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二四》清旻

63、摊牌

　　是死是活到时候再说。

　　唐哲话说的好像挺要慷慨就义的样子，但实际他还真没那个胆子，要不然他也不至于当时一闹大了就靠跑路解决问题。

　　两个人动身之前唐哲先给唐袅婷打了电话，他拨完电话就按了免提，好像那是个炸弹似的把手机扔桌子上了，缩到了宋朔身边。宋朔一手勾着他的腰一手把手机拿过来，“你别跑，只是打个电话。”

　　唐哲从后面拦腰抱着宋朔，只把眼睛从宋朔肩膀后面露出来，小声说：“我怕我姐骂我，她本来是想帮我在我爸妈那边说点好话的，结果我跑了。而且我跑出来这么久也没联系她，我姐估计要气炸了。”

　　宋朔揉了揉唐哲的脑袋，“你姐都让你姐夫来找我了，估计没什么事儿。”

　　唐哲不安地点了点头，但电话通的一刻还是提了口气。

　　唐袅婷的声音听起来还挺镇定的，“喂，那位啊？”

　　宋朔看着唐哲，唐哲踟躇了一下刚要开口，就听唐袅婷说：“唐哲？”

　　“……是我，姐。”

　　“你还知道叫我姐啊？”唐哲又缩回去了。

　　宋朔推推他，“好好说话。”

　　“呦，这是那位宋老师也在呐！”

　　“我在，”宋朔相比唐哲还是镇定地多，“明天我带他过去。”

　　“好。唐哲，你明天直接到我这边来，其它的先别管，回来了再说。”

　　唐哲虽然不安，但从唐袅婷的话里听到一丝安抚，他抬头看宋朔，宋朔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晚睡的就没昨天那么舒服了，唐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感觉心跳一直平稳不下来。宋朔明天要开车早就睡了，唐哲也不好打扰他，就在一片漆黑中努力压着自己焦躁的情绪，就在他难耐地把头埋进枕头里的时候，突然感觉身后一暖，宋朔把他整个抱在怀里，手在他胸前安慰地轻抚了几下。

　　唐哲深呼吸了一下，转个身看着宋朔，他抓着宋朔的手指，轻轻转了转他手指上的戒指，“我睡不着。”

　　宋朔把唐哲的脑袋贴着自己的胸口，手不停地在他后背轻轻拍打。唐哲被宋朔哄孩子似的拍着拍着居然就真的静下来，他闭上了眼睛，感觉宋朔在他耳垂亲了一口，低声说：“睡吧，还有我呢。”

　　唐哲想也是，还有宋朔呢，反正回去就是挨打，他也不是没被打过。

　　要赶路，两个人一大早就爬了起来。虽然宋朔这第一次上门十分的尴尬，但总还是要给唐哲家里人准备一些东西。其它的，两个人都没做太好的打算，想想唐哲爸妈也不可能让两个人一起住在家里，连什么生活用品也没带，直接就走了。

　　早上不到九点出发，走了一天高速到下午四天多才到。唐哲听姐姐的，直接奔着唐袅婷家就去了，宋朔刚把车停好，就见周正从中间单元里跑出来。相比其它家里人，唐哲没这么怵这个姐夫，还笑着打了几声招呼，进电梯后就安静多了。周正再问什么，都是宋朔回答。等电梯到了楼层，一开门，唐哲才抬眼就差点站电梯里僵硬了——唐袅婷倚在门口抱胸看着他。

　　唐哲当下就扭头去找宋朔，还带着一脸不知所措。

　　唐袅婷挑着眉毛，“你看他干什么，过来！”

　　唐哲蹭下电梯，挪到唐袅婷旁边，老老实实地喊了声：“姐……”然后他左顾右盼，“欣欣呢？”

　　周欣是唐袅婷的女儿，前阵子刚满了百天。

　　唐袅婷带着唐哲和宋朔往屋里走，“她在周正家，奶奶带两天。比起欣欣，你还是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唐哲马上又闭嘴了。唐袅婷看了眼宋朔，毫不掩饰眼里的打量，“宋朔是吧，你是唐哲的老师。”

　　“引诱自己学生，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吧，你幸亏是他大学老师，如果再往下点高中的初中的，你估计这会儿都在被告席了吧。”

　　唐哲刚刚还蔫，唐袅婷把矛头指向宋朔之后，他立刻就急了，“姐你干吗啊？”

　　唐袅婷本来在沙发上坐着，唐哲一开口她就站了一起，一直走到唐哲面前，“我干什么？你跟我说的时候，我只以为你找了个比你大的，想的最夸张也只是对方是不是还带个孩子，实在想不到你不仅找了个年纪比你大的还是个男的！”

　　“就算是个有个孩子的姑娘也没什么，不就是提前当个爸爸，起码你们还有以后，现在呢，你倒彻底，一劳永逸是不是？”

