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二四》清旻

16、当局者迷

　　唐哲听完宋朔的话嘴角一下就咧开了，他抓起凳子上的外套撞上门就往楼下跑去。

　　刚出楼道口，唐哲就看见了宋朔，那人穿着件藏蓝色的夹克，正靠着边上的栏杆两手插兜地等着。

　　唐哲踮着脚尖从他背后凑过去，手还没拍上宋朔的肩膀，宋朔就突然一个转身，抓住他的手，随即挑了下眉问道：“手怎么这么凉？”说完也不等唐哲反应就两手握着他搓了搓。

　　宋朔的手很好看，他皮肤偏白，手指细长骨骼分明，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唐哲没觉得自己手凉，但被宋朔那么一包着，顿时感觉一股热气传了过来。

　　周围这会儿虽然还没人，但好歹也是在学校大庭广众的，唐哲想把手抽出来，他手指刚微微动了一下，宋朔似乎就察觉了他的意图，松开唐哲把手又重新插回了口袋。唐哲的手空荡了一下，他摸了摸后脑勺，干脆也揣起来了。

　　这个季节已经不是吃龙虾的季节了，但唐哲喜欢，宋老师纵容，所以宋朔拐来拐去带着唐哲找到了一家油焖大虾店。

　　宋朔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轻车熟路进去和服务员打好招呼，在里面随便找了个位置就落了座。唐哲跟着坐下来，对宋朔说道：“你怎么找到这么一家店的，路拐的我都找不到学校在哪个方向了。”

　　宋朔正在给唐哲倒茶，也不抬头说道：“是啊，这样回去的时候我带你走到其它的地方你也不知道。”

　　唐哲打量店面的动作一顿，回头盯着宋朔看。宋朔把茶倒好，推到唐哲面前，摇了摇头，“跟我出来的时候不知道怕，每次逗你你偏又紧张的不行。”

　　唐哲默默地把那杯茶又推回了宋朔面前，宋朔一愣，抬头去看他，唐哲木着一张脸：“多喝点水。”

　　宋朔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唐哲什么意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带学生出来吃饭，学生还嫌我啰嗦，这老师的地位啊真是大不如前了，我以前的学生……”

　　唐哲冷不丁插了一句，“那你找你以前的学生去吧！”

　　宋朔诧异，唐哲干脆低头也喝茶避开宋朔的视线。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唐哲突然感觉自己的腿被人撞了撞，他第一反应是低头去看桌下，再反应过来除了对面这个不可能再有别人便去瞅宋朔。宋朔又轻轻地撞了他一下，唐哲被他这股小女生撒娇似的撞腿惊得头皮发麻，看着宋朔居然满脸都是惊慌失措。

　　宋朔看唐哲一副被惊吓到的样子才停下，半哄着讨好地说道：“别气了，我以后不说以前的学生。”

　　这其实是唐哲心里的一个槛，大概是他和宋朔微妙的关系，让唐哲总会克制不住去想宋朔过往那么多学生里，是不是也有那么几个让他欣赏，就像他现在对自己一样。唐哲其实很惶恐，自己对宋朔来说到底是不是真的是特殊的那一个？他想的其实很多，宋朔对他如何好的事情，他比其它任何都清楚，但他自卑。这些想法唐哲从没宋朔说过也不可能和宋朔说，可宋朔如今居然知道他在想什么。

　　唐哲垂着眼角盯着地面，宋朔的体贴让他陷入了一些尴尬。他面对宋朔总有一些怪异的坚持，比如他很喜欢宋朔却总害怕坦然，比如他不排斥宋朔却不想让宋朔清楚的了解这些，好像不说清楚他就还有些挣扎的余地似的，这些小坚持都因为刺在他心里的那些自卑。他想：“我是宋朔的学生，可宋朔还有那么多学生。”

　　这家店小，店里桌子更小。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后，膝盖微微一动就能顶到对方。唐哲看着宋朔那两条长腿，他懊恼宋朔总能知道自己的想法，之前的那些郁闷一下成了火气，他恶向胆边生抬腿踢了宋朔一脚。

　　“嘶！”唐哲没用什么力气，但不巧这一脚正踹在宋朔的小腿骨上了。宋朔抽了口气，低喊道：“我的小祖宗诶！”

