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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噩耗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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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室里只有苏竹一个人,更可恶的是第三天断电了。大热天,没电风扇的日子很难熬!
早上八九点自然醒,到阳台上借着自然光看《围城》。从初中起就从书柜里找出来,看看停停,终究没个结果。自我安慰是过去太浮躁,一个人的天光和茉莉花茶才适合看《围城》。下午去家教倒还惬意,因为有空调。但吃过晚饭,坐公交车返回学校那段半小时的路却让她每次莫名的伤感。晚上6点多,夜幕将至未至,从郊区经正在如火如荼建设中的三环住宅。白天充满生机而此刻却一片寂静,一片萧条甚至是荒凉。没有完工的地方甚至比废墟还荒凉。废墟至少有记忆,而此地呢?难道可以搪塞说是未来的繁华吗谁又说得准呢?此刻的车上一般不挤。6点多是下班高峰,人流是从市区到郊区。所以车上有难得的安静。苏竹每次都站在一层走向二层的那个梯子中间,一不高不矮的视角望向远方。每次都觉得自己很悲壮,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终点处没有等待。那算得了终点吗?
苏妈妈打电话来问最近和孔阳出去玩没有。她说没有,面都没见过。妈妈说,在家的时候还常常视频聊,到学校距离近了倒生分了。苏竹惊叫:“你一天到晚想些什么呀?”苏妈妈装作很平静地说:“孔阳那孩子挺帅的,脾气又好,多交往,做不了情人,做朋友也不错。妈妈又不是老封建。”苏竹听了,发现妈妈的语气不再像从前那样五六年前,中学,三令五申,敢谈恋爱,打断你的腿。家长就那样。苏竹看着身边的姐妹一个接一个冒天下之大不韪,腿脚都健全的很,比她还好,满世界的约会。她倒像个好孩子,“洁身自好”。但季星却说是因为:“有浓郁的封建残留思想”而且“喜欢别人也死不承认,更不用说去争取了。”,最要命的是“认真的时候吓人的要命,没有女人味了”。
脑子里出现孔阳的身影。瘦,浓眉毛,说话细声细气,慢条斯理。每次和他说话都不敢说大声,感觉说重了,他便会惊得一下子跑掉。他是需要有人保护的。是的,孔阳需要一个保护他的人,她不是。
暑假冗长而烦躁,感觉时间是半秒半秒的过的。日子惊人的重复着,只有手中的书一本一本的换。从《围城》到《长恨歌》再到《罪与罚》。季星发短信来问最近有什么好书可看,她都不敢说,毕竟这些书都是大部分中文系的人在中学的读物。大一那会儿,季星说读到《恶心》时,比过去有了更多感触。苏竹气都不敢出。第一次听萨特和波伏娃的名字大概也是在《文学概论》课上了。吴兰问她读完《围城》有什么感觉。她说,说出来很俗。吴兰在电话那头偷笑,难道是sex?苏竹故弄玄虚见好就收,“女人不能太自恋,如果那个男的没行动,那么说明他对你没意思”。吴兰调皮了,“我乍听得那么耳熟呢?对,我经常就这样教育你呢!
“算了吧,丫头!你管好自己的事得了!”吴兰挂了电话
发短信问季星啥时候返校。等到花都谢了的时候才收到回信,“家里盖房子,不知道几时盖好。可能要请假。”苏竹笑季星的神神秘秘,修房子这件大事都不事先通知。季星说万一没修好的话,要被笑话的。苏竹纳闷,这年头盖房子怎么会盖不好,又不费钱,难不成要倒?季星说自己乱说的,叫苏竹不要放在心上。
暑假结束时苏竹拿到工资马上就给季星发短息:快回来吧!一起去PPS电玩城,我请客。季星莫名其妙地说:“还是竹子好,最近老梦到我们大一那会,一起去城里玩的事。”苏竹笑了:“难道我过去可爱一点吗?如果那样的话,那么你回来我们再去逛逛!穿着大一时的衣服,背大一时的包!”季星说:“好啊!最近可能太累了吧!”
短短一个暑假回来,班里一下子少了两个男生。本来男生就少,这下更是严重了。
孔阳是周五过生日,都不知道送她什么,跑到书店逛了一上午,才买了本爱玲的书。《倾城之恋》自然只能送恋人与同性,《红楼梦魇》太个性了,而《小团圆》又太争议了。只好拾了本《对照记》在老照片里体味人生。孔阳给苏竹的感觉就是一杯单薄的白开水,虽没有特别的味道,却是平淡而干净的哀愁。他给苏竹发短信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吧!一桌子人闹闹!”苏竹回答说:“胃病犯了,没胃口。”不是真没胃口,只是苏竹觉得吵闹也该有分别,和一群不熟的人吵,太没意思了。这难道就是吴兰所说的清高吗?苏竹偷笑,提了水瓶出去打水。路上接到孔阳的电话,说有东西给她。她说不用了,他说你还没看到怎么知道不用了?到女生院门口就看到孔阳,手里拿了一份资料。“那个南方几个大学联合征文,听说了吧?”孔阳问。“嗯”苏竹放下水瓶。“我想拿这篇文章去参赛,你帮我看看。”他把资料递给她。“真不一起吃饭?”他问。“不了,看”她拾起水瓶“打洗脚水,一会儿就上床睡觉了。”虽然孔阳知道苏竹一会儿会去上自习。
第三周的周四,辅导员把苏竹叫进办公室。苏竹正要进门,一个声音劈头传来,惊了她一大跳。“太放肆了,甲流那么肆虐,你们却没有引起重视,不按时交体温表。立刻去给我写检讨!”