　　唐哲被唐袅婷说的哑口无言，他半晌垂下头，“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就是找了个这样的啊。”

　　唐袅婷也沉默了，周正凑过来又把唐袅婷按在了沙发上，在中间打圆场，“坐着说坐着说，别一上来就这么剑拔弩张的。”

　　“你们今天回来我跟爸妈说了。”

　　唐哲一下紧张起来，“你，你不是说，先不见他们吗？”

　　“就这么大的地方，你还想在我家躲多久，等爸妈发现了，我在他们眼里和你同罪，再帮你说话就不管用了。”唐袅婷坐在沙发上，捂着额头。周正在旁边搂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

　　唐哲不知所措，犹豫了一下，走到唐袅婷旁边，“姐，对，对不起。”

　　“你没什么要对不起我的，也没有对不起爸妈，但……”唐袅婷没继续说下去，她靠在周正怀里，“明天我先帮你们去探探口风，你自己想想后天怎么和你的宋老师去见爸妈吧。”

　　唐袅婷还在产后恢复期，唐哲不敢太多打扰姐姐，姑且算是谈完了之后，周正就带两个人在附近开了家宾馆休息。

　　唐哲从自家姐姐那里得到了一些支持，心里的重担也跟着放下了一点。

　　宋朔却空前地沉默了，他坐在宾馆的床上，脑子里一刻不停地想着。他刚刚从进唐袅婷家门后就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唐哲和唐袅婷说话。他明明是这场闹剧的一个主角，却觉得自己插不上话也说不出什么，更直白一点，他觉得自己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辩解，唐袅婷比唐哲聪明多了，字字扎在他痛处。唐袅婷无疑非常疼这个弟弟，他进门的时候，唐袅婷看了他一眼。他来之前自己也想了很多，唐哲家人对他会是怎样一种态度，愤怒？怨恨？但等他看见唐袅婷了才发现是种深深的无奈。愤怒也好怨恨也好，宋朔明白这些都是他活该的，自那句“我很喜欢你”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他就该。这种无奈却让宋朔好像被钉住了一样，他一瞬间意识到，他觉得自己喜欢无罪的想法，对两个家庭都是怎样一种伤害。他如果再冷血一点，就可以想，你看唐哲的家人拿你们无可奈何，他们最后还是会放唐哲回来。但他不可能面对唐哲的家人这么想，他也就更清楚唐哲家人心中的悲伤。走的时候，唐袅婷把两个人送到门口。宋朔听见唐袅婷轻轻地问：“怎么就是我们家唐哲呢？”

　　宋朔顿了下，“对不起。”唐袅婷说唐哲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但他欠他们这句。

　　宋朔看着在宾馆里收拾两个人那点不多行李的唐哲，突然开口道：“唐哲，我有点后悔了。”

　　唐哲倏的听见这么一句话，手脚一下都凉了，僵硬地回头看着宋朔说：“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当初能忍住，不去招惹你……”宋朔看着唐哲，“唐哲，我怕你走下去，你看你和我没办法见光，没办法拥有自己的孩子，现在，也无法得到家里人的谅解，是我剥夺你的这些权利，你以后可能一辈子都要去接受这些指指点点，我怕你一路走下去坚持不住。”

　　“但，”宋朔闭上眼睛想了想，又睁开说：“我也怕你走不下去……”

　　你走不下去了，我该怎么办？

　　宋朔没说，他看着唐哲。唐哲被家里人发现的时候没慌，一个人跑出来在车站蹲着不知道去哪里的时候没慌，哪怕刚刚唐袅婷指责他，他除了有些愧疚感，也并没有慌张，现在看着宋朔却慌了，他说：“我不管，你招惹来的麻烦你自己解决，反正我就负责赖着你。我这人胸无大志也没什么出息，你看上我了算你倒霉，上学的时候我赖着你上课，现在我要赖着你一辈子了。”

　　他说完这些，又像是给自己鼓起似的走到宋朔旁边拉着他的手：“咱们回来不就是解决问题的吗，我姐都是站在我这边的，”他皱着眉摸了摸鼻子，“我爸妈估计也就差不离了，只要你别临阵脱逃，我就有把握。是你把我拉回来的，你不能不厚道把我自己扔这啊。”

　　宋朔看着紧张地拉着他的唐哲，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划过他眼睛的时候，唐哲下意识地闭起了眼睛，但他很快又有些不安地睁开。宋朔“嗯”了一声，“我不跑。”

　　唐哲接道：“不就是我爸妈吗，我是他们亲儿子，他们总不能真的把我怎么样。你放心啊，有我呢！”

　　这话宋朔头天晚上才和唐哲说，现在就轮到唐哲来和宋朔说了，宋朔心里也放了晴，他上身微微前倾，“那为师就靠你了。”

