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二四》清旻

73、【番外】闲茶

　　唐哲下了飞机，伸展了下身体，重新踩在A市的土地上让他心情愉悦。

　　出差一周让他有些疲惫，早上才忙完事情，他中午就上了飞机赶回来。本来不用这么急，但今天是教师节，唐哲要回来给宋朔过节。

　　到的时候还不算太晚，唐哲回去的路上顺手去超市买个菜，打算赶在教师节的尾巴上给宋朔再庆祝一发。出差地的一家糕点店非常出名，唐哲临走前还特意绕了一个大圈去给宋朔挑了个小蛋糕，一路提着回了A市。他进了超市，把小蛋糕放进存储柜里，连篮子都懒得拿，就直奔蔬果区打算随便买点什么就回去。

　　他上飞机之前给宋朔打了电话，宋朔今天本来放假的，但那群穷折腾的学生又给他搞出事情了，他要去收拾烂摊子。唐哲烦死宋朔那几个学生了，宋朔初见他不高兴还好笑地揉揉他的头：“你那会儿比他们能折腾的多了，现在还嫌弃别人起来。”唐哲哼了两声，宋朔看他真的不悦，只能道：“也就这一个学期的事情，等他们自己熟悉了就不用管了。”

　　现在唐哲一下有点感谢宋朔学生给他惹事情了，他没告诉宋朔自己回来的事情，这会让他能趁宋朔出门的空档提前回去给宋朔一个惊喜。唐哲在蔬果区转了一圈，买什么他心里有数，挑起来也很快，不一会儿就提了好几个装满蔬菜的袋子。他正考虑要不要再买点水果的时候，碰到了熟人。

　　对方正在水果架前和别人聊天，手里还攥着一大袋挑到一半的黄澄澄的枇杷。对面聊天的那个人唐哲看着不眼熟，他就等着宋朔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百无聊赖蹭到他们对面的那个水果架前低头挑水果。唐哲装模做样，左看看右看看，一会儿捏捏这个一会儿又敲敲那个，等着宋朔突然看见他露出惊讶的神情。但唐哲几乎把所有的水果都摸了一遍，宋朔都还没扭头，旁边的售货员倒是一脸警觉地盯住了他。唐哲讪讪地冲对方笑了一下，想干脆自己先回去算了，刚转个身，就听见宋朔在后面喊：“唐哲！”

　　唐哲一下翘了眉梢，转个身领带都被他晃出了个让人欣喜的弧度。宋朔已经挥别了之前的朋友，冲他笑着招了招手。唐哲摇摇摆摆地走到宋朔旁边，看了看枇杷的价格牌，“三十九块八，宋老师好大手笔。”

　　宋朔含笑捏了捏他的手，转身又继续去挑枇杷了，一边挑一边问道：“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唐哲知道宋朔这是给他买的，唐哲喜欢吃枇杷，每年一到了上季的时节，一天都要吃一两斤。这时候还不是旺季，早上市的枇杷还不好吃，好吃的又太贵，唐哲自己舍不得买，宋朔倒是很宠他，不管什么时候价格多高，只要逛到了超市，都要去给唐哲买个几斤。唐哲心里其实也还有点自己的小心思，他虽然喜欢吃，然而不会这么没节制的喜欢。枇杷润肺生津止渴，宋朔是老师，讲课多了偶尔咳嗽犯咽喉炎，唐哲就总喜欢往家里屯各种对咽喉有好处的水果。他自己剥枇杷一边吃，就要一边往宋朔的嘴里送两颗。

　　宋朔挑完了枇杷，和唐哲一起结账回家。两个人都走到超市门口了，唐哲才诶呦一声，想起来自己把蛋糕给忘在储物柜里了，又急急忙忙跑回去取。宋朔在门口等他，不一会儿见唐哲提了一个精致的小蛋糕回来，对方还把蛋糕盒子提的高高的和他邀赏似的兴奋地说：“我过去之前就听说这家的甜品特别好吃，我弯了一大截路去买的！”

　　宋朔一下笑了，他是喜欢吃甜食，但哪有这么夸张，唐哲这几年俨然他就是甜食控的样子，隔三差五要往家里买一点小糕点就算了，居然每逢出差都要带个当地出名的小蛋糕回来。但宋朔一直没点破，他喜欢唐哲每次给他带东西回来后的那副“有惊喜”的表情，这种喜欢早就超过了口腹之欲。宋朔最近发现自己胖了，中年发福这个可怕的字眼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以宋朔的身体素质倒是不至于早早地就发福起来，宋朔冷静下来后，另一个事实就蹦了出来——他确确实实地被唐哲养胖了。