　　唐哲刚刚脑子一抽，踢完了即刻就后悔，听见宋朔疼得抽了一下，马上就有些担心但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下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宋朔。宋朔看着对面的唐哲脸色短短一瞬间变了好几次，一下笑了出来。他偏头看见旁边服务员已经端着锅上来，便对唐哲道：“先吃饭再说吧。”

　　唐哲这时候没有吃东西的心情，宋朔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说：“我有时候也好奇，你怎么会有这么多在意的事情？”

　　唐哲挑着眼睛去看宋朔，想了想说道：“那我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在意？”

　　宋朔夹了个龙虾在碗里剥起来，一边剥一边说：“在意该在意的，忽视没用的。”他把剥好的龙虾递到唐哲嘴边，唐哲下意识张开嘴吃了。宋朔看着他一下，“有些事情我自己心里清楚，你不用太担心。”

　　唐哲被宋朔那段话弄迷糊了，宋朔却没再解释，仍然在一只一只地给他剥龙虾壳，唐哲赶紧自己动手，他烦恼来的快，去得也快，吃了不一会儿，就把之前那些郁闷给抛到了脑后。

　　宋朔也不打扰，慢悠悠地开始自己剥起来，一个接一个剥了一小碗，然后把碗整个换给对面的唐哲。没良心的那位只管心安理得地吃，好半天才抬头给宋朔一个“good job”的眼神，宋朔低头笑了笑。

　　都这样了，也不知道唐哲怎么还会吃其它学生的醋，宋朔心想，全院的老师同学都快知道他最喜欢唐哲，怎么就这个当事人还一边被宠着一边惴惴不安。如果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肖致在的话，他大概马上就可以给宋朔答案，多简单，你宠的啊！只是当局者迷，唐哲迷，宋老师更迷。

　　大概是龙虾吃的太开心了，再或者是宋朔无形中抚平了唐哲心里的不安，整个回程唐哲都心情好的很明显，甚至还抬胳膊环着宋朔的肩膀拍了拍，一副“今天你你有心了”的老大样子。

　　宋朔把唐哲的胳膊推下来，“没大没小的。”

　　唐哲却不依不饶，非要搂着宋朔，两个人就在出巷子的小路上打闹起来。唐哲被宋朔推回来几次后，突然发力把宋朔按在了一边的墙上，然后嬉笑着说：“看你还怎么推我！”

　　宋朔也笑了，唐哲一只手抓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前，他自己顺势环上唐哲的腰，“嗯，推不开了。”然后不等唐哲反应就凑过去在唐哲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唐哲有点害羞，但却没躲开，微微低着头。宋朔顿了一下，他突然体会到唐哲的意思，紧跟着就紧张起来了。他一只手摸到唐哲的脸往上抬了一下，唐哲乱转的眼珠一下就露了出来，宋朔很慢地凑过去，唐哲突然一动抓住了他的衣角。宋朔松开勾着唐哲下巴的手，转过去按住了他的后脑，把人往自己这边压了过来。

　　唐哲脑袋动了一下，刚发出一个气音：“等……”宋朔就贴了过来。宋朔其实听见唐哲说的什么，但他这时候突然也不想管他什么想法，两个人贴得很近宋朔能听到唐哲急促的心跳。唐哲很紧张，嘴唇抿的紧紧的。宋朔没深入，只轻轻地蹭了蹭便离开了，起来后却又舍不得似的又去蹭了蹭。

　　唐哲的手还扯着他的衣服，然后默默地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里。宋朔拍了拍他的后背，正在想唐哲这个姿势能不能听到他的心跳，唐哲突然就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不想把头抬起来了。”

　　宋朔哑然失笑，捏了捏他发烫的耳垂，用脸蹭着他的头顶低低地说道，“好，给你埋一会儿。”