苏竹顿时慌了神,她可是处于预备期的党员,最敏感最脆弱的时期。要敢犯这事,两年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不知道进了门之后会有什么事发生。
“报告。”辅导员正坐在电脑前,穿的那件有民族风味的带披肩的衣服。“老师,我是1班的苏竹。”苏竹走到桌子前。
辅导员把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到苏竹身上。“季星是怎么一回事?”
苏竹松了口气,幸好不是自己犯了什么有悖共产主义理想的错误。“他家里修房子,可是人手不够。”
“人手不够?他以为他是小工哦!”
“他这周末就回来”苏竹看到老师发火,吓得魂都没了,声音细若游丝。一点都不像平时的她。
“修房子,逃三周的课。他还想不想拿毕业证?……”
苏竹闭嘴了。言多必失,尤其是在决定你的命运的人前面。前几天季星还发烧,去医院隔离了一阵。如果说出来,她恐怕就不要季星回来了。苏竹走出办公室,想像着季星在医院隔离时的样子,一定憋死他小子了。
赶到教室上现当代文学时已经迟到一会儿了。黑德老师正在组织讨论“寻根文学”。苏竹一下子想到去年看的何大草的《所有的乡愁》。是人民文学出的,封面的装帧很美。何大草说“写作成了我最后的故乡”当时便感到一种无根的痛苦。辅导员老师的震撼还没有消除,心里乱如麻,都不知道从何处听起。脑海里只有去年偶然求的何大草签名的书后跑到季星印芹面前炫耀的情景。他们哪知道何大草受欢迎不仅因为不言而喻的才气,他的优雅,更是因为他的低调,谦卑。“你们这群孩子是不会懂得!”苏竹看着不屑一顾的俩人,捧了书,昂着头,走开了。身后是一阵笑声,她没有去理会。
噩耗是下午一点传来的。
季星的姐姐的声音。“苏竹吗?我是季星的姐姐。”
“哦,姐姐好!”苏竹摸不着头脑。
“他今天死了。听好,是去世了。”哽咽。
“姐姐,我没听清楚”苏竹不敢相信。
“他生前经常提到你,你来送他最后一程吧!”电话挂了。
苏竹还没放下电话就又响了起来。“小苏,你在哪里?我来找你。”是印芹。
在校门口见面的时候又多了孔阳。是孔阳告诉印芹的。季星在一楼拿东西,突然房子倒了,季星就在下面睡着了,再没有醒来。
周四的校门口,人不多。三个人就这么立着,不说话,等公交车。苏竹脑力一片空白,只有季星的笑脸。那个喝了酒满脸通红的孩子,那个喜欢听她信口胡说的男孩子,那个在她受伤后躲在脚落哭泣时,什么都不说,在背后默默等她。难道他前些日子说的梦到过去,是个预兆吗?那为什么自己没意识到呢?他都没和苏竹再去逛一次街,都没和苏竹去PPS电玩城玩一把。没听苏竹唱她自己写的歌,没见到苏竹变得温柔起来的样子。
真的,季星,你什么都没得到,什么都没留下,除了一些笔记本。他生日在12月,苏竹早买好了生日礼物,上次去非物质公园他看上却没有买的毛笔,她偷偷买了下来,一直都没给他说,现在送给谁呢?
“孔阳就不去了吧,不是一个班的。”印芹说。
每个人都没说话,一直到长途汽车站的售票口。“让他去!”最后,买了三张票。
辗转到季星家已是晚上八点多,哭泣的人也累了,散坐在板凳上。尸体用白布盖着,就停在一片废墟前。那应该就是埋葬季星的地方了。想不到5.12没有要他的命,倒是人工的疏忽把他送到了天堂。
有人把白布揭开,季星寿衣寿帽严整,全然看不到伤口,没人猜得出他的死因。胡子如雨后的杂草,冒出来很长很长,苏竹想起《俊友》里送别死人的那个场景。原来死与死也可以极其的相似。手和脸白纸一样,真的是白纸,比苍白更苍白。
每个人活着的时候,无不满怀着热烈而又无法实现的永恒的希望,无不在这个广阔无垠的大天地中拥有自己一个小天地,而转瞬间又无不烟消云散。想起季星曾经朗诵的《俊友》里的话,苏竹失神的感叹人生无常。
苏竹执意要送季星去火化,孔阳和印芹都劝不住。但他俩的感情,谁都知道。如果说恋人和朋友分别是男女关系的顶点,那么他们早已是超越顶点的关系了,他们把彼此放在心上,任何事都义无反顾。她一滴泪都没流,因为她知道自己会在这一辈子中慢慢怀念。如果一个人一辈子只能分到一块叫做幸福的蛋糕,宁愿一小口一小口品尝味道,不愿过瘾的一口吃掉。她要用一辈子来记住季星。
埋葬季星那天,出了难得的太阳。阳光迎面而来,把苏竹的眼都照花了。她突然想起季星说过的一句话:
“奥德修斯是我的偶像。因为他锲而不舍的问,太阳的背后是什么。然后付诸行动。”
那你呢,季星?现在可以告诉我,太阳的背后是什么了吗?