　　宋朔对这个事实哭笑不得，唐哲却兴致高昂。宋朔不敢体会唐哲的“兴致高昂”，熊孩子一来劲就喜欢在他身上撒野，以前喜欢抱高他，现在还要转个圈。宋朔快四十的人了，被唐哲折腾的头疼，再一想唐哲好歹也是要三十了，一天天没个正形就更头疼。但唐哲的“没个正形”显然是对宋朔单一发动的技能，宋朔去唐哲公司找过他，碰到一次唐哲在给技术部开会。穿着衬衫西裤，打着领带，一手插兜，另一手拿着激光笔在投影屏幕上划来划去，那模样不知道多潇洒。然而这难得的正经在唐哲瞄到旁边的宋朔后立刻就破了功，宋朔没眼看唐哲在这么多人面前放飞自我，也不想打扰他，转身就走了出去。

　　两个人的日子不知道过的多舒心，肖致和杉杉都没他们能享受，毕竟那边是两个朝九晚五的工作党，相比之下宋朔和唐哲这一个大学教师一个小公司老板，生活节奏快也更加的忙碌，虽然感情好，但难免会有些摩擦。而唐哲和宋朔每天轻轻松松，再加上唐哲对宋朔无人能敌的依赖性和宋朔对唐哲几乎无限的包容，这两个人活像是一起过了大半辈子的人。

　　肖致和杉杉是羡慕多，唐袅婷却是全吐槽了。唐哲和宋朔过年有时候是轮换着两边父母挨年回，有时候组织一下都聚在宋朔和唐哲家里，鲜有二人独自过年的时候。每次但凡有唐袅婷，她就见不得唐哲对宋朔的那个腻味劲儿，唐袅婷是大魔王，和周正从恋爱到结婚都是女王，如今一看唐哲这样子，泛起一股牙酸，直皱眉着说：“小时候说你像小姑娘，长大了果然就GAY了！”

　　唐哲被唐袅婷戳了下，这简直一刀见血万箭穿心，唐哲想反驳，但他自己现在确实GAY了，活生生的证据杵在那儿挨着亲姐姐的眼刀子。宋朔和周正坐在一起看着这对儿姐弟一起笑，因为唐哲GAY了，宋朔来了，搞的宋朔和周正他俩关系也算得上挺奇怪的，但两个都是聪明人，年岁也差不多，相处的倒是很融洽，还经常能就双方的职业和知识面展开讨论，往往从时事开始以八卦结束。周正不八卦，但唐袅婷有个不符合女王性格的设定，她好个凑热闹，周正立刻爱屋及乌；宋朔自然也不八卦，但在肖致身边热濡目染那么多年，再加上如今唐哲又是个闲不下来的主，一看见什么奇怪的新闻就要跑来给他念。从凑热闹爱折腾事情这点来看，不得不说，唐袅婷和唐哲，两个人的性格看起来南辕北辙，实际上骨子却是姐弟一样的心性；而周正和宋朔，在两个人影响下，显然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主。

　　这种悠哉游哉的日子过久了，唐哲好不容易沉稳下来的性格又开始有点飘了，在公司也飘，还胆大包天明目张胆地带着宋朔在公司乱逛，技术上偶尔遇到点问题还要把宋朔请到技术部一起研究。宋朔其实心里清楚应该避避嫌的，但唐哲高兴他也就不说什么了，不过公司管理的事情他从不插嘴，被拉过去当外援也极少多话，先不说他是外人，公司里没人是新手，论开发经验很多人比宋朔这个教书的懂得还多，他不如人家内行就不瞎说，但要说理论知识，宋朔还是很帮得上忙，偶尔真陷入僵局了，宋朔就谈谈自己的看法，能行的大家就着手开始不行的就继续讨论。宋朔刚开始去的时候公司里员工还挺奇怪，后来也熟悉了，再后来宋朔是幕后股东的事情大家也就知道了，之后公司开会，一群人起哄让唐哲把宋朔带来，还在会议室桌子前面摆个大转椅给宋朔备着。唐哲知道大家闹腾着开玩笑的，但他也喜欢跟着闹，就好像以前他还是宋朔学生的时候，宋朔喜欢在别的老师面前夸他一样，他现在也喜欢把宋朔推出来，别人夸宋朔他听着像夸自己一样雄纠纠气昂昂，翘着尾巴眉飞色舞。

　　就这种神仙似的小日子过着过着，有一天突然到头了。事情论起来没有多大，唐哲却如临大敌——豆芽菜来A市出差，拉着在隔壁市的竹叶青，要来A市看唐哲。唐哲定居在A市不是秘密，他也没想着对好友隐瞒，但他们要来看他对唐哲来说却是另一种压力了，更可怕的是，豆芽菜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对方笑着说自己已经人在A大了，准备一会儿就去他家突袭，问他在不在家。

