一片片远离他的躯干，他就像砧板上的鱼肉，刑场上的囚徒，奋力挣扎却徒劳无功。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血一股股地涌上喉咙，他想叫，却在出口的当儿惊恐的发现他已经没有了舌头。
　　他看着面前残杀他身体的凶手，愤怒地睁大了眼睛，是的，他在被人杀死，又不像被人杀死，他蹲在自己饱受摧残的尸体旁，既像受害者，又像旁观者。
　　他高大健壮的身体平躺在地板上，像一滩烂肉，他头一次发现自己的眼睛是那么美，即便他的身躯正被人肢解，头颅却依旧显得楚楚动人。
　　那细长深邃的双眸此刻睁得大大的，浓黑的剑眉因为痛苦深深的蹙起，高挺的鼻子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嘴巴里还在一股股地往外吐血，鲜红地、清澈地、迷人地……
　　肖然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指，用指尖沾了沾嘴角涌出的血迹，鬼使神差地舔了舔，甜腻鲜香，他享受般地眯起眼，原来他的血这么美味，看着地板上蜿蜒的血迹，竟生出了可惜的念头。
　　旁边的凶手还在，肖然转过头，奇怪的是他明明与凶手近在咫尺，却看不清他的模样，凶手的脸好像隐在云雾中，朦胧飘忽，他的右手正拿着尖刀一下一下分解他的肢体，肖然清楚的看见凶手的手背上有块红色的胎记。
　　肖然麻木地看着，耳边似乎听到熟悉的音乐，那音乐又激昂又愤怒，像敲打在心上，又印刻在灵魂。
　　乐声忽远忽近，好像响在耳边，又在他仔细分辨时刹那远去。
　　他看着凶手手持尖刀，正奋力地切割着自己的血肉，剥落的皮肉下露出森森白骨，白的骨，红的血，还有头顶昏黄暧昧的灯光，恐怖又迤逦。
　　肖然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看着自己的尸体被人凌虐，居然产生了奇异的快感。
　　他的双脚已经被自己的血浸漫，黏在了地板上，他努力的抬腿，双脚却像钉在地板上，纹丝不动。他再抬，还是不动。
　　心跳越来越快，肖然看着躺在地上的自己的尸体，对着尸体死不瞑目的眼睛，肖然突然怕了，他想跑，鲜血却变成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包裹着他，缠绕着他，而他的尸体则是织网的魔鬼，张大嘴，随时都能将他吞吃入腹。

　　叮铃铃……
　　肖然从大床上猛的坐起，扶着额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觉得自己最近一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住了，总是做这种莫名其妙的噩梦。
　　肖然觉得，也许他应该再去医院检查一下。一个月前，肖然出了车祸，幸运的是他四肢健全，能跑能跳，没有缺胳膊断腿，不幸的是，他的记忆似乎出了问题，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认识自己的同事，可肖然始终觉得他似乎忘记了什么事，一些很重要的事。
　　肖然看着镜中自己的脸，车祸的后遗症依然存在，他的面容消瘦憔悴，圆而大的眼睛空洞没有神采，肖然用手摸了摸脸颊，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白斩鸡的身材，现实果然是现实，明明梦中的自己有胸肌有腹肌，身材很有料。
　　摇摇头，肖然苦笑一声，快速洗漱完，在路上买了豆浆油条，赶上了开往公司的最后一班公车，经过一路生不如死的拥挤，终于在最后三分钟赶到了公司。
　　一进公司，肖然就感到了气氛不大对，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还有几个女同事偷偷的抹眼泪。
　　肖然有点蒙，他刚出院不久，上班还没几天，心中不禁纳闷，他这是错过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疑惑归疑惑，肖然很快就释然了，反正他就是一个小员工，天大的事有上面人顶着，轮不到他。想通之后，肖然就去了茶水间，正接着咖啡，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吓得肖然差点把半杯热咖啡全泼身上。
　　身后的人也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忙说三声对不起，掏出纸巾就要给他擦。