　　唐哲靠过来飞快地在他嘴上亲了一口，“奶妈后退，现在MT要扛怪了。”

　　第二天唐袅婷怎么和唐哲爸妈说的，唐哲和宋朔都没能知晓。晚上的时候周正捎来信，说是唐袅婷让他们下午再过去，省的膈应的唐哲爸妈吃不下去饭。

　　唐哲和宋朔相互看了一眼，总觉得前方一场恶战要打。唐哲苦笑了一下，“宋老师，我现在说我其实有点怂还来得及吗？”

　　“行，但是我比你更怂。”宋朔道。

　　唐哲想想也是，笑着把宋朔的手按在脸上蹭了蹭，他把宋朔戴着戒指的那根手指凑到嘴边吻了吻，“那我尽量比你镇定一点。”

　　第三天中午，一想到下午要过去摊牌，唐哲和宋朔午饭都没吃什么。两个人坐在宾馆互相瞅着，熬到一点半，估摸着家里也准备好了，就动身过去了。唐哲一路都和宋朔拉着手，到自己家门前才松开，他深吸了口气，要抬手敲门。

　　他们听见里面唐袅婷说了一句：“唐哲来了。”

　　唐哲下意识就要去抓宋朔的手，宋朔及时地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唐哲心跳地飞快，在门后喊了声：“爸，妈！”

　　紧跟着门后就传来了一阵急匆匆地脚步声，宋朔眼疾手快，一把拉着唐哲往后退了一大步，门板扇着两个人的鼻子过去。唐哲妈妈站在门口，大声说：“你还知道回来？”

　　唐哲知道这次回来肯定没这么顺利，但面对这么一下还是傻了眼。他微张着嘴，愣在门口。

　　唐袅婷赶紧走过来，“妈，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好好谈吗，你让他们先进来。”她把唐哲妈妈扶开，示意唐哲和宋朔进来。

　　宋朔这么一动，唐哲妈妈的眼神就盯了过来，“就是你？”

　　宋朔喊道：“阿姨好，”又冲屋里还坐在沙发上没动的唐哲爸爸道：“叔叔好。”

　　唐哲妈妈冷哼一声，“你这声我担不起。”她扭开头不看宋朔，又盯着唐哲。

　　“你姐说过了，我和你爸也商量完了。反正你现在也毕业了，学校也不用再去了，以后你就留在家里，工作我们给你找，你哪儿也别想去了。”

　　唐哲猛地扭头去看唐袅婷，唐袅婷冲他点了点头，唐哲不可思议地看着妈妈：“妈……”

　　“你不答应也可以，我们理解。”唐哲妈妈转向宋朔，“这位，您还在学校任职吧。”

　　唐哲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他妈妈紧跟着就说道：“我们现在能找到你，就能找到你们校长。正好我也想问问，你们学校聘请的老师还有没有一点职业道德？你再纠缠唐哲，我们家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宋朔看着唐哲的妈妈，她的脸色很不好，憔悴的显而易见，上次在唐袅婷面前的负罪感又袭来。但想想唐哲前天和他说的那些，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放开唐哲了。

　　宋朔说：“这些都是我的问题，我不会辩解。如果您觉得需要这么做，我接受。但唐哲，请您给我们一次机会。”

　　唐哲妈妈的眼睛登时就红了，“你还想要什么机会，你凭什么要求这种机会，你到底为什么要缠着唐哲？！”她突然变得崩溃搬的歇斯底里，疯狂地冲过来要打宋朔。

　　宋朔没打算躲，却被旁边的唐哲一把拉住。唐哲不比他高，努力踮着脚使劲儿的抱着他，把他的脑袋往自己的怀里压，大喊道：“妈！你要打就打我了，你别打宋老师！”

　　宋朔被唐哲护在怀里的时候想唐哲这傻孩子，这种时候护着他是要把他们两个人往火坑里推。但他被抱住的那刻，却有种无与伦比的安心。火坑就火坑了，不过是跳下去而已。

　　唐哲妈妈看见唐哲护着宋朔果然更加愤怒，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连着唐哲都要一起打。宋朔只能在一阵混乱中努力抬手抱着唐哲，不让他被打到。三个人拉扯起来，唐哲护着宋朔，宋朔抱着唐哲，唐哲妈妈无处下手有些落了下风，一直沉默地坐在一边的唐哲爸爸也冲了过来。唐哲见状赶紧拉着宋朔满屋跑。就在家里闹得不可开胶的时候，客厅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四个人全都像被人按了静止键一样，齐刷刷地扭头。

　　唐袅婷站在客厅正中央，脚下一片玻璃渣子，“行了，都别闹了。”

　　“爸妈你们看到了，唐哲他变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