　　唐哲吓得一个哆嗦，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半天说来说去脑子里都是空的。他根本不可能瞒住自己的地址，他们四个人都是时不时互相寄点快递的，各自的地址各自心里门清。今天是双休日，他在公司加班但宋朔人可在家里呢，既不能背着宋朔神不知鬼不觉的趁着他下课之前招待完旧友，更不可能现在把宋朔支出去。唐哲虽然怕面对大学同学，但更不想给宋朔一种他们是需要藏着的关系的感觉。唐哲一时间想不出来什么办法，嘴里结巴的太厉害了，被豆芽菜那边察觉到反常，唐哲一咬牙就破罐破摔，说家里有人，让他们先去，自己要等下班。

　　他这么一紧张，脑子全空的，本来要加班就是公司事情的，浑浑噩噩地忙了一阵，才突然想起来糟糕了，他居然忘了告诉宋朔。

　　这头宋朔出门买水果，回来的时候在自己楼下一眼就瞅见两个熟人，陆涛和葛鹏。来人清楚了，找谁的也就清楚了，毕竟在小区住了几年宋朔印象里没有能让这俩位一起来找的人。宋朔在后面喊了二人一声，陆涛和葛鹏一起转过身来，葛鹏看见他脸色一下变得有些奇怪，陆涛还算淡定，笑着喊了声：“老师好。”他喊完杵了杵葛鹏，葛鹏也跟着小声喊了一声。

　　宋朔没在意，就他和唐哲的关系来说，唐哲的朋友也是自己当年的学生，现在看见自己还能保持镇定也挺给唐哲和他面子了。宋朔走进了问道：“来找唐哲？”

　　陆涛和葛鹏点点头，宋朔招呼着两个人往楼上走，“先上来，唐哲还没下班，我给他打个电话。”

　　陆涛说：“我们过来之前给唐哲打电话来，他说您在家，让我们先过来，他下班马上就来。”

　　宋朔愣了一下，他知道唐哲和他们寄东西的事情，对方也知道他家地址，猛地楼下见到他本以为是陆涛两个人突袭来的，万万没想到这种事情唐哲知情居然都没通知他。宋朔皱了下眉，似乎是察觉到了宋朔些微的不悦，陆涛马上就说：“您有事的话就不打扰了，反正我们也和唐哲说过了。”

　　宋朔好笑的看了陆涛一眼，他知道这两个人学生虽然面上没什么，内里其实多少还有些心虚的，笑道：“都毕业这么久了还怕我？”

　　“唐哲不靠谱你们也知道的，你们过来他也没通知我，反而是我没什么准备的。”他走到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请进。”

　　在外面还好，一进门之后，本来就一直有点怂的竹叶青立刻就好像被人吸了阳气似的，蔫头耷脑地坐在沙发上，不敢动也不敢乱看。豆芽菜本来不觉得不自在，硬是被竹叶青带着都拘谨了起来。宋朔刚给两个人倒了茶端了水果，他的手机就响了，来电人唐哲。

　　宋朔和两位客人打了个手势，进书房接通了电话，一通，唐哲就急冲冲地问：“宋老师，我舍友去了没有啊？”

　　宋朔说：“唐大帅，我今天特别刺激。”

　　“啊？什么刺激？”

　　“刚走到楼下就看见你舍友说来找我，还说跟你谈过了，你让先过来的，为师也一把年纪了，没有一点准备的，你说刺激不刺激？”

　　唐哲本来惴惴不安，但听宋朔这么一说反而心安了，知道他这边没什么事情，就笑了起来。

　　宋朔哼笑，“以前良心是喂狗的，养了你这么多年良心还是喂狗的，一听我不顺你就开心。”

　　“谁养？明明是我在外面赚钱养家好吗？”唐哲一放心下来，就开始和他插科打诨了，“是谁每天起早贪黑的，你每天去学校开的是什么，是我血肉换来的啊！”

　　宋朔说：“好好好，你起早贪黑你赚钱养家，那你什么时候回家招呼客人？”

　　唐哲还不忘给自己不靠谱的忘通知宋朔的事情狡辩：“我今天加班事情多忙忘了。刚做完PPT马上就回去，十五分钟。”