　　唐哲当然不可能一直埋着不动到晚上去，他甩了甩头站直身体，满脸的窘迫还有一点懊恼，他小声说道：“你别得意，我鬼迷心窍了。”这会儿唐哲就算反咬宋朔耍流氓他都能兴高采烈地应了，何况唐哲这么撒娇似的一句话，宋朔很想笑，但怕唐哲会不自在，于是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闭口不提刚刚的事情微微一笑，带着唐哲回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鬼迷心窍的后劲儿太大，唐哲连着两三天都没敢正眼瞅宋朔。宋朔更是习惯了唐哲这样偶尔突然大胆一下，然后好一阵子都要为自己之前的行为缓冲补血的性格，也不催也不急，静静地等着唐哲那头自己调节好了。过了半个星期，唐哲看他的眼神才不再躲躲闪闪起来。虽然还是底气不足，但好歹不再畏畏缩缩的，宋朔心情一好忍不住趁着只有两个人在的时候得意过头了，刚硬气起来的唐哲恼羞成怒又萎了。

　　不过唐哲还好没有萎的太彻底，日子转到十二月底了，学期也已经走到了中下期，该结的课差不多都结的，有两门提前连考试都结束了，唐哲和宋朔都迎来了空闲的一段时间，终于又记起来去登录君临。

　　他们两个人一个多月没登录，之前惹出来的那些事情在游戏里的劲儿已经过去的差不多了。唐哲的那堆仇杀也在他消失这么久后放弃了仇恨，唐哲上线的时候看见空白的仇人列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担心什么，要担心也该是我担心。”宋朔在耳机那头揶揄他。

　　唐哲“哼”了下，“你以前还说我被人追杀你奶我。”

　　“我是可以奶你啊，但你不能要求我一边奶你一边扛仇恨和输出。”

　　唐哲没回复，反而是选择了木依直接发了一个PK申请过去。

　　“呦，不服来战啊！试试？”

　　宋朔点了接受，唐哲立刻就开了攻击，一个近距离的大招砍过来，医娘的血条下去了一大截，坦克和奶妈比起来伤害高一截，但宋朔太熟悉唐哲的套路了，况且过了这么一个多月，唐哲除了手生一点和之前不会有任何区别。他给自己刷了口血，然后凭借灵活地走位躲过了唐哲的第二招和第三招，第四下唐哲直接上群攻了，木依血管只剩下半条了，但他完全不着急，YY里问了一句：“还有蓝吗？”

　　唐哲被戳中了……他连开了四个大，现在技能CD的CD，蓝管也快见了低，他沉着脸嗑了颗药，继续怼宋朔。宋朔当然不可能站在原地让他砍，唐哲吃蓝药的功夫血条又回满了。要么说和奶妈打PK最烦人，唐哲愤愤地问宋朔：“你的回血技能怎么还没CD啊？”

　　宋朔悠哉游哉，“从开始到现在你总共就打中我两次，我刚回了两次血哪来的CD。”

　　把自己蓝条耗光还大招全部CD才打中宋朔两次的唐哲……那头宋朔却直接投降了，他不高兴地问道：“你让我啊？”

　　“我这不是让你，”宋朔突然喊了唐哲一声，唐哲跟着“嗯”了一下示意自己在听，宋朔便又道：“我是在宠着你。”

　　唐哲支吾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不能怂，他越表现的不好意思，宋朔就越得瑟，于是他理直气壮地说：“我谢谢你啊！”

　　宋朔听着YY里唐哲中气十足喊得这一句一下笑弯了腰。

　　这几个星期对唐哲来说乏善可陈，一星期都没两节课，天冷了又不想动干脆就窝在寝室睡大觉，天黑的越来越早，唐哲经常会在一个漫长的午觉后看着天迷迷糊糊地分不清白天还是夜晚。白天睡多了的结果就是晚上唐哲精力十足，一直折腾到凌晨两三点，日子过得黑白颠倒。

　　宋朔的课也要结了，常年甩手掌柜直接布置了结课大作业，连试都不用考，就等着最后两周学生交作业。游戏设计难，但宋朔前期教的好，学生们没花两周就陆陆续续地把作业发到了宋朔的邮箱，宋朔又花一周的时间看完了打好分上传成绩。

　　一群无所事事的学生终于在圣诞节那天躁动起来了，在班长和文体委员的带领下，一行人定了平安夜的聚餐活动。宋朔在群里泼冷水：“你们圣诞就要聚，元旦干什么？”