　　肖然转身一看，原来是跟他一个工作间的王淼，看他手忙脚乱地样子，肖然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两人聊了会工作，王淼突然神秘兮兮地对他说公司昨天发生了件大事，可能要变天了。
　　肖然想起早上看到的情景，好奇心顿起，连忙虚心求教。
　　王淼觑着小眼睛，扫了扫四周，见周围没人，这才小声说道“听说总裁找到了，失踪了将近一个月，警察昨天才找到尸体，据说死状特别惨，脑袋四肢都分了家，哎，你说这是有多大仇多大怨啊，杀人也不过头点地吧，还是咱们好啊，一穷二白小员工，也不怕招贼人惦记”。
　　“总裁？总裁不是在美国养老了吗？怎么会遇害？”肖然疑惑开口。
　　王淼瞪大眼睛，见鬼似得把他上上下下全身看了个遍，说道“肖然，你不是真出车祸脑子留啥后遗症了吧，现在的总裁是老总裁的儿子，半年前刚从美国回来接手公司，正经的富二代，高颜值高学历，刚来那会，迷倒一片公司女员工，那叫一个轰动，你忘了？你这是什么记性？你不是还和总裁吃过饭吗？”
　　肖然听到这里真的震惊了，他现在才确定自己的记忆真的出了问题，而且他居然还和总裁吃过饭？真的假的？
　　王淼显然对他的忘性很是无语，开口提醒“你真忘了？你被评为部门优秀员工，总裁特意请了你们几个员工吃饭，说是犒赏，都不记得啦？”
　　肖然很茫然，有听没有懂。
　　王淼看着肖然恍惚的样子，突然有点同情，叹了口气“肖然，我觉得你最近真的很有问题，还是去看看心理医生吧，我正好可以给你推荐一个，我跟你说，这医生特别牛逼……”

　　肖然整整一天都精神恍惚，下了班，恍恍惚惚地坐了公交车，又恍恍惚惚地走了一段不短的路，直到被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惊醒，肖然才猛的回神，惊出一身冷汗，车里的司机骂骂咧咧，说什么走路不看车，撞死活该之类的，肖然一声不吭，沉默地看着司机对他翻了个白眼，把车开走。
　　眼前是一片高级别墅区，肖然看着这本该陌生的景色，脑中却突然闪回了几个片段，躲在大树后偷偷往外看的他，坐在台阶上痴痴等人的他，他曾经来过这，而且不止一次，肖然确定，他一定是失去了什么记忆，至关重要的记忆。
　　肖然看着手中的名片，又看了看眼前的爱心心理咨询公司，深吸了口气，毅然决然的进入。因为是临时起意，所以在前台挂号等了一段时间，索性今天是工作日，人不多，肖然顺利的见到了王淼极力向他推荐的程医师。
　　程医师很年轻，面庞清秀，轮廓柔和，戴着金丝边眼睛，态度温和，说话声音也清澈悦耳，肖然很快就放松了戒心。
　　开始只是聊聊日常，肖然谈了谈自己最近的车祸，丧失的记忆和频繁的噩梦。
　　期间程医师一直循循善诱，叫他躺下，放松身心，肖然依言闭上了眼睛。
　　肖然觉得自己很轻，他的耳边放着音乐，明明躺下前程医师给他放的是舒缓的轻音乐，肖然却觉得自己听出了悲壮与不甘，当然，这点疑惑转瞬即逝。
　　在程医师慢慢的引导中，肖然渐渐放空了身心，他看到了过去的自己，记忆中不曾出现的片段，他在偷偷摸摸的跟着某个人，偷偷地看他吃饭，看他工作，看他上下班，但任凭他怎么睁大眼睛，却始终只能看到那人的背影，但单看那宽肩窄臀模特般的颀长身形，相必容貌必定也十分出色。
　　肖然懵懂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感觉自己拨开了一片迷雾，却有另一团迷障席卷而来，记忆的最后，是迎面而来疯狂冲向自己的轿车。
　　耳边的音乐戛然而止，肖然也从睡梦中醒来。走出诊所大门，肖然还有点回不过神，程医师说他只是车祸后的后遗症，要他不要想太多，最好去旅旅游放松放松。
　　肖然决定接受他的建议，毕竟程医师是专业人士，不过在旅游前，他要先参加一下总裁的追悼会。

　　这是一个星期天，天气阴冷，天空飘着蒙蒙细雨，肖然跟着同事站在灵房前等候，追悼会办的很大，毕竟是大公司总裁的儿子，各界人士都要给个面子。
　　仪式冗长而繁琐，不过肖然没有一点不耐烦，他好像也被这氛围感染似得，心里说不出的压抑难受，对那位素昧平生的总裁，肖然觉得很遗憾，对方那么年轻，那么优秀，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还死的那么凄惨，肖然不由生出了几分同情。
　　“肖然，你没事吧？脸色好差，我扶你过去休息吧”，肖然旁边站着王淼，看到他苍白的面色，抓住他的手想要带他去旁边透透气。
　　肖然没动，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穿的有点薄，马上就到我们了，再等等吧”。
　　王淼听他这么说，这才作罢。
　　一排排的人进去又出来，轮到肖然了，他和王淼及另外几个同事鱼贯走入。
　　肖然低着头，短短几步路，他有点喘不过气，胡乱跟着鞠了躬，这才松了口气，抬头，视线正中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很英俊，浓黑的剑眉，细长深邃的双眸，高挺的鼻梁，，那双眼睛正直直的望着他，无悲无喜。
　　一切那么陌生，一切又那么熟悉。
　　王淼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登登登登，登登登登，激昂的音乐，震撼人心，是贝多芬的命运。
　　肖然看着照片上的这张脸，如遭雷击，他的大脑轰的一声，像被钢锤砸了几十下，痛苦不堪，纷乱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他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那个噩梦，那个尸体。
　　肖然大叫一声，全身发抖，跪在地上，双手揪着头发，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低吼，他全都想起来了。
　　噩梦中被虐杀的男人不是他，而是黑白遗照里的总裁，那个凶手才是他。
　　他肖然是个跟踪狂，是个偷窥狂，他嫉妒那个男人，他的家世、容貌、学历，谈吐，他是那么优雅，而他在他面前就是一个小丑，像太阳下的阴影，永远卑微渺小，没有出头之日。
　　他就像一条毒蛇，阴森森地躲在背后，只等最后一击毙命。
　　不，这不是他，他不是这样的人，他肖然不是这样的人。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肖然闭着眼睛，救命稻草一般，把右手慢慢放到眼前，睁开，手背上赫然一块暗红色胎记。
　　“不……”肖然彻底崩溃了。

　　最近市里最大的新闻就是陈氏集团总裁陈枫被杀一案终于告破了，凶手就是集团旗下一个部门的小员工，说这个小员工精神有问题，是个变态，跟踪了陈枫很久，在陈枫醉酒毫无反抗能力的时候把他虐杀了，唏嘘之余，每个人都对优秀的总裁表示了惋惜，末了诅咒一番那个变态，希望他早点去死。
　　望山公墓，陈枫的墓碑前，站着两个一身黑的男人，其中一个男人轮廓清秀，身形修长，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男人看了看墓碑照片上的英俊青年，突然轻笑出声，转头对旁边人说道“绕了这么大的圈子，你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他身旁的男人高大英武，看面目竟与死去的陈枫有些相似，闻听此言，只略略扬了扬嘴角“还真是多亏了程医师你，不然我上哪找这么个替罪羊，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让他在那么个场合突然崩溃的？”
　　清秀青年笑了笑，“早在他车祸昏迷不醒的时候我就事先对他进行了催眠，所以他才会做噩梦，梦里会看见那块胎记，听到那首命运，不过说到这，我还真得感谢那个叫王淼的，够狠够卑鄙，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介绍肖然到我这，重新给他催眠并给了他一个暗示，只要听到这首命运，他就能想起一切，不过为了万无一失，我在第二次给他催眠的时候特意在他右手手背上涂了一种药剂，这药剂无色无味，水洗不掉，只有在碰到另一种药剂时才会产生化学反应变成红色，呵，这又得感谢那个叫王淼的了”。
　　说罢男人又叹了口气，“哎，只是可惜，肖然是个好人，就这么毁了”。
　　旁边的男人听到这，只淡淡吐出五个字“这是他的命”。
　　清秀青年疑惑开口：“我能不能问问你，为什么选择肖然？”
　　“因为凡是我这个表弟珍视的，我都要一一毁掉”英武男人说完这句话，看了看墓碑前的照片，转身离去。
　　留下的青年静静站了一会，才跟着男人一起离开。
　　诺大的公墓重又变得安静，明明刚刚还是艳阳高照，不出一刻，却突然下起了大暴雨，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墓碑上，沿着照片上的男子脸颊滑落，似在流泪。
　　当天晚上，已经被送往精神病院的某位病人爬上天台，跳楼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