　　唐哲终于靠谱了一次，在二十多分钟后冲进了门里，手里还大包小包提着菜，简单和豆芽菜竹叶青说过几句之后就又杀进了厨房。一听要留他们吃晚饭，豆芽菜和竹叶青受宠若惊后更战战兢兢了，几乎是煎熬一样捱到了开饭，唐哲围着围裙端菜出来，二人看着他，互相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忍住大笑起来。唐哲把围裙取下来喊着：“笑什么笑什么！你们做饭不戴围裙？？？”他好像要给自己找个论证一样，抬手一指宋朔：“你们看在学校这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宋老师，做饭炒个菜厨房都能搞的浓烟滚滚的，也还非要戴围裙！”

　　这句话其实过界了，宋朔和唐哲什么关系，对在场的两个外人来说心知肚明，“他们知道了”这种事情唐哲和宋朔也清楚，但在唐哲回来之前谁也没开口说破，都带着知道了就好了的心照不宣。

　　唐哲突然这么直白一句，这份心照不宣就破了，尴尬和手足无措又弥漫了上来，豆芽菜和竹叶青的笑也突然被冻上了一瞬间一样，唐哲没察觉出来，宋朔上前一步把他推回厨房，“别胡闹了，摘了围裙洗手吃饭。”

　　等唐哲出来的时候，竹叶青和豆芽菜也又都恢复了正常。四个人饭吃着吃着，三个老朋友就找回了大学时候的熟悉感，豆芽菜和竹叶青也终于摆脱了面对自己老师和自己哥们儿的局促和不安，宋朔中途翻了两瓶酒出来，再等酒精一上脑，什么尴尬也没了，一席饭宾主尽欢。

　　竹叶青和豆芽菜在附近定了个房间，住一晚明早火车就各自又回去了。等时间不早了，要从唐哲家出来的时候竹叶青已经把宋老师一起当了自家人，问唐哲：“你们两个注意过没有，宋老师在学校还是挺敏感的吧？”

　　唐哲一脸懵逼，他还真没想过。旁边豆芽菜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唐哲没操过这份心了，也凑上来，“你公司大老板不管，一个人说了算，宋老师那边在学校，情况复杂很多，不是小青话多，你别给宋老师添麻烦啊。”

　　豆芽菜这么一说，唐哲就有点慌乱，他扭头看旁边的宋朔。宋朔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豆芽菜和竹叶青说：“别担心，我这边没问题。”

　　竹叶青和豆芽菜对唐哲不放心，但对宋朔是百分百的放心，闻言就挥手告别。那两个人在的时候唐哲担心也没太表现出来，等人走了，唐哲才不安地问宋朔：“我之前有阵子老去学校找你是不是太张扬了？”

　　宋朔笑着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紧张什么，你看陆涛和葛鹏不也没说什么吗？

　　“那不一样啊，他们是我哥们儿……”唐哲说。

　　宋朔打断他：“唐大帅，你以为你哥们儿都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以为你公司的同事和你起哄让你带我去公司是为什么的？你以为你老板，吴用借着开什么董事会的名义让我和你一起去吃饭是为什么的？”

　　宋朔说的这一连串显然都是唐哲想都没想过的事情，连宋朔都感慨，唐哲的运气真的太好了，他做好了和唐哲一起要面对很多事情的准备，但这么多年，唐哲的人生从朋友到同事，却是一路绿灯，如今连他都不操心了。

　　“真出什么篓子不就是离职的事情吗？”

　　宋朔说的风轻云淡，唐哲压力山大。宋朔看着他挑了下眉道：“你该不会忘记我迟早会退休的事情吧？”

　　唐哲不满地嘟囔：“那你这退休退的也太早了吧。”

　　宋朔说：“现在辞职也挺不错的，反正有你养我，我就在家躺着，没事儿再出去旅个游。过两年宋老师和姚老师也要退休了，爸妈年纪也大了，我们干脆带着宋老师姚老师一起搬过去，再拉上你姐姐姐夫和欣欣，我们一大家子一起出去玩儿。”

　　宋朔刚刚说辞职唐哲还脑壳痛，现在一样是胡说的辞职带着两边父母出去旅游潇洒却忍不住当真地欢乐地考虑了起来。

　　宋朔抱着唐哲，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继续给他勾画美好的未来，“你不是一直想养只猫啊狗啊什么的吗，之前我们没时间，等辞职了有空了随便养。前阵子我见有人养了只狗叫eclipse……”

　　唐哲立刻接茬笑道：“eclipse我操哈哈哈哈，程序员的狗啊！那我们养只猫叫tomcat！”

　　“好啊，”宋朔对着他总是和哄孩子似的：“我们就去潇洒个三、四十年，有钱就花没钱我们就去啃你肖叔，等挥霍的差不多了，我们就用剩下的积蓄买个墓地，然后准备准备，下辈子再见。”

　　END

　　2017/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