　　“圣诞有圣诞的聚法，元旦有元旦的聚法！”

　　“哦，”宋朔说：“那你们圣诞也有圣诞的钱，元旦还有元旦的钱咯？”

　　这下没人说话了，除了极少数自己打工或者不差钱的同学，剩下大半都是月光族，圣诞那会儿月底呢，生活费有没有都还是问题，拿什么去聚餐？

　　宋朔慢慢地又打出去一行字，“所以乖乖呆着吧，元旦我带你们玩儿去。”

　　“哦~”

　　“好啊好啊！”

　　“宋老师真好！”

　　宋朔享受完了学生们的崇拜和喜爱后幽幽地又加了一句，“我不请客。”

　　“我去！老师你耍诈！”

　　“所以你们不想要红包？”

　　“宋老师最帅！！！”

　　优秀的老师就是知道如何把学生“玩弄于股掌之间”，唐哲打了个冷战。

　　宋朔放了话，剩下一周多时间大家翘首以盼，还多次投票商议下午去哪里玩儿，之后去哪里吃什么，晚上又怎么安排。宋朔插嘴：“你们一群学生商量什么夜生活，吃完饭都给我回寝室。”奈何宋朔的代理班主任威严在这个时候完全不起作用，没人回应他。宋朔在被忽视几次后，暗暗地把自己的群名片改成了“不是代班是空气人”，可惜宋朔不知不觉改了群名片的事情，学生们也没发现，最后试图在群名片上刷下存在感的宋老师彻底被秒成了渣滓。

　　圣诞节虽然没过，但宋朔还是收获颇丰，收到来自班上学生的苹果xN，橙子xN，蛇果xN，甚至还有一朵玫瑰花！宋朔晚点名的时候带着匪夷所思地表情从自己的桌子上拿起那枝玫瑰端详了一阵然后问道：“这是谁给哪位老师告白被拒，然后一直被遗弃在这里的玫瑰啊？”

　　学生嬉笑道：“给你的啊！”

　　“哇！”宋朔做了个很夸张的受宠若惊样，“你们这么多人就给我一朵啊！”

　　突然有人喊了一句，“班长，宋哥说你买少了！”

　　张清婉赶紧摆手，“是前几天开班委会议，算班费还有结余，就剩了这么点钱大家商量一起买的而且，”她一顿然后看向唐哲，“要以个人的名义买也该是唐哲去买！”

　　正看戏没防备突然被点名的唐哲，“关我什么事儿啊！”

　　“反正宋老师最喜欢你！”张清婉说。

　　“宋哥，张清婉都不乐意，你看你只宠唐哲！”唐哲被一群人挤兑的耳朵直发烫。

　　宋朔敲了敲桌子，“别闹了别闹了！今天谢谢大家，一把年纪第一次收到玫瑰！”

　　“吁！”

　　班上立刻闹起来了，宋朔没什么脾气，被学生们起哄闹腾也不生气，笑着拍了几次桌子才等到大家安静下来，继续开会。

　　圣诞节这么一通打闹的过去了，第二周就是元旦。一直说带大家去吃饭的宋朔当天却没去，在群里说了一句临时有事发了红包就销声匿迹全天都没出现。

　　大家都有点沮丧，唐哲也在暗自盘算，假期中间，宋朔懒成这个样子的性格到底还能临时有什么事情，结果聚餐吃的差不多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人是宋朔。

　　他接通喂了几下，结果包厢里同学们吵得太厉害一个字都听不见，他起身走出去，一直到走廊才听清那头的声音，宋朔的声音不大好像隔着远远的在说话，“这会儿学生们吃饭呢你给他打电话干什么，把手机给我！”

　　唐哲奇怪，宋朔这是和谁争什么呢，但马上他就听见了对方的声音，“唐哲同学吗？你好啊，元旦快乐！”

　　唐哲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但是就是想不起来，他皱着眉，“呃，同乐。你……”他还没问完你是谁，那边就又说道：“过来一趟真不容易，火车坐了近十个小时啊，老子过来想看你一眼，宋朔这玩意儿还把你给藏起来了，快过来让我瞅瞅，急死我了！”

　　唐哲愣了一下，这语气和声音，他终于想起来了